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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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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還來得及~”

淼蒼勒訴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從萬丈深淵中傳來的迴響,渾厚卻毫無感情的語調,更似某種古老邪惡存在的低語。周身瀰漫湧動的暗影並非魔法製造的光輝,而是某種扭曲光線本質的、更為原始的力量具現,彷彿他自身化為了一個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絕望與壓迫感,沉甸甸地壓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吉特全身肌肉緊繃,斑駁的皮毛下是千錘百鍊、蓄勢待發的力量。他用眼角餘光快速確認三個孩子已安全躲到第三層平台最深的陰影角落裏後,便將全部注意力死死鎖定了眼前這個陷入徹底瘋狂的敵人。

他雙手緊握刀柄,刀身沉於腰側,擺出最標準也是最致命的突刺起手式。呼吸平穩悠長,瞳孔縮成一條冰冷的細線,所有雜念都被排除。他清楚明白,對付這種情緒失控、力量詭異的敵人,冷靜和耐心遠比狂攻更重要。赤斂城主那沉穩如雷、不容置疑的命令彷彿再次在耳邊回蕩:‘確保萬無一失,必要時……一擊斃命,絕不能生出任何變故。’

淼蒼咧開嘴,露出一個撕裂般、完全不似活物的猙獰笑容,不再浪費任何口舌。他身影猛地一晃,細長的尾巴急速擺動提供著詭異的平衡,身姿下壓到極低的重心,以一種近乎貼地滑行的驚人速度疾沖而來!吉特雖驚訝於對方竟選擇與自己這個戰士近身搏殺,但戰鬥本能讓他沒有絲毫猶豫。他紮緊下盤,穩如磐石。隻見淼蒼重心壓得極低,覆蓋著漆黑不祥能量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上抬直抓吉特咽喉!

吉特低吼一聲,不退反進,手腕猛然發力,刀身精準無比地向上撩起!

“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脆響!

刀鋒與那覆蓋著能量的利爪狠狠碰撞,火星四濺!同時吉特借勢後撤半步,刀尖如同捕獵的毒蛇獠牙,藉著格擋的反作用力疾刺對方心窩!淼蒼藉助被格開的力量順勢旋身,堅硬的背部鱗片與刀尖極限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響,險之又險地避開這致命一擊。

然而攻勢未停!淼蒼在旋轉中,左手指尖早已無聲無息地凝聚出一道銳利無比的漆黑射線,陰險地射向吉特毫無防備的肋下!吉特刀勢已老,回防不及,隻能猛地擰身試圖用堅韌的皮甲硬抗!

但真正的殺招緊隨其後!

“啪~!”一聲撕裂空氣的爆響!

那條如同鋼鞭般堅硬的尾巴,帶著恐怖的動能和尖嘯聲,幾乎是貼著地麵掃來!吉特雖極限閃避了射線,左臂仍被沉重的尾尖狠狠掃中!護臂下的皮毛與肌肉瞬間傳來骨頭欲裂的劇痛和麻木感!他悶哼一聲,再度被逼退,左臂暫時幾乎失去知覺。

淼蒼落地無聲,細長的豎瞳中閃爍著冰冷而毒辣的光芒,沒有絲毫停頓,左手再次揮出,一道扭曲旋轉、散發著不祥紫黑色能量的氣刃撕裂空氣,尖嘯著斬向步伐未穩的吉特!

吉特暴喝一聲,壓住傷勢,刀身瞬間纏繞上熾熱咆哮的烈焰,迎著那詭異氣刃猛地劈下!烈焰與異種能量劇烈碰撞,發出“滋啦”的灼燒聲響,紫黑色氣刃被狂暴的火焰一擊斬散湮滅。他腳下一蹬,地麵磚石微裂,身隨刀走,整個人如同被激怒的猛虎般再次沖向淼蒼!燃燒的刀鋒在空氣中劃出灼熱的軌跡,一道巨大的、半月形的烈焰劍氣離刃飛出,逼得淼蒼不得不暫避鋒芒,向後滑退。

淼蒼雙手猛地向前一推,澎湃的暗影能量在前方急速凝聚成一麵不斷波動的漆黑盾牌。火焰劍氣狠狠撞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火焰與暗影瘋狂互相侵蝕、爆炸,灼熱的氣浪掀起漫天白煙,那暗影盾牌劇烈波動扭曲,卻頑強地並未立刻破滅。

吉特變招極快,刀身上的火焰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劈啪作響、狂暴無比的藍白色雷霆!他再次疾刺而出,雷光纏繞的刀尖如同雷神之矛,趁著煙霧未散視線受阻的瞬間,一擊刺入那波動不休的暗影盾牌中心!

“砰!”盾牌應聲爆碎!

雷光刀尖去勢不減,直指淼蒼心口!眼看躲閃不及,淼蒼覆蓋著堅硬鱗片的左手猛地探出,再次精準地、悍不畏死地一把抓住雷霆跳躍的刀背!強大的電流瞬間讓他手臂鱗片焦黑翻卷!

“噗嗤!”

刀尖因這強大的阻力而猛然偏移,卻依舊狠狠地刺入了淼蒼左肩被迪亞踢傷的舊創之處!狂暴的雷光瞬間灌入體內,讓他半身一陣劇烈的抽搐麻痹!劇痛之下,淼蒼的右腳如同炮彈般裹挾著全身的力量和憤怒,重重踹在吉特毫無防護的腹部!

“呃!”吉特被這結結實實的一腳踹得倒飛出去,強悍的腰腹核心力量讓他勉強在空中受身,最終踉蹌落地。他忍痛用長刀支起自己迅速站穩,齜牙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死死盯住對方。他斷然不相信對麵捱了蘊含雷霆之力的一刀會比自己好過半分!

然而下一刻,讓吉特瞳孔收縮的事情發生了。淼蒼麵無表情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某種異獸皮革縫製的小巧口袋,看也不看地將一枚散發著微弱白光的、不知名的藥片吞下。他左肩那被雷刀刺穿的恐怖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蠕動、止血、收口!連雷擊帶來的麻痹效果也在迅速消退!隻剩下破損的衣物和斑駁的血跡證明著剛才那幾乎致命的重創。

“哼……”他冰冷地哼了一聲,彷彿隻是拂去了一點灰塵。他虛空一握,一柄完全由凝練到極致的暗影能量構成的、流淌著不祥幽光的能量長棍出現在手中。

他不再給吉特任何喘息和拾刀的機會,持棍猛攻而上!那暗影長棍在他手中宛如活物,變幻莫測:時而如長槍疾刺,點點黑星如同毒蜂般直取吉特周身要害;時而剛猛無儔,硬撼格擋,沉重的力量震得吉特手臂發麻,舊傷劇痛;時而又柔軟詭異如毒鞭,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纏繞抽擊,防不勝防!

吉特蓄勢應戰,刀法徹底展開,將畢生所學發揮到極致。刀身之上元素力量根據戰況流轉不息:時而寒氣四溢,重劈之下地麵凝結出大片冰霜,攻勢如同雪崩般連綿不絕;時而雷光爆閃,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刺目電蛇,試圖再次麻痹對手;時而烈焰升騰,道道灼熱澎湃的劍氣逼迫淼蒼不斷閃躲格擋,有效打亂其兇狠的進攻節奏。

兩人在這被詭異月光籠罩的密室中激烈廝殺,元素轟鳴爆裂,暗影咆哮嘶吼,冰屑、火星與電蛇四處飛濺,將這片空間變成了死亡旋渦。

就在這生死搏殺的白熱化階段,第三層平台的陰影裡,被迪亞和迪安用身體緊緊護在身後的迪爾,身體開始劇烈地、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禁錮他身體和意識的力量,似乎隨著淼蒼將絕大部分注意力投入到與吉特的死鬥中而顯著減弱了。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他那雙灰白色的、原本空洞無神的眼中瘋狂湧出,順著蒼白暗淡、毫無光澤的細碎鱗片滑落,打濕了衣襟。緊接著,壓抑不住的、破碎而痛苦的嗚咽聲從他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彷彿瀕死小獸的哀鳴。

“迪爾?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迪亞第一時間察覺到懷裏朋友的動靜,又驚又喜,但立刻被迪爾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滔天的痛苦和絕望所深深震懾。

迪爾瘦弱的身體軟軟地癱在輪椅裡,彷彿被一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和支撐。那控製他的術法並不能隔絕他的對外五感,他清晰地目睹了為了拯救他而進行的慘烈死鬥,聽到了父親那瘋狂而殘忍的言語,過去所有被刻意忽視的冷漠、被長期隔絕的孤獨、那些看似嚴苛卻毫無溫情的管教……此刻全都串聯起來,化作最殘忍、最血淋淋的真相,將他那顆渴望父愛的心碾得粉碎。

“為什麼……”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無盡的迷茫、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絕望,但那語調深處,卻意外地有著一絲超乎年齡的、淒楚而清醒的洞察,“父親……為什麼……如果……如果我的命……真的能換回母親……能換回父親不再用那種看空物、看工具一樣的眼神看我……我……我願意……”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虛幻的稻草,試圖為這無法接受、無法理解的現實,找到一個能夠自我犧牲、自我安慰的“合理”理由。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台下,吉特與淼蒼再次硬撼一記,覆蓋著刺骨寒氣的刀鋒與暗影棍棒猛烈碰撞,冰晶四濺,兩人各自被震得後退幾步,呼吸都略顯急促,暫時拉開了距離。

就在這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喘息之際,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將靈魂都嘶喊出來的哭喊,從高處撕裂了空氣:

“住手!你們不要再打了!我……我是自願的!我自願用我的命換母親回來!求求你們停下!”

這撕心裂肺、充滿絕望的呼喊讓激戰的兩人動作猛地一滯!迪亞難以置信地抓住迪爾冰冷的肩膀,用力搖晃:“迪爾!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迪安琥珀色的貓眼裏閃爍著焦急與心痛,他用力握住迪爾冰涼顫抖的手,語速又快又清晰,試圖喚醒被痛苦沖昏頭腦的朋友:“你清醒一點!吉特隊長說過了!那個儀式根本就是個傳說,不一定成功!很可能你白白犧牲了,瑪莎阿姨也回不來!活下去纔有希望!纔有未來啊!”

“嗬嗬……哈哈哈……”淼蒼勒訴喪心病狂的笑聲再次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充滿悲愴的寂靜,那笑聲中充滿了扭曲的滿足和極致的嘲諷,“對~!這纔是我的好兒子!早該如此!你若早這般懂事,你的母親早已回到我們身邊!我們一家早已團聚!”他甚至帶些責備地、冰冷地看向迪爾,彷彿責怪他醒悟得太晚。

“閉嘴!你這瘋子!”吉特聽得怒火中燒,不忍再聽這誅心之論,揮刀再次猛攻而上!絕不能讓他再蠱惑那可憐的孩子!淼蒼立刻舉棍相迎,金鐵交鳴之聲再次響徹密室,戰鬥瞬間變得更加激烈和殘酷!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再打了!我說我是自願的!停下啊!停下!”迪爾看著台下因自己一句話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拚命的死鬥,心如刀絞,哭喊著哀求,聲音已經嘶啞。

迪安猛地抬頭看向穹頂夜空,突然大聲喊道:“沒用了!月亮!月亮已經分開了!儀式的最佳時機已經錯過了!”

激戰中的兩人聞言,下意識地瞥向穹頂夜空。這才驚覺,天上那三輪月亮已經從最完美的交匯狀態分離,如同命運巨輪般不可逆轉,各自帶著一部分殘影,緩緩地、堅定地奔向不同的天域,灑下的月光也不再那麼凝聚和充滿魔力。

“不——!!!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瑪莎!我的瑪莎!!”

淼蒼勒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絕望和不甘的嚎叫,彷彿一頭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困獸。他猛地發力格開吉特的長刀,竟不再理會眼前這個致命的敵人,如同一個徹底崩潰的孩童般,手腳並用地撲向最高層的冰床,姿態狼狽而瘋狂。

他顫抖著爬上冰床,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那具他傾注了所有心血和執唸的身體。然而,那被特殊魔法和珍貴材料儲存了三年、宛如沉睡的軀體,正以前所未有的、可怕的速度發生著劇烈變化:原本光滑細膩如綢緞的鱗片迅速失去所有光澤,變得乾枯發脆,大片大片地翹起、剝落,露出下麵灰敗的麵板;原本豐潤美麗的麵容急速乾癟塌陷,眼球萎縮,牙齒暴露;麵板收縮緊繃,緊緊包裹著骨骼,呈現出一種死亡三年後本該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灰敗腐朽色澤……一切都在瞬間回歸到死亡最真實、最殘酷的模樣。

“不……不!回來!回來啊!我的美人……我的瑪莎!瑪莎!”他眼中那翡翠般的豎瞳徹底被瘋狂和絕望的猩紅覆蓋。他徒勞地、試圖用手攏住那些不斷剝落的鱗片,試圖用手撫平那乾癟的麵容,但一切都無法挽回,所有的努力都隻是加速著最終的腐朽。

巨大又徹底的絕望如同最黑暗的潮水,瞬間將他吞噬淹沒。他涕淚橫流,狀若瘋魔,將臉深深埋入妻子那迅速變得可怕起來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頸窩,他開始用某種古老晦澀的語言,唸叨起繁長而扭曲的咒語,彷彿在向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訴說著自己的不甘與怨恨,吟誦起最後一曲絕望的輓歌。

隨著最後一段咒語的完成,一股難以形容的、漆黑如墨的火焰猛地從他體內竄出,瘋狂燃燒起來!那火焰沒有溫度,甚至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更加陰冷,卻散發著吞噬一切生命、一切希望的極致絕望和死寂。他將懷中那迅速朽壞的屍體抱得更緊,彷彿要將彼此的血肉、靈魂乃至存在,都在這詭異的黑焰中徹底燃燒殆盡,融為一體。

現在,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離

“危險!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裏!”吉特感受到那股瘋狂暴漲、極不穩定的毀滅效能量,臉色劇變。他迅速退到第三層平台。

迪爾躺在輪椅上,已經因為極度的情緒衝擊和身體虛弱徹底暈了過去。遊玩一整天對他的身體本就是巨大的負擔,再經歷這一番撕心裂肺的真相衝擊,他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經徹底透支。

吉特毫不猶豫,先後抓起迪亞和迪安,用巧勁將他們從已經大開的穹頂缺口拋到地麵安全區域。隨後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迪爾,腳下發力,一躍跳上地麵。

在他們身後,那不斷下沉的、被月光和黑焰共同籠罩的恐怖房間裏,回蕩著淼蒼勒訴用魔法吟誦出的、越來越微弱、卻越來越扭曲的絕望咒文,以及那黑色火焰燃燒時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劈啪聲和某種東西被徹底湮滅的細微聲響……最終,一切歸於死寂,隻有一股淡淡的、如同灰燼般的焦糊味瀰漫開來……

翌日,城主府內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初步的勘察報告已經呈遞上來,上麵的內容令人觸目驚心。那條精心建造的密道出口竟然直通城外一片隱蔽的河灘,顯然是早有預謀。後續在密室和淼蒼老宅中的發現更是令人震驚,大量與濕地聯盟勾結的信件、物資往來賬目被起獲。而關於那個儀式和迪爾久病不愈的真正原因——很可能是長期被抽取生命能量以維持其母屍身不腐並為儀式做準備——更是讓赤斂和吉特麵色陰沉如水,拳頭緊握。

赤斂坐在寬大的橡木桌後,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散發著如山嶽般沉穩卻又充滿壓迫感的氣場。他的指節無意識地、沉重地敲打著桌麵,發出“叩、叩”的聲響,不知是因為淼蒼叛國罪的最終落實而感到憤怒,還是對迪爾那孩子悲慘遭遇的深切同情與無力。

“訊息全麵封鎖。最高階別。”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如同最終錘下的法槌,“淼蒼勒訴的死因,對外統一宣稱急病暴斃。他的一切罪行,以及那個邪惡儀式和迪爾病情的真相,全部列入最高機密,不得有任何外泄。相關卷宗,直接封存。”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傳來了謹慎的敲門聲。

“城主大人,吉特隊長,那兩個孩子醒了,情緒有些激動,堅持要立刻見您。”艾伯特醫生溫和但帶著一絲擔憂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赤斂與吉特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讓他們進來。”

迪亞和迪安走進氣氛嚴肅壓抑的辦公室。吉特對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們不用太過害怕。

兩小隻顯得有些拘謹,小手不自覺的攥著衣角,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充滿了擔憂。迪安上前一步,抬起頭,勇敢地迎上城主的目光,問出了他們煎熬了一夜、最關心的問題:“城主大人,迪爾……他以後會怎麼樣?他父親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會牽連到他嗎?他會受到懲罰嗎?”

赤斂看著眼前這兩雙清澈卻寫滿憂慮的眼睛,語氣不由自主地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證:“赫倫城,乃至整個帝國,都還不至於昏聵到需要遷怒一個被自己親生父親利用、傷害、幾乎犧牲的孩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報告,繼續道,“既然你們如此關心他,可以去探視他。另外~艾伯特初步檢查後認為,隨著那個邪惡儀式的徹底破除,持續抽取他生命能量的源頭已經消失,他的身體應該會很快開始自然恢復。”

“真的嗎?太好了!”迪亞和迪安強壓著心底湧上的巨大興奮和寬慰,努力保持著禮貌,但他們身後瘋狂搖擺的尾巴卻徹底出賣了他們內心的激動。

“自然是真的。”赤斂肯定地點點頭,但他的眼神隨即變得有些深邃,補充了一句,聲音低沉了幾分,“不過,艾伯特也說,恢復的……也僅僅隻是肉體的生機罷了。有些東西……失去了,或許就很難再完全回來了。”他指的是孩子被徹底摧毀的對父親的信任與對世界的安全感。

看著他們離去時輕快了許多的背影,赤斂將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吉特,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卻帶著讚許的表情:“現在,你還覺得這兩個小傢夥隻是難以預測、需要嚴密監控甚至‘以絕後患’的麻煩嗎,吉特?”

一旁的吉特低下頭,似乎真的在非常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半晌,他才抬起頭,眼神堅定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城主大人,如果……如果這是命令,我自然會執行。但至少……請不要讓我親自去執行。這段時間的相處……我承認,我很難對他們,很難下得去手。”他的話語裏帶著軍人的忠誠,也帶著一絲坦誠的無奈。

赤斂看著他這副樣子,簡直像是看到了一塊不開竅的木頭,最終隻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算了。收拾一下,和我去淼蒼老宅再仔細走一圈吧……看看還有沒有遺漏的線索。”

兩小隻再次來到了迪爾養病的宅子。此時宅子大門洞開,不再有往日的森嚴,兩邊各安靜地站立著一位身著帝國製式軍裝、表情肅穆的軍人。他們隻是用目光掃過兩小隻,並沒有出聲阻攔,像是早已得到了默許。

走進宅門,兩小隻輕車熟路地徑直走到迪爾的房門口。迪爾的房門微微岔開著一條縫,裏麵隱約傳來極力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即使隔著門縫,都能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悲傷。

迪安和迪亞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痛。迪安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輕輕敲響了房門。

“迪爾……我是迪安,迪亞也來了。我們……我們來看看你……你還好嗎?”

房間裏隻有哭泣聲作為回應。

兩小隻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隻見迪爾蜷縮成一團,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緊緊包裹起來,背對著門口的朝向躺著,瘦弱的肩膀因為無法抑製的傷心而不時地抽搐一下。

兩小隻輕聲走近,默默搬來凳子坐在床邊。

久久的沉默瀰漫在房間裏,恰如他們第一次見麵時那樣。但這一次,代替尷尬的,是一種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悲傷。

最終還是由迪安率先打破了這令人心碎的寂靜,他的聲音非常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迪爾……有什麼話……都可以和我們說。別憋在心裏,會很難受的……我們聽著。”

迪亞仔細端詳著迪爾露在外麵的少許麵板,那些細碎的鱗片似乎真的比之前多了一點點微弱的光澤,不再那麼乾枯死寂。“艾伯特醫生說……你的身體會很快好起來的……”他笨拙地試圖安慰,但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他實在不是很會安慰人,他不願提起昨天晚上任何具體的事,怕再次撕裂迪爾內心血淋淋的傷疤,即使他們都知道,迪爾恐怕早已在腦海中將昨晚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句話都反芻了千百遍,直至咀嚼得粉碎吞嚥下肚。

被子下傳來迪爾顫抖得不成樣子的、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

“我是不是……很沒用……很懦弱……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就應該……答應他……那樣……至少……”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內心深處依然害怕死亡,雖然曾經說過“死了隻是睡沉了”這樣的話,但當真正麵對時,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未曾觸碰的渴望……他恨不起那個瘋狂卻深愛母親的父親,也恨不起早早離世、什麼都不知道的母親,他更恨不起為了保護自己而拚上性命的迪安和迪亞……他所有的矛頭,最終隻能無力地轉向自己。他恨自己不能復活母親,不能成全父親的執念,恨自己的“自私”和“懦弱”。

突然,一隻暖烘烘的、帶著生命活力的手,輕輕地、堅定地搭在了他因哭泣而顫抖的後背上。

“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迪安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坐在床邊,手隨著迪爾呼吸的起伏有節奏地輕輕拍著,彷彿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嬰兒,“你母親的逝世,你父親的癲狂,都與你無關。因為你什麼都做不了,造成這個悲慘境地的,不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做’,而是因為你‘沒有能力’去做任何事!你不需要去背負那些根本不屬於你且遠超你能力範圍的責任。”

迪安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卻也更加深刻:“迪爾,你是個很善良的人,但是,善良不應該成為被別人無底線利用和傷害的理由——不論那個人是誰,是陌生人,還是……你的至親。在這件事裏,做錯的是你的父親,他被自己執念吞噬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所以,你不需要再用他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傷害自己。”

一邊的迪亞趕緊用力點頭應和,儘管迪爾背對著他可能看不見:“對呀!迪爾!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把身體養起來,等著明年的春天,我們再一起去看真正的蝴蝶花!我們說好的!”

“不隻是明年的春天,”迪安俯下身去,輕輕地、充滿保護欲地抱住床上那團顫抖的被子,聲音溫暖而充滿希望,“還有接下來的每一個夏天、秋天、冬天,以及永遠在我們前方的、每一個嶄新的明天。迪爾,從現在起,你是自由的了。你不再是被關在盒子裏、等待被使用的‘素材’。你是我們的朋友,是我們的兄弟。”

被子下的顫抖漸漸平息了。過了一會兒,一隻冰涼微顫的、覆蓋著細鱗的手,輕輕地、試探性地從被子裏伸出來,搭在了迪安溫暖的手背上。然後,迪爾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那雙獨特的灰白色眼睛周圍因為長時間的哭泣而紅腫不堪,像兩顆飽經風霜的桃子。但在那紅腫之下,那雙眼睛裏不再是全然的死寂和絕望,而是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深切的痛苦,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彷彿即將溺斃之人終於抓住浮木般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和感激。

“謝謝……謝謝你們……”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那麼破碎,帶著一絲微弱的、但真實存在的暖意。

“不用謝。”迪安看著他,露出了一個真誠的、鼓勵的笑容,“你說過的,我們是兄弟”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三個緊緊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上,彷彿終於驅散了一絲籠罩在這座宅邸已久的陰霾,帶來了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名為希望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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