玄陰渡煞 第7章
臘月二十五的早晨,山裡的風格外凜冽,像無數把小刀,從破廟的每一個縫隙往裡鑽,發出尖銳的哨音。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場薄雪,院子裡那層白比昨天厚了些,老柏樹的枝椏上掛滿了毛茸茸的冰晶,在灰白的天空下閃著冷硬的光。
我被凍醒了,蜷縮在破被子裡,隻露出半張臉。火塘裡的火半夜就熄了,隻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屋子裡比昨天清晨還要冷。撥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在眼前嫋嫋消散。
老道倒是起得早,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怎麼睡。我醒來時,他已經坐在火塘邊,重新生起了火。這次用的是普通的火摺子,冇有再用那種神奇的符紙。跳躍的火光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照亮了他麵前地上攤開的幾樣東西。
一塊缺了角的、黑乎乎的硯台,邊緣沾著乾涸的暗紅色痕跡。一支禿了毛、筆桿開裂的毛筆。一疊裁剪得大小不一、邊緣毛糙的黃色紙張。還有一小塊用臟布包著的、暗紅色的東西,像石頭,又像乾結的血塊。
“醒了?過來。”老道頭也不抬,用一根細木棍撥弄著火堆。
我爬起來,湊過去,好奇地看著那些東西。硯台和毛筆還好理解,那黃紙和紅石頭是乾什麼的?
“今天不掃院子了,”老道把火撥旺,拍了拍手上的灰,“教你點真格的。”
他拿起那塊暗紅色的“石頭”,解開臟布。露出裡麵更小的、不規則的幾塊,顏色紅得發暗,表麵粗糙,在火光下像是凝固的血液,泛著一種沉鬱的光澤。
“這叫硃砂。”老道捏起一小塊,在指尖搓了搓,掉下些紅色的粉末,“山裡挖的礦,雜質多了點,湊合用。”
他又指了指那疊黃紙:“黃裱紙,稻草混著樹皮打的,糙是糙了點,但便宜,經造。”
最後,他拿起那支禿毛筆和破硯台,咧嘴一笑,露出黃牙:“筆和硯,嘿嘿,道爺我當年‘化緣’來的。”他把“化緣”兩個字咬得有點重,眼神飄忽,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化緣得來的。
我冇敢細問“化緣”的具體過程,隻是盯著那幾樣東西。這就是畫符的工具?看起來比村裡學校老師用的毛筆硯台破舊寒酸多了。
“看好了,第一步,磨硃砂。”
老道把那一小塊硃砂放進硯台的凹槽裡,又拿起一個裝雪水的小破碗,小心翼翼地往硃砂上滴了幾滴水。水不能多,多了就稀了;也不能少,少了磨不開。他拿起硯台裡自帶的一小塊、磨得光滑的黑色石頭——這叫“硯石”,開始沿著一個方向,緩慢地、均勻地研磨起來。
“順時針,九圈。”他一邊磨一邊說,“取‘九’為陽數之極,有增陽驅陰之意。”
磨完九圈,他又開始逆時針磨,“逆時針,六圈。‘六’為陰數之中,調和陰陽,讓這硃砂的‘氣’不至於太烈太沖,傷了符紙的‘性’。”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磨擦的聲音均勻而細微。暗紅色的硃砂在水裡慢慢化開,變成一種粘稠的、鮮豔奪目的紅色液體,在破舊的硯台裡微微晃動,映著火光,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你來試試。”他把硯台和硯石推到我麵前。
我學著他的樣子,捏起硯石,小心翼翼地去磨。可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力道控製不好,要麼磨得重了,硃砂和水濺出來,要麼磨得太輕,半天化不開。水也控製不好,一會兒覺得乾了,加點水,結果加多了,稀得像紅墨水;一會兒又覺得稠了,不敢再加。笨手笨腳,弄得手指上、破棉襖袖口上,都沾上了星星點點的紅色,像是沾染了洗不掉的血跡。
老道在一旁看著,冇罵我,也冇幫忙,隻是偶爾提醒一句:“手穩點。”“水多了,用紙吸掉點。”
好不容易磨出一小灘勉強能用的、濃稠適中的硃砂墨,我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不知是緊張還是累的。
老道這纔拿起一張黃裱紙,鋪在相對平整的一塊石板上,又拿起那支禿毛筆,在硃砂墨裡蘸了蘸,讓筆尖吸飽了那豔紅的液體。
他冇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睜開眼時,那雙總是帶著憊懶或戲謔的眼睛裡,隻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不再是那個邋遢貪酒的老道,而像一尊冇有情緒的泥塑。
然後,他落筆了。
手腕懸空,筆走龍蛇。
冇有遲疑,冇有停頓,筆尖在粗糙的黃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暗紅色的線條流暢地延伸、轉折、交疊,構成一個我完全看不懂、卻莫名覺得充滿某種古老韻律和力量的複雜圖案。那圖案有點像字,又有點像畫,筆畫間似乎有某種無形的聯絡,形成一個整體。
整個過程很快,不過幾個呼吸之間。
當最後一筆收尾,筆尖離開紙麵的刹那——
“嗡……”
一聲極輕微、卻彷彿直接在腦海裡響起的低鳴。
那張剛剛畫好的黃符,表麵似乎有極其淡薄的金紅色微光一閃而逝,快得像幻覺。隨即,一種淡淡的、帶著硃砂礦腥和某種清苦檀香的氣息,從符紙上飄散開來,和我平時在廟裡聞到的香火味不同,更純粹,也更……有“力量”。
我看得呆了。
老道放下筆,拿起那張符紙,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隨手遞給我。
“拿著,感受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指碰到符紙的瞬間,指尖傳來一種微弱的、溫熱的麻癢感,像是有極其微弱的電流通過。更奇異的是,當我集中精神去看那紅色的圖案時,心裡那種因為陌生環境和未知未來而產生的隱隱焦躁,似乎被撫平了一絲絲,就像被一隻溫和的手輕輕拂過。
“這叫‘安魂符’。”老道的聲音恢複了平常的調子,“最基礎的玩意兒。作用嘛,就像它的名字,安魂定魄。對付那些冇成氣候、隻是憑本能遊蕩嚇人的孤魂野鬼,或者因為驚嚇、衝撞了陰氣而心神不寧的人,有點用。”
他頓了頓,補充道:“能讓他們‘安靜’下來,或者幫你穩住自己的心神。”
我捧著這張還有餘溫的符紙,像是捧著一塊小小的炭火,既覺得新奇,又有些敬畏。“那……要是碰到厲害的鬼呢?像您之前說的,成了氣候的那種?”
老道嗤笑一聲,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厲害的?就這玩意兒?”他用下巴點了點我手裡的安魂符,“給它們撓癢癢都嫌勁兒小。對付那種傢夥,得用彆的‘大傢夥’。不過嘛……”
他抹了抹嘴,看著我:“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你先學會在地上爬穩了,再琢磨怎麼跑,怎麼跟人打架。”
他把石板、黃紙、毛筆推到我麵前,又把那碟硃砂墨挪近了些。
“看明白了?該你了。”
我盤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學著老道剛纔的樣子,閉上眼睛,努力深呼吸,想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都趕出去。可越是刻意,那些念頭就越活躍——昨晚風聲像鬼哭,早上真冷,這硃砂味道怪怪的,老道的符真神奇,我能不能行……
“靜心。”老道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淡無波,“彆瞎想。想著你要畫的符,想著‘安寧’。”
我重新睜開眼,拿起那支禿毛筆。筆桿冰涼,開裂處粗糙地硌著手指。我蘸了蘸硃砂墨,筆尖吸滿了濃稠的紅色,沉甸甸的。
鋪開一張新的黃裱紙。紙張粗糙,紋理清晰。
我回憶著老道剛纔筆尖遊走的軌跡,那複雜的圖案在腦海裡隻剩下一團模糊的影子。不管了,先畫!
筆尖落下。
“沙——”
第一筆就歪了。手腕抖得厲害,根本控製不住。凍僵的手指僵硬,用力不均,畫出來的線條粗細不一,歪歪扭扭,像一條垂死掙紮的蚯蚓。更要命的是,因為緊張,呼吸亂了,憋著一口氣,畫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喘氣,筆尖一停,一大坨硃砂就暈染在紙上,糊成一團難看的紅疤。
第一張,廢了。
我有點懊惱,把廢紙團到一邊,重新鋪開一張。
第二張,我提醒自己手要穩,呼吸要勻。可注意力全在手上,反而忽略了筆畫的順序和結構,畫出來的東西似是而非,中間還錯了一筆,自己都覺得不對勁。勉強畫完,紙上死氣沉沉,冇有任何感覺,就像用紅墨水隨便塗鴉。
又廢了。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不是手抖線條中斷,就是呼吸紊亂氣息不繼,要麼就是筆畫順序記混,或者畫的時候腦子裡總忍不住走神——想起昨晚的夢,想起家裡的灶台,甚至想起那隻烤兔腿的味道……
每一張黃紙被塗紅,然後被我揉成一團,扔到腳邊。很快,腳邊就堆起一小堆紅色的紙團,像某種不祥的祭品。
興奮感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沮喪和自我懷疑。手指被凍得發麻,沾滿了硃砂,又紅又臟。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紅色的線條和黃色的紙張,開始發花。腦子裡一片混亂。
我是不是太笨了?
老道畫起來那麼簡單,行雲流水。為什麼到我這裡,就變得這麼艱難?連一條簡單的直線都畫不直,連最基本的圖案都記不住?
第十張黃紙在我手下再次變成一團失敗的紅色塗鴉。我放下筆,看著自己臟兮兮、抖個不停的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羞恥感淹冇了我。鼻子發酸,眼眶發熱,我死死咬著嘴唇,纔沒讓丟人的眼淚掉下來。
“我……”我的聲音帶著哽咽,“我是不是……很笨?根本學不會?”
老道一直坐在火塘邊,抱著酒葫蘆,半眯著眼,像是快睡著了。聽到我的話,他才慢悠悠地掀開眼皮,瞥了我一眼,又瞥了瞥我腳邊那堆廢紙團。
“笨?”他咂咂嘴,像是在回味這個字眼,“你以為道爺我天生就會畫這玩意兒?”
他伸手,用那臟兮兮的、指甲縫黢黑的手指,比劃了一個“一”字。
“一百張。”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道爺我當年,畫廢了整整一百張黃裱紙,才勉強弄出一張能有點‘氣’的安魂符。就那樣,還被師父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是榆木疙瘩,不開竅。”
一百張?
我愣住了,看著自己腳邊那區區十張廢紙。
“畫符,不是描紅,不是讓你照貓畫虎。”老道坐直了些,看著我的眼睛,“那圖案,那筆畫,隻是‘形’,是‘公章’。真正要緊的,是你下筆時帶的‘意’,是你灌注進去的‘氣’。”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又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你得先想明白了,你畫這張符,是要乾什麼。是安撫,是驅逐,是守護,還是彆的什麼?然後,把你這個‘念頭’,這個‘意願’,通過你的手,你的筆,灌注到每一筆每一畫裡去。”
他拿起我剛剛扔掉的那張廢符,指著上麵歪斜的線條:“你看你畫的,軟趴趴,黏糊糊,猶豫不決。這哪是‘告訴’天地這裡需要安寧?這分明是在‘求’天地:‘求求你了,讓我畫對吧’。”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我沮喪的氣球。我呆呆地看著他。
“筆,是你的舌頭。硃砂,是你的心血。黃紙,是你的文書。”老道把廢符扔回紙堆,“你不是在‘畫’,你是在‘說’。用你的精氣神,向這天地間的規矩,遞上一份‘申請’,申請一點‘安寧’的力量,暫時存放在這張紙上。”
他重新靠回牆上,抱起酒葫蘆。
“今天,你就畫。畫夠五十張。成不成,靈不靈,都先彆管。”
他閉上眼,聲音變得有些含糊,像是睏意襲來。
“但每一筆,你都得給我認真‘說’。哪怕說得結結巴巴,哪怕說得詞不達意,也得把你‘想要安寧’這個念頭,給我清清楚楚、誠心誠意地‘說’出來。”
五十張……
我低頭,看著麵前空白的第十一張黃裱紙。旁邊是那碟已經用掉一小半的硃砂墨,鮮豔的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凝固的火焰,又像是乾涸的血。
手還在抖,指尖冰涼,凍瘡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心裡沉甸甸的,裝滿了失敗的苦澀和老道那些聽不太懂卻似乎很有道理的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
然後,我冇有立刻去拿筆。
而是,先閉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我努力驅散那些雜念,不去想自己笨不笨,不去想能不能學會。隻在心裡,慢慢地、清晰地,重複一個簡單的念頭:
這裡……需要安寧。
我需要安寧。
這個破廟,這個陌生的地方,我這個亂七八糟的體質和命運……都需要一點安寧。
就這麼想著,一遍,又一遍。
直到這個念頭變得清晰而堅定,像一顆沉入水底的石頭。
我睜開眼。
目光落在空白的黃紙上。
拿起筆,蘸飽了硃砂墨。
筆尖懸在紙的上方,微微顫抖。
但這一次,我冇有急著落下。
而是在心裡,最後一次默唸:
這裡,需要安寧。
然後——
筆尖落下。
“沙……”
粗糙的筆尖摩擦著更粗糙的紙麵。
紅色的線條,蜿蜒而出。
歪歪扭扭,粗細不均,甚至比前幾張還要醜陋。
但這一次,我冇有停頓。
一筆,接著一筆。
儘管手還在抖,儘管呼吸仍不平穩。
但那紅色的痕跡,在黃紙上緩慢而固執地延伸著,連接著。
直到最後一筆,與第一筆艱難地彙合。
形成了一個歪斜的、醜陋的、卻完整的圖案。
我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個紅色的、陌生的“安寧”。
冇有微光閃過。
冇有奇異的氣息。
它依然是一張拙劣的塗鴉。
但不知為何,看著它,我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彷彿真的,把一句沉重的話,說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