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玄與皙 > 第154章

第154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晨光透過雕刻著細密竹葉紋樣的木格窗欞,在鋪著靛藍色錦緞桌布的長方形餐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桌上已擺好了四套青瓷茶具,茶湯清澈,氤氳著栗香,但無人有心品茗。

已是第二日正午。約定的時間已到,雅間裏卻隻有三人。

鳴崖坐在主位,黃褐相間的皮毛在略顯昏暗的室內依舊顯眼。他坐姿看似端正放鬆,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茶杯杯沿。他那比例略顯細長、覆蓋著淺黃色短毛的手指,正帶著茶杯在桌麵上極其緩慢地旋轉,杯底與錦緞摩擦,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的尾巴平放在身側椅麵上,尾尖卻像鐘擺一樣,以極小的幅度、穩定的頻率輕輕敲打著椅麵,暴露出主人內心的並不平靜。

坐在他右側的是鳴岱。一身灰色的皮毛打底映襯得漆黑色的虎紋也顯得更加深邃、連貫,如同夜幕下山巒的剪影。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茶杯裡,彷彿在研究茶葉沉浮的軌跡。他的耳朵不像鳴崖那樣總是機警地豎著,而是有些無力地向後撇著,貼在腦袋兩側,顯出一種心事重重的模樣。粗壯的尾巴從椅子側麵垂下,尾梢蜷縮著,一動不動。

“他會來嗎?”鳴岱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向對麵的鳴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不確定。這份不確定,並非源於對鳴德是否會收到訊息的懷疑,更多是源自他內心深處那份對鳴德難以言說的虧欠感。

若是不見,也就罷了。若是鳴德一輩子就待在羅水巷裏,不再出現在他們這些兄弟麵前,他或許還能用“時間會沖淡一切”來安慰自己,雖然這安慰蒼白無力。可一旦見麵,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兒時記憶便會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形影不離的追逐打鬧,一起闖禍後互相頂罪,深夜躲在禦花園假山裡分享偷來的點心……那時鳴德總是沖在前麵,笑聲爽朗,而他則跟在後麵,小心地善後。那些點點滴滴,如今想來,像細密的針,紮在心頭最軟的地方。

鳴崖旋轉茶杯的動作停頓了一瞬。他抬起那雙熔金色的眼眸,看向鳴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被他用慣常的從容掩蓋。“他,應該會來吧。”鳴崖的語氣聽起來篤定,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隻要迪安將事情告訴他。我們三人聚在一起……以他的性子,沒理由不好奇。”

他試圖用邏輯說服弟弟,也說服自己。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份“篤定”下麵,藏著多少不確定。鳴德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一點好奇心就輕易踏入他們圈套的莽撞少年了。如今的鳴德,對“兄弟”這個詞恐怕隻剩下冰冷的嘲弄。

鳴言坐在鳴崖的左側,與鳴岱相對。他保持著慣有的沉默,蜜黃色的皮毛在光線中顯得溫暖,但神情卻是冷的。他沒有介入兩位兄長的討論,隻是安靜地坐著,熔金色的眼眸望著緊閉的雕花木門,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外麵的走廊。他的坐姿是三人中最挺直的,如同標槍,尾巴也規規矩矩地卷放在自己腳邊,顯示出極強的自律和一種無形的疏離感。直到鳴崖忽然將目光轉向他。

“十一弟?”鳴崖的聲音帶著探究,“鳴德……沒找過你嗎?你們好歹……”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鳴言和鳴德是同父同母的嫡親兄弟,血脈相連,與其他兄弟同父異母的情況終究不同。在鳴崖看來,這層關係或許能成為一絲微弱的紐帶。

鳴言的耳朵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他看向鳴崖,目光平靜無波,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微微收緊。“沒有。”他回答得乾脆利落,聲音沒有起伏,“他恨我,不比恨你們少。”

他選擇了謊言。並非全然的謊言——鳴德當然有理由恨他當年的沉默,但“沒有找過”卻是假的。他不想在此刻提及,不想麵對鳴崖和鳴岱可能因此產生的、更為複雜的情緒,也不想讓自己陷入回憶的泥沼。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道歉無用,彌補蒼白。他並不奢求鳴德的原諒,那本身就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何必等到時過境遷、塵埃落定,纔想著去挽回早已斷裂的東西?

他說話一針見血,直接堵住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可能。

鳴崖似乎被這話噎了一下,手指重新搭上茶杯,無聲地嘆了口氣。“大哥手段強硬,換誰來……當時都不敢替他說話的。”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時過境遷的感慨,也有一絲為自己、為眾人開脫的意味,“如今大哥不在了……我們終究是兄弟的……”

他的手指繼續摩挲著杯簷,彷彿那上麵有無形的紋路需要辨認。話語裏的“兄弟”二字,在此刻聽起來有些空洞,也有些沉重。

鳴言沒有回應鳴崖關於“兄弟”的感慨,反而將目光轉向了鳴岱,熔金色的眼眸裏帶著一絲清晰的探究,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幼弟對曾經仰慕過的兄長的質問。

“四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鳴岱立刻抬起了頭,“你也是這樣想的嗎?那當年……”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直接

“為什麼還要在事後,單獨去找父皇,單獨為赤斂求情?“赤斂為鳴德說話,難道為赤斂求情,就不算觸碰大哥的釘子嗎?”鳴言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話語裏的鋒芒卻讓鳴岱的臉色微微發白。

鳴言小時候,其實很羨慕鳴岱。鳴岱和鳴德,一紅一灰,性格一個內斂一個外放,卻不知為何總能玩到一處,形影不離,像是天生的搭檔。他們一起在宮中奔跑追逐的身影,是鳴言灰色童年記憶裡為數不多的亮色。明明他鳴言和鳴德纔是同父同母、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但他卻像是被隔在了一層透明的牆壁之外。不過沒關係,或許是因為鳴德生得太過張揚隨性,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而他自己則太過內斂沉靜,像一塊沉默的石頭。火焰與石頭,本就不易靠近。因此他不起眼,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看書,練武,觀察。雖然沒有像鳴德那樣被其他兄弟明顯孤立或排擠,但也始終是獨自活在喧鬧的人群裡,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鳴岱被問得怔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顯。他沒有逃避,也沒有找太多華麗的理由,隻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坦然承認的怯懦。

“當時的情況……即使我為他求情,也不會有半分好轉吧。”他的聲音有些乾澀,“赤斂……他站出來,是出於義憤,但他太天真,不知道那渾水有多深。但這件事本就和他沒有關係。大哥構陷的目的,本就隻有鳴德一人而已。赤斂隻是恰好……擋在了路上。”

他吸了口氣,抬頭直視鳴言,“所以,我當時即使去為赤斂求情,大哥也不會因此對我有太多疑心,最多覺得我不識大體。”

他承認了自己的怯弱,也承認了自己在絕對權力麵前那點微不足道的、試圖挽回的努力是多麼蒼白無力。

“……”鳴言沉默了。他看著鳴岱眼中那份清晰的痛苦和自責,沒有再追問下去。有些答案,其實彼此心知肚明。他重新將視線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方,其實也藏著一絲微弱的期待。發起這場宴會的是鳴崖,他隻是被通知了。他原本以為是要叫上一大堆舊日兄弟、門客,演一場虛偽的團圓戲碼,所以本能地不想來。但聽說隻有他們四人,他才改變了主意。他也想看看,這位心思深沉的三哥,這次到底想幹什麼。

“嘎吱——”

年久失修的木門軸發出有些刺耳的摩擦聲,打破了雅間裏凝滯的沉默。三人幾乎是同時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投向門口。

然而,下一秒,期待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為了失望。

進來的不是鳴德。

是綉星樓的店小二,一個看起來機靈勤快、臉頰瘦長的山貓獸人。他肩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手裏提著一把碩大的銅壺,壺嘴還冒著裊裊的熱氣。他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盈滿笑容的表情,細長的尾巴在身後歡快地小幅度擺動。

“幾位大人久等啦~”小二聲音清脆,帶著討好,“茶水涼了吧?給您幾位換壺熱的!今天後廚剛到一批新鮮的棉鱗魚,那鱗片跟雲朵似的,肉嫩得能化在嘴裏!還有上好的鐵爪獸,用祕製醬料醃了一宿,烤得外焦裡嫩,油滋滋的香!需要給您幾位預留嗎?晚了可就被別的雅間定光啦!”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將桌上微涼的茶壺撤下,換上新沏的熱茶,動作流暢,顯然是見慣了達官貴人。

鳴崖心中那口因為期待落空而驀然升起的鬱氣,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熔金色的眼眸瞥了小二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從懷裏摸出兩枚銀光閃閃的硬幣,手指一彈,銀幣劃出兩道弧線,精準地落在小二急忙伸出的手掌裡。

“下去吧。”鳴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人沒齊。需要點餐自然會叫你。沒喊你,就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話語裏的吩咐意味清晰明瞭。

“好嘞!好嘞!多謝大人賞!”小二接住銀幣,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眼睛都眯成了縫。他連連點頭哈腰,“您幾位放心,小的這就去門口候著,保證誰都不放進來!有事您隨時吩咐!”說完,他保持著恭敬的姿態,慢慢退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拉上了門扇,將內外的聲響隔絕開來。

雅間內重新恢復了安靜,但氣氛比剛才更加沉悶。那扇門彷彿成了一麵牆,隔斷了他們的期待。

鳴岱的腦袋微微偏向鳴崖,聲音輕得像耳語:“已經……正午了。”窗外的日頭確實已升到最高,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拉出短短的光斑。

鳴崖盯著那扇門,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燒穿。他提起店小二新換上的那壺熱水,給自己已經涼透的茶杯注滿,滾燙的水流沖入杯中,激蕩起茶葉,也蒸騰起一片白霧,模糊了他一瞬間有些煩躁的表情。

“再等等。”他吐出三個字,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甚至開始懷疑,迪安那個心思深沉的小白貓,是不是根本就沒把話轉達到?或者,那小子已經精明到了這種地步,吃定自己不敢將他掌握“二重強化”的事情捅出去,所以故意隱瞞?若真是如此……

就在鳴崖心思電轉,鳴岱越發不安,鳴言沉默觀望之際——

“嘩——”

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三人都沒抱太大希望,隻以為是那去而復返、過於殷勤的小二。他們有些意興闌珊地抬起眼。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抹極其耀眼、彷彿將窗外所有陽光都吸附而來的色彩!

一身艷麗奪目的橘紅色皮毛,如同最熾熱的熔岩在此刻凝結成型;其上交織的橘黃色虎紋,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真的如同在皮毛下靜靜燃燒的火焰。高大健碩的身形幾乎堵住了門口,帶來一股無形的、混合著戰場煞氣與鐵匠鋪煙火氣的獨特壓迫感。

是鳴德!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熔金色的眼眸如同兩盞被點燃的熔爐,目光平靜甚至有些冷淡地掃過雅間內的三人。他的耳朵豎得筆直,耳尖的毛髮在光線中幾乎透明。那條粗壯有力的虎尾,在他身後自然地垂著,尾尖卻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帶著防備意味的弧度。

“咣!”

沒有多餘的話語,鳴德反手一帶,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被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輕輕一跳。

隨後,他邁開步子,走到空著的那個座位——正對著鳴崖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了下去。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久別重逢該有的溫度。

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刺啦”聲。鳴德坐定,身體並未完全放鬆地靠向椅背,而是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發力起身的微前傾姿態。他的目光,從左邊的鳴言,移到中間的鳴岱,最後定格在正對麵的鳴崖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他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剖開來看清楚。

“找我什麼事?”

沒有“好久不見”,沒有“別來無恙”,沒有任何寒暄與鋪墊。鳴德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彷彿坐在他對麵的,不是血脈相連的兄弟,而是三個需要理清利害關係的……陌生人。他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扯那些沒用的。

鳴言在鳴德目光掃過自己的瞬間,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臟漏跳了一拍。儘管他早已預料到會麵對這樣的目光,但真正被那眼眸鎖定,還是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他那條總是規規矩矩的尾巴,此刻幾乎是不受控製地、悄悄地縮了回去,緊緊貼住了自己的小腿,試圖減少存在感。

鳴崖不愧是鳴崖,短暫的錯愕之後,他迅速調整好了表情。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慣常的、帶著三分親和七分從容的笑意,彷彿剛才一剎那的僵硬從未出現過。

“八弟……別急嘛。”鳴崖的聲音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和一絲兄長般的嗔怪

“好不容易聚一聚,點幾個好菜,我們邊吃邊說?”

他試圖拉近距離,營造一種溫情的氣氛。

鳴德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立刻起身離去。他隻是依舊用那雙冷冽的熔金眼眸看著鳴崖,臉上沒什麼表情。然而,這種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答案——他在聽,但他隨時可能走。

鳴崖讀懂了這份沉默。他心中微定,至少,鳴德願意坐下來,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小二,上菜!”

出乎意料的,喊出這句話的不是鳴崖,也不是試圖緩和氣氛的鳴岱,而是一直沉默的鳴言。他的聲音比平時略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甚至有點像被什麼追趕著。他感覺雅間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鳴德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帶著疏離和隱隱怒意的氣場,讓他坐立不安。鳴德好像很生氣——雖然臉上看不出太多端倪,但那種冰冷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憤怒。

他為什麼生氣?氣他們當年的不作為?氣他們現在才來找他?可這氣總不能撒在自己身上吧?自己當年……好歹沒有落井下石——雖然也沒伸出援手。

於是,在一種混合著緊張、尷尬和想要打破僵局的本能驅使下,他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好嘞——!”

房門外立刻傳來回應,依然是那個山貓小二歡快的聲音,顯然他一直就守在門外不遠處,耳朵豎得比誰都尖。門沒有被推開,這是規矩。“大人們要吃點什麼?還是小的替您幾位安排?”

小二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帶著十足的恭謹。

“你看著來吧。”這次是鳴崖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理所當然的吩咐口吻

“上最好的。招牌菜,時鮮貨,店裏的好酒,都配上。今日我與弟弟們相聚,要盡興。”這是他做東的局,他必須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實力。即使這份誠意在鳴德眼中可能一文不值,但該做的表麵功夫,一樣不能少。

“得令!幾位大人稍候,酒菜馬上就來!”小二歡天喜地地應聲而去,走廊裡傳來他小跑離開的腳步聲。

雅間內再次剩下兄弟四人。短暫的喧鬧過後,是更深沉的安靜。

鳴德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仰起頭,脖頸線條剛硬,目光毫不客氣地再次在對麵三人臉上緩緩劃過,那視線如同實質的探照燈,帶著審視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都看著我幹嘛?”鳴德開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譏誚,“從小到大還沒看夠嗎?臉上又沒開花。”他頓了頓,尾音上揚,“我也不是第一天待在這恙落城了。想謀個眼熟,這些日子也該看膩了吧?”

他的話,將這場聚會定性為“謀個眼熟”,徹底剝去了溫情的外衣,隻剩下**裸的利益或算計。

鳴岱放在桌下的手又握緊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響起在沉默的空氣裡:“八弟……我們……可以好好談談的。”話語裏帶著懇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渴望。他不想再這樣針鋒相對下去,他隻想……或許能找回一點點過去的感覺,哪怕隻是一點點。

“好了~”鳴德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是要聊什麼兄弟感情、追憶往昔的話,”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那這飯,我看我就不用吃了。人類那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他歪了歪頭,像是真的在回憶,“哦,對了,‘幾個大老爺們,不肉麻嗎?’”

他話音落下,雅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鳴岱的臉色白了白,鳴崖的笑容也有些僵硬,鳴言則抿緊了嘴唇。

鳴德似乎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不再仰頭,身體重新坐直,但姿態並未放鬆。他一條腿曲起,腳踝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雙手抱在胸前——這是一個典型的、警惕性極強的防衛姿勢,將自己與外界隔離開來。而他那條粗壯的橘紅色尾巴,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靈活地繞在了自己所坐椅子的前腿上,鬆鬆地纏了兩圈,尾尖輕輕搭在椅腿側麵。這個細微的動作,更加印證了他此刻高度戒備、隨時準備抽身離去的心態。

他不是來敘舊的。他是來聽“事”的。如果沒“事”,或者“事”不對胃口,他立刻就會走。

鳴崖看著鳴德這副油鹽不進、渾身是刺的模樣,知道溫情牌已經徹底失效。他熔金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麵並不存在的浮葉,呷了一小口,借這個動作整理了一下思緒和措辭。

“……我聽說,”鳴崖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在這安靜的雅間裏卻格外清晰,顯出事關重大。他的耳朵警惕地轉動了一下,確認隔牆無耳。

“你在負責‘舊日戰甲’的計劃。”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鳴德,“你當真……要為牧沙皇開疆拓土嗎?”

問題直指核心,撕開了所有偽裝。這不是兄弟閑談,這是政治立場的質詢。

鳴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似乎對鳴崖如此直接並不意外,甚至可能更欣賞這種單刀直入的方式,省去了許多虛偽的周旋。

“即使我不為他做,”鳴德的聲音同樣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冷硬的理性,“也會有別人去做。用舊日戰甲,或者用別的什麼法子。”他攤開一隻手,掌心向上,做了個“無所謂”的手勢

“牧沙皇想要的東西,遲早會拿到手,區別隻在於方式、時間和代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鳴崖,嘴角的譏誚意味更濃,“你放心,我還沒有卑鄙到……拿你們去‘填倉’。”

“如果你們是覺得我的做法太激進,或者單純看不慣我為牧沙皇效力……”鳴德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熔金色的眼眸裡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我的評價是——”

他拖長了音調,然後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我不在乎。”

“牧沙皇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如今國力強盛,軍備精良。”鳴德的聲音平穩地敘述著事實,像是在分析一場與己無關的棋局,“你們也清楚,這不是我的吹捧,如果要打葉首國,以他們如今內憂外患、高階戰力折損,絕對抵擋不住。即使他們藏著掖著再多後手,再多所謂的‘底牌’,也隻不過是……”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拖延”的手勢,“……將失敗的時間,往後拖一拖罷了。結局,不會改變。”

這番話說得冷酷而絕對,充滿了對葉首國現狀的精準判斷和對沙維帝國實力的強大自信。也徹底表明瞭鳴德的立場——他深信牧沙皇必將勝利。

鳴崖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鳴德的話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他知道鳴德說的很可能是事實,但正因為可能是事實,才更讓人感到一種無力迴天的窒息感。

“那……”鳴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略微提高,但他立刻意識到,又強行壓了回去,隻是語速加快了不少

“那些被‘填倉’的人怎麼辦?那些剛安定的家庭怎麼辦?戰爭一旦再次打響,會死很多人!”

他的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痛色,那並非偽裝。經歷過帝國末期與鱷魚族內戰和沙國入侵的他,親眼見過太多破碎的家園和失去親人的悲嚎。那些景象,現在有時會是他午夜夢回時揮之不去的夢魘。

“哼~”鳴德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他看著鳴崖,眼神裏帶著一種“你果然還是如此天真”的意味。

“如果戰線被拖得更久,拉得更長,”鳴德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如同出鞘的刀鋒

“犧牲的人,被戰爭影響、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家庭,隻會更多!十倍!百倍!”

他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沿,熔金色的眼眸緊緊鎖定鳴崖,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唯有速戰速決!以雷霆萬鈞之勢,在第一戰,就利用舊日戰甲或者其他一切手段,對敵人做到——”他握緊右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嘎嘎”的輕響,猛地向下一頓,彷彿將什麼東西狠狠砸碎

“——全殲!徹底擊潰他們的主力,打垮他們的鬥誌!”

他的話語如同戰鼓,在雅間內擂響。

“要形成絕對的威懾!讓葉首國那些高高在上的議員老爺們,從骨頭縫裏感到恐懼!讓他們明白,抵抗隻有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很快,很慘!”

鳴德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光芒,“最好能嚇得他們直接投降!葉首國是議員製,不是君主獨裁。裏麵總有怕死的軟蛋,總有想要保全自家權勢財富的聰明人。到時候稍加引誘,分化瓦解,說不定就能不攻自破!”

他重新靠回椅背,但氣勢未減。

“打仗,帶來的註定是犧牲和苦難!這一點,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鳴德的聲音斬釘截鐵,“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追求以最小的、最快的犧牲,結束這場遲早要來的戰爭!唯有這樣,活下來的人,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才能快速得到喘息,纔能有機會重建家園,生存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射向鳴崖,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充滿攻擊性:

“況且,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用這種悲天憫人的口氣對我說教?”

鳴崖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拔山起嶽’的時候,”鳴德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難道坑殺的自己人,就少了嗎?”

鳴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咬緊了牙關,下頜線綳得如同刀削,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輕響,彷彿有什麼東西要衝破喉嚨。他熔金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劇烈的情緒——憤怒、痛苦、被揭穿的狼狽,還有一絲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不願麵對的愧悔。

“是的,我是這樣做過!”

鳴崖的聲音幾乎是從緊咬的牙關縫隙裡,被喉嚨從牙關裡趕出來的

“也正是我這樣做了,我纔看到了!許多失去支柱而徹底覆滅的家庭!我親眼看過那些遺孀和孤兒眼睛裏的空洞!他們或許沒有當麵對我發出批判,他們甚至依然對我展現的力量懷有畸形的崇拜!但他們每一個沉默的眼神,每一個麻木的表情,一字一句,都比最惡毒的詛咒更像利劍!”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麵。

“牧沙皇已經吞併了我們的帝國!”鳴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低吼,“他已經得到了土地和子民!他該罷手了!為什麼還要繼續?為什麼還要準備戰爭,去攻打葉首國?生靈塗炭,難道還不夠嗎?!”

“看來,”鳴德靜靜地聽完鳴崖這番激烈的控訴,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冷漠的瞭然,他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嗤笑

“看來,你有著不小的‘戰爭後遺症’。你怎麼……怎麼變得……這樣怯弱,這樣優柔寡斷了?”

“怯弱”和“優柔寡斷”,這兩個詞像兩根鋼針,狠狠紮進了鳴崖的心臟。

“即使沒有我鳴德,”鳴德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甚至有些懶洋洋的,但話語裏的內容卻更加鋒利

“牧沙皇也有的是人可以去做這件事。格羅特,捷銳,磐,甚至缷桐……他們誰不能做?誰不會去做?我就算現在撂挑子,什麼都不幹牧沙皇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他話鋒一轉,熔金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射向鳴崖,“但你呢?鳴崖。你現在是什麼處境,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鳴崖的呼吸一窒。

“一個前朝親王,一個手握過重兵、在軍中仍有影響力的‘降將’。”

鳴德毫不留情地剖析著

“牧沙皇用你,是看中你的能力和影響力,也是為了安穩原帝國的人心。但這份‘用’,是有前提的,是有尺度的。如果你不能展現出相應的價值,不能和他保持一致的步調,在他麵前流露出‘怯弱’、‘反戰’的情緒……”

鳴德沒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鳴崖。

那未盡的話語,比說出口的更具威脅。

鳴德看著鳴崖變幻的臉色,語氣重新緩和了一些,但內容依舊冰冷現實

“戰爭不會因為你的不忍,或者我的不作為,就立刻打響或者消失。但牧沙皇的意誌,沙維帝國這架戰爭機器,從未停止過準備。他們祖輩的夙願積累得太深,太厚,已經像滾下山坡的雪球,無法阻止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務實

“我們能做的,不是徒勞地試圖去阻止雪球,那隻會被碾得粉身碎骨。我們能做的,是盡量引導雪球滾動的方向,減少它碾壓過程中不必要的、擴大的傷亡。然後……付出那些必要的、無法避免的犧牲。”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鳴崖、鳴岱,最後在沉默的鳴言臉上也停留了一瞬。

“這纔是我們……處在我們這個尷尬的、不上不下的身份和階級,真正應該考慮,並且有能力去影響的事情!悲天憫人?那是勝利者和局外人纔有資格享有的奢侈情緒!”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沙國攻打我們帝國的時候,從邊境殺到帝都!一路死了多少將士?多少家庭破碎?我雖然那時候不在前線衝鋒陷陣,但這些數字,這些戰報,我並非不清楚!正是我清楚,我纔要去做,有些犧牲無法避免!”

雅間內一片死寂。隻有鳴德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

鳴德似乎說完了自己想說的,也耗盡了耐心。他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厭倦、憤怒和深深疏離的冰冷。

“如果你真的在乎你的寶貝兒子”

鳴德忽然提到了鳴崖那個體弱多病、一直被精心保護在府中的幼子,這無疑是一記精準而狠辣的攻擊,直指鳴崖如今最大的軟肋,“擔心自己在牧沙皇那邊失去價值,失去庇護你們一家的資本……”

他頓了頓,毫不掩飾話語裏的譏諷

“就更應該好好想想,你現在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而不是在這裏,對著我抒發你那點遲來的、廉價的內疚。我終究是帝國四將,我是親手拿敵人鑄起過京觀的~”

鳴德說的是他對抗那些年騷擾邊境海域的海盜團時的事情

“而你,隻是躲在弓箭和你那拔山起嶽異能之後,想眼不見心不煩的懦夫!你不願麵對鮮血,手上的血卻絕不稀少,甚至不純粹!你現在有了自己的孩子纔想起世上還有共情這回事嗎?”

他站起身,椅腿與地麵再次發出摩擦聲。那根一直纏繞在椅腿上的橘紅色尾巴,如同蘇醒的蟒蛇般靈活地鬆開、滑落,垂在他身後。

“至於對我的拉攏,或者你們口中所謂的‘親情’……”鳴德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坐著的三人,嘴角勾起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隻有滿滿的嘲弄。

“人類還有一句話,叫‘最是無情帝王家’。”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碴子一樣砸在人心上,“這難道是某種詛咒嗎?怎麼一失去親王這個身份,一脫下那身象徵權力和疏離的皮,你們……反而開始想著,要去找回那些早在很多年前、在權力和生存麵前就被你們自己親手拋離、踐踏過的‘兄弟情’了?”

他搖了搖頭,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荒謬又可笑的事情。

“有點好笑了。”

說完,他不再看三人任何一眼,轉身,大步朝著雅間門口走去。橘紅色的身影決絕而挺拔,沒有絲毫留戀。

“吱呀——”

鳴德的手剛搭上門扉,正準備用力拉開,房門卻從外麵被推開了。

幾個店小二正端著碩大的托盤,上麵蓋著鋥亮的銀質餐蓋,魚貫而入,準備上菜。香氣——混合著烤肉焦香、醬料醇厚、新鮮魚類清甜以及美酒芬芳的複雜香氣——瞬間洶湧地撲入雅間,與剛才冰冷凝滯的氣氛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領頭的小二正是之前那個山貓獸人,他臉上帶著職業的、熱情洋溢的笑容,正要開口報菜名,卻冷不防差點撞上正要出門的鳴德,嚇了一跳,連忙剎住腳步,托盤上的碗盞一陣叮噹輕響。

鳴德高大的身形堵在門口,他看了一眼托盤,又回頭瞥了一眼雅間內臉色各異、依舊坐在桌邊的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最大的托盤上,上麵是一整隻烤得色澤紅亮、油光滋滋、表麵淋著濃稠琥珀色醬汁的“鐵爪獸。濃鬱的、帶著果木燻烤和祕製香料複合氣息的肉香,霸道地鑽進鼻腔,喚醒最原始的食慾。

鳴德的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他熔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其快速、難以捕捉的波動。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愕然的舉動。

他不僅沒有讓開,反而側身,伸出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那個端著鐵爪獸的小二肩膀上,稍微用力,將他和後麵端著其他菜肴的小二們一起,輕輕巧巧地又“推”回了走廊裡。

“等等。”鳴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山貓小二一臉懵,但反應極快

“大人?菜……菜上齊了?還是您有別的吩咐?”

鳴德沒理他,轉頭看向雅間內。他的視線掃過桌上那幾盤已經上來的冷盤和湯品,最後落回門外那些熱氣騰騰的主菜和美酒上。

“把這些,”他指了指門外小二們端著的、包括那隻巨大鐵爪獸在內的所有主菜和旁邊幾瓶泥封完好的酒罈,“全部打包。”

“啊?”小二們愣住了。在綉星樓這種地方,打包剩菜不算稀奇,但……這菜還沒上桌,還沒動筷子呢!而且還是客人自己點的最貴的招牌菜和好酒!

雅間內的鳴崖、鳴岱、鳴言也愣住了,不明白鳴德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鳴德卻不管他們的反應,繼續吩咐,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另外,照著剛才點的這些菜,原樣再做一份,給他們三位端上來。”他指了指雅間裏的鳴崖三人。

然後,他看向臉色有些僵硬、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鳴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賬,”鳴德清晰地吐出一個字,然後補充道,“記在我三哥名下。”

說完,他不再多言,一邊用手勢示意呆愣的小二們趕緊去打包,一邊自己也跟著退出了雅間,順手還把那扇雕花木門從外麵輕輕帶上了。

“砰。”

輕微的關門聲,將雅間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走廊裡,隱約傳來鳴德低沉而簡短的催促聲,和小二們忙不迭應答、跑動的聲音。

雅間內,一片寂靜。

鳴崖、鳴岱、鳴言三人麵麵相覷,看著桌上那幾碟可憐的冷盤和一盆孤零零的湯,又看看那扇緊閉的、彷彿還在回蕩著鳴德最後那句話的門,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幾秒鐘後,鳴言的嘴角第一個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低下頭,用手捂住嘴,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鳴岱的眼中則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他看著那扇門,又看看鳴崖,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鳴崖臉上的表情最為精彩。最初的錯愕之後,是哭笑不得,隨即又變成了一種釋然,雖然鳴德的行為堪稱無禮甚至有些孩子氣的報復

“至少……”鳴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但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他沒有那麼生氣了。還……叫了我一聲三哥。”他自我安慰般地總結道。

鳴言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漏氣般的笑聲,隨即立刻板起臉,但眼中的笑意卻藏不住。

鳴岱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輕鬆。緊繃的氣氛,似乎隨著鳴德那番毫不留情但直抒胸臆的抨擊,以及最後這出人意料的“打包”舉動,而悄然瓦解了一些。至少,大家都不用再端著那副虛偽的、試圖修復關係的麵具了。

“算了,”鳴崖擺擺手,重新坐直身體,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從容,雖然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疲憊

“我們也吃飯吧。等第二份菜上來,吃飽了,回去……各忙各的。”

酒足飯飽之後,鳴崖喚來小二結賬。

羚羊小二捧著賬單,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殷勤的笑容,但眼神裡卻多了幾分小心翼翼,他將賬單恭敬地遞到鳴崖麵前。

鳴崖接過賬單,隨意地掃了一眼。

下一刻,他熔金色的眼眸猛地瞪大,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什麼?!”鳴崖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盤碗盞一陣亂跳,湯汁都濺出來些許

“七個金幣?!怎麼這麼貴!你們綉星樓現在是連官員也敢明目張膽地宰了嗎?!”

他是真的有些肉痛了。是,綉星樓是恙落城頂尖的酒樓之一,消費不菲。但他點的菜雖然好,酒雖然不錯,也不至於要七個金幣!今時不同往日,牧沙皇雖然沒有抄沒他們的家產——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懷柔和政治姿態,但那些祖產大多是不動產和封地收益,如今換了新朝,很多收益來源已經大不如前。他如今的收入,全靠自己在沙維帝國擔任二級武官的俸祿,以及一些皇帝賞賜和合法的經營所得。早已習慣了節儉——相對於親王時期,哪裏想到吃頓飯能花這麼多!

店小二被嚇得一哆嗦,尾巴都夾緊了,但臉上職業化的笑容卻不敢垮掉,連忙賠著笑解釋:“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不是小店亂報價!實在是……實在是離開的那位大人,他臨走時,除了打包了所有的主菜和那幾瓶三十年的‘火燒雲’之外,還、還從櫃枱拿走了其他幾樣東西……”小二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飄忽,不敢看鳴崖越來越黑的臉色。

“什麼東西?!”鳴崖咬著牙問。

“有……有兩盒龍魚骨,說是給徒弟補身子;有……有三罐紫晶果;還有……還有幾味名貴的藥材,小人也不大認得全……哦還有……”

小二如數家珍,每報一樣,鳴崖的眼角就抽搐一下。

這些玩意兒,確實是有些昂貴,鳴德這傢夥,是真不客氣啊!

鳴崖又仔細看了一確認到

小二見鳴崖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連忙補充道:“賬單都在這裏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我們老闆認識諸位大人,知道是鳴崖大人請客,已經特意給抹了零頭”

他聲音細若蚊蚋,雙手將一張詳細列出所有物品名稱、單價、數量的賬紙,再次恭敬地遞上前。

鳴崖一把抓過賬單,熔金色的眼眸快速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後麵令人咋舌的數字。他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不是給不起。七個金幣雖然讓他肉痛,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他隻是……有種被狠狠擺了一道的感覺。鳴德那小子,絕對是故意的!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的不滿,同時也不動聲色地“接受”了這頓飯,還順帶敲了他一筆竹杠,最後又用那聲“三哥”和“記我三哥賬上”給了他一個台階下——雖然這台階鑲著金邊,造價不菲。

真是……混賬小子!

鳴崖胸中的鬱氣翻騰了幾下,麵子不能丟,剛有點起色的和氣——如果那種古怪氣氛能算和氣的話——也不能毀。

鳴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彆扭勁兒。他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支筆,他沒有支付現金,而是在賬單末尾的欠款人處,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鳴崖。

兩個字,鐵畫銀鉤,筆力千鈞,結構嚴謹中透著一股山嶽般的沉穩與力量感,一撇一捺都彷彿蘊含著武道意境。這是他的獨特字型,一般人想模仿其形都難,更別提其神。

“認識我,”鳴崖將簽好的賬單遞給小二,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傲然,“就讓你們老闆,差人拿著這個,去我宅子找管家取錢吧。”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彷彿理所當然“誰出門吃飯,會隨身帶著七個金幣?”

“好嘞!好嘞!多謝鳴崖大人!”小二如釋重負,雙手接過賬單,看著上麵那力透紙背的簽名,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燦爛。對於他們這種高檔酒樓來說,這種權貴簽單、事後府上結賬的事情太常見了,根本不擔心賴賬。他小心翼翼地收好賬單,躬身行禮,“大人您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鳴崖不再多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鳴岱和鳴言也隨之起身。三人默契地沒有再多談剛才的賬單和鳴德,彷彿那隻是一個小插曲。他們沉默地走出雅間,走下樓梯,離開了綉星樓。

陽光正好,街上人流如織。兄弟三人站在酒樓門口,互相看了一眼。

“我回兵部衙門,還有些公文要處理。”鳴崖率先開口。

“我去城防營。”鳴言簡單道。

“我……回府。”鳴岱說道。

沒有再多的話,三人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各自離去。背影在陽光下漸行漸遠,彷彿三條短暫交匯後又必然分離的河流。

與綉星樓雅間內複雜微妙的氣氛截然相反,那個靜謐的小院裏,此刻正充滿了熱鬧的煙火氣和歡快的咀嚼聲。

院子中央的石桌已經被清理出來,上麵擺滿了開啟的巨大食盒。誘人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勾人饞蟲。

那隻烤得外焦裡嫩、足足有半人多長的鐵爪獸佔據著最中央的位置,醬汁淋漓,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肉香。旁邊是晶瑩剔透、肉質雪白細膩的棉鱗魚膾;是金黃酥脆的炸岩雀;是碧綠清脆的炒時蔬;還有幾碟精緻爽口的冷盤。

迪安、迪亞、迪爾、晝伏四人圍坐在石桌旁,手裏都抓著或捧著食物,吃得熱火朝天。就連一向吃相斯文的迪安,此刻白色的鬍鬚上也沾上了一點醬汁,他正小心地用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魚膾,沾了沾旁邊琥珀色的特製醬汁,送入口中。

迪亞更是毫無形象,直接用手撕下了一大塊鐵爪獸肋排,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大嚼,鮮艷的紅色毛髮上都濺上了幾點油星,他卻毫不在意。

鳴德自己則搬了把椅子,稍微離桌子遠一點,靠牆坐著。他手裏也拿著一個酒杯,酒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他小口啜飲著,熔金色的眼眸看著眼前四個狼吞虎嚥的少年,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周身那股在綉星樓時的冷硬和疏離感早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慵懶的平和。他那條橘紅色的尾巴,此刻也放鬆地垂在椅子旁,尾尖隨著院子裏吹過的微風,極其輕微地左右晃動著。

“哇!師父!好多好吃的!這也太豐盛了!”迪亞好嚥下嘴裏的肉,灌了一大口果汁,發出滿足的嘆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鳴德

“你們吃飯這麼快就回來了嗎?怎麼……給我們帶回來這麼多?這……這得花多少錢啊?”他雖然神經大條,但也知道這一桌絕非普通酒菜,光是食材的品相,就知道價值不菲。

鳴德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揚了一下,語氣隨意:“好吃?那就多吃點,都吃完,別浪費。”他避開了迪亞關於“吃飯”的話題,直接回答了後半句,語氣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促狹

“這頓……有人請客,機會可不多。”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桌邊,看著那隻巨大的鐵爪獸。他伸出手,那覆蓋著短毛、指節分明的大手,握住烤獸的一條後腿,稍一用力,“哢嚓”一聲,便將那汁水飽滿、連著大塊瘦肉的後腿整個撕扯了下來。

然後,他轉身,直接將這根比他小臂還粗、還冒著熱氣的獸腿,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旁邊正小口吃著魚的迪爾手裏。

“我在吃了師父!別塞了!太多了!”

迪爾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抱住那沉甸甸、油汪汪的獸腿,差點沒拿穩,灰白色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情。獸腿的熱度透過包裹的油紙傳來,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鳴德又伸手從鐵爪獸腹部撕下幾塊最嫩、最多汁的、帶著膠質肉皮的肋排,堆到了晝伏麵前的盤子裏。

“多吃點,長力氣。”鳴德言簡意賅。

晝伏從看了看盤子裏多出來的肉,看了看鳴德,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表示接受的咕嚕聲,然後繼續埋頭苦幹。

迪安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微微弓著身,小心地避免食物殘渣和油漬沾到自己潔白的毛髮上。眼睛撇到那個花圃裡

陽光暖暖地照著,花圃裡的新綠也在蓬勃生長。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