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太陽本應慷慨地將溫暖而明亮的光輝灑向葉首國心臟——邁赫羅斯城,尤其是那座象徵權力與決策中心的共議會大廈。然而此刻,大廈頂層那間最大的圓形議事廳內,本就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昂貴魔法水晶燈投射下的蒼白光線,非但沒能驅散陰暗,反而襯得廳內每一張獸人臉龐上的焦慮、恐慌與疲憊更加清晰。空氣凝滯,瀰漫著昂貴的熏香也無法掩蓋的、由冷汗、過度呼吸和絕望情緒發酵而成的酸澀氣味。
自從精靈國的最後通牒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頭頂,時間彷彿在這裏失去了意義,隻剩下無休止的爭吵、推諉和越來越深的無力感。
“噔噔噔——”
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猛地撞破了議事廳內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一名年輕的、長耳因為奔跑而完全向後背起的羚羊獸人傳信員,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進來,他甚至顧不上平息自己粗重的喘息,手中高高舉著一卷用黑色絲帶紮起、邊緣鑲嵌著暗金色金屬紋章的羊皮紙捲軸,聲音尖利而顫抖:
“緊急檔案!來自沙維帝國的緊急外交照會!”
如同在即將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廳內所有目光“唰”地集中在那捲軸上,低語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緊繃的死寂。
霍衫——他那龐大的野豬身軀第一個從特製的高背椅上猛然站起,覆蓋著短硬鬃毛的寬大手掌一把抓過傳信員遞上的捲軸。他的眼眸深處,在最初的驚愕過後,迅速閃過一絲混合著果然如此的算計光芒。他外翻的獠牙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在他看來,這必定是牧沙皇在收到羅水巷港口被血獸襲擊的“警告”後,氣急敗壞卻又不得不做出反應的質問或譴責!這正中他下懷!他要徹底將那頭黑獅子釘在“戰爭販子”和“恐怖襲擊主謀”的恥辱柱上,讓他不敢再輕易覬覦葉首國!
他幾乎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準備欣賞對手狼狽模樣的心情,直接略過了捲軸前大段的、措辭嚴厲的正文,翻到了最後,尋找那最重要的落款與可能的威脅性最後通牒時間。
然而,預想中的字樣並沒有出現。映入眼簾的,是一係列更加嚴重、措辭如同冰山般寒冷堅硬的指控,以及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血腥味的最終期限,依舊原本不在他設想中的文字——“熊貓族侵入沙維帝國神聖祖地陵園,襲擊守衛,搶奪皇室聖物‘先祖之佑’之卑劣行徑”,要求葉首國在明日日落前給出明確交代並即刻歸還聖物、交出肇事者、並將襲擊羅水巷的緣由做出合理解釋!給出足以平息帝國怒火的賠償,否則,沙維帝國將視為葉首國對帝國的正式宣戰!
“這……這怎麼可能?!”霍衫臉上的得意與算計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甚至忽略了旁邊同僚投來的詢問目光。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皮紙卷,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葉首國的熊貓一族地位超然,數量稀少,且大多集中在都城附近或九黎修行,怎麼可能、又有什麼理由千裡迢迢跑去沙維帝國,去動人家皇室祖墳?這簡直荒謬!
但捲軸上那清晰的沙維帝國皇室紋章、特有的魔法墨水光澤以及冰冷確鑿的措辭,無不提醒他這絕非玩笑或誤傳。
“不對……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霍衫喃喃自語,心頭猛地一沉。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紫紅色的眼眸重新聚焦,開始從捲軸開頭一字一句地仔細閱讀。越看,他的臉色越是難看。沙維帝國的照會文書邏輯清晰,除了對祖陵事件的憤怒譴責,還以嚴厲的口吻提及了“近期某些試圖破壞大陸穩定,影響備戰妖龍聯盟團結的行徑”,並暗示葉首國“若繼續縱容或包庇此類行徑,必將自食惡果”。這顯然是在影射赫爾墨茲事件!
“熊貓入侵他們的祖地陵園?還搶走了聖物?!”霍衫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驚濤駭浪,猛地抬起頭,幾乎是失聲驚撥出來!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這聲驚呼,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更大的混亂。其他原本就驚疑不定的議員們紛紛圍攏過來,當他們從霍衫手中傳閱或聽清內容後,臉上也露出瞭如出一轍的驚恐與茫然。
“熊貓族?他們怎麼會……”
“這是汙衊!**裸的汙衊!沙維帝國想找藉口開戰!”
“難道是有人冒充?栽贓?”
議事廳內頓時炸開了鍋,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充滿了恐慌與猜疑。原本因精靈國通牒而緊繃的神經,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性質可能更加惡劣的指控狠狠抽了一鞭子。
就在這片亂糟糟的、幾乎要失控的喧嘩聲中——
“報——!!!”
又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急報聲,從議事廳門外傳來!這一次,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絕望。
另一名傳信員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甚至顧不上行禮,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急促而嘶啞破裂:
“前、前方……寬苔城急報!今日……今日淩晨時分!寬苔城……被、被一支沙維帝國精銳部隊突襲!據逃出來的守軍所說!領軍的……是一隻紅虎!城池……城池已經……失守了!!”
“轟——!!!”
如果說剛才沙維帝國的照會是一記重鎚,那麼這條訊息,無異於一場毀滅性的地震,瞬間將議事廳內所有人的理智和僥倖心理徹底震碎!
“寬苔城失守了?!”
“紅虎?是鳴德!一定是那個鳴德!帝國亡了居然還要為牧沙皇辦事!”
“淩晨突襲?他們是怎麼突破我們的海岸防禦和魔法監控的?!”
“完了……完了……他們真的打過來了!”
驚呼聲、質問聲、絕望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原本還勉強維持著表麵秩序的議事廳,徹底淪為了混亂的漩渦。議員們有的麵色慘白,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有的激動地揮舞手臂,唾沫橫飛地爭論著;有的則眼神空洞,彷彿已經看到了帝國鐵蹄踏破邁赫羅斯城的景象。
在這片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喧囂中,霍衫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他巨大的野豬身軀依舊站立著,但之前臉上的驚愕、茫然、乃至強裝的鎮定,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寒和……恍然大悟的驚悚。他紫紅色的眼眸深處,光芒劇烈閃爍,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試圖將所有碎片拚湊起來的機器。
熊貓入侵祖陵……精靈國赫爾墨茲被屠……寬苔城被鳴德突襲……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猛然串聯起來!
不是牧沙皇!不是沙維帝國!
是思奇魁他們!那隻熊貓也一定是羅克!那個看似憨厚實則狡詐無比的熊貓!他們一定是偽裝成葉首國的人,在精靈國製造了駭人聽聞的屠殺,激怒精靈王庭!然後又潛入沙維帝國,盜走人家的聖物,徹底點燃獅皇的怒火!他們的目的,從一開始要將葉首國徹底推向同時與精靈國和沙維帝國開戰的絕境!
而自己……自己竟然蠢到被一時的恐懼和憤怒沖昏了頭腦,主動往羅水巷投放了血獸!這等於是在思奇魁精心佈置的、已經熊熊燃燒的乾柴堆上,又親手澆上了一桶滾油!不,不僅僅是澆油,這簡直是主動遞上了一根最粗的、寫著“葉首國製造”的火把!現在,沙維帝國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將一切瘋狂的、突破底線的行為,都歸咎於葉首國“喪心病狂”!
冷汗,瞬間浸透了霍衫昂貴的內襯絲綢。他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腳下的地麵正在塌陷。巨大的獠牙因為緊咬牙關而微微顫抖。他犯下了一個致命的、可能將整個葉首國拖入萬劫不復之地的錯誤!
不!絕不能承認!絕不能讓其他人看穿這一切!必須在真相暴露之前做點什麼!
最重要的是,必須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
電光石火之間,霍衫的腦海中已經飛速擬定了一個更為瘋狂、也更為險惡的計劃。
“砰!”
他猛地將那捲沙維帝國的照會文書重重拍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發出一聲巨響,暫時壓下了周圍的喧嘩。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茫然、恐懼和一絲病急亂投醫般的希冀。
霍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臉上的肌肉做出憤怒、屈辱而又堅毅的表情,他挺直了龐大的身軀,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斬釘截鐵的凜然與義正言辭:
“諸位!看清楚了嗎?!那紅虎定然就是鳴德!是如今牧沙皇麾下最兇惡的爪牙!他們嘴上假惺惺地說要我們給出‘交代’,給我們期限!實際上呢?他們根本連一天都等不及!就在今天淩晨,悍然發動偷襲,攻佔了我們的邊境重鎮寬苔城!這就是牧沙皇的野心!這就是沙維帝國對我們葉首國**裸的侵略!他們早就覬覦我們的土地和財富,所謂的祖陵事件、所謂的最後通牒,都不過是他們為自己卑劣的侵略行徑尋找的、蹩腳的藉口!”
他富有煽動性的話語,立刻點燃了部分議員心中本就存在的對沙維帝國的恐懼與敵意。
“對啊!霍衫大人說得對!他們就是找藉口開戰!”
“牧沙皇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了!演都不演了!”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附和聲此起彼伏,絕望的情緒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轉化成了對“外敵”的同仇敵愾。
霍衫見情緒被調動起來,心中稍定,立刻丟擲了他計劃的核心:“但是!我們葉首國,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們還有底牌!還有機會!”
他刻意停頓,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後才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絕妙的計策:
“還記得那個叫利奧的人類嗎?前段時間,他拜託我幫忙打聽一個叫‘法爾伊裴’的人的下落。現在,機會來了!”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我們可以告訴他,我們查到了線索,法爾伊裴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寬苔城!但是,因為寬苔城的傳送陣‘剛好’出了故障,他隻能乘坐羽獸車前往!這樣就可以讓他替我們對付鳴德!”
“為什麼不直接讓他去對付鳴德呢?還要騙他?”一名較為清醒的議員提出了疑問。
“因為,”霍衫冷笑一聲,語氣變得陰冷,“我根本不認為利奧一個人能對付得了鳴德和他帶領的精銳!讓利奧去寬苔城,目的隻有一個——讓他在毫無準備、資訊不明的情況下,直接撞上剛剛經歷血戰、警惕性最高、殺戮慾望最盛的鳴德軍團!以鳴德的性格和用兵之狠辣,利奧此去,必敗無疑!甚至……很可能直接把命交代在那裏!”
此言一出,幾名議員倒吸一口冷氣。
“可……可為什麼要讓他死啊?他現在名義上還是我們的盟友”
另一名議員臉色發白,有些不安地問。
“盟友?人類是盟友?”霍衫的語氣充滿了不屑與狠辣,“我們葉首國,怎麼可能真的把國運寄托在一個來歷不明、非我族類的傢夥身上?記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死了,對我們纔有最大的價值!”
他再次提高音量,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掃視著眾人,用充滿煽動性的語調描繪著他的“藍圖”:
“隻要利奧一死——不,不需要確認死亡,隻要他‘在寬苔城遇襲下落不明’的訊息傳出去——我們立刻將這個訊息,添油加醋地散播到人類國家去!就說,沙維帝國不顧道義,悍然入侵我葉首國領土,並在交戰中,殘忍殺害了滯留我國、正準備返回的人類!到時候,人類國家的壓力,會如同潮水般湧向沙維帝國!他們和沙維帝國之間,隻隔著一條始祖山脈!而我們和沙維帝國之間,還隔著一片廣闊的海峽!你們說,麵對近在咫尺、同樣強大且憤怒的人類,牧沙皇是先回頭防守家門,還是繼續跨海來打我們?”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隻要人類能替我們拖住沙維帝國,哪怕隻是幾天!我們的‘魔礦’就能安全運抵!隻要‘那個東西’被成功啟用!再加上我們的‘絕親者’!奪回區區一個寬苔城,簡直易如反掌!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他的話語充滿了蠱惑力,描繪的前景似乎也確實有那麼一絲可能。不少已經被恐懼和絕望壓垮的議員,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而病態的希望之火。
“那……下午我們該如何給精靈國和沙維帝國回復呢?”又一名議員問道,聲音依舊帶著顫抖。
霍衫眼中寒光一閃,斬釘截鐵地說道:“給精靈國的回復,就咬死赫爾墨茲事件是沙維帝國栽贓陷害!我們葉首國也是受害者!至於沙維帝國……”他嗤笑一聲,臉上露出破釜沉舟般的狠厲,“還給他們什麼交代?他們的軍隊已經踏上了我們的土地!立刻釋出全國動員令!通知所有城鎮、所有士兵、所有子民——沙維帝國背信棄義,悍然入侵!我們要拿起武器,保衛我們的家園!為了生存,為了土地,血戰到底!”
他激昂的、充滿悲壯色彩的宣言,配上那拍打桌麵的巨大聲響,終於將大部分議員的情緒徹底點燃。一種近乎狂熱的、絕境求生的鬥誌,暫時取代了恐慌。
“對!保衛家園!”
“跟沙維帝國拚了!”
霍衫看著眼前這群被自己再次煽動起來的同僚,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我現在就去安排利奧前往寬苔城的事宜!你們立刻起草對精靈國的宣告和全國動員!”他匆匆丟下這句話,便邁開沉重的步伐,急匆匆地走出了依舊喧囂沸騰的議事廳。
他必須趕在任何人冷靜下來之前把事情辦完。
與共議會大廈內那暗流洶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緊張氛圍截然不同,位於邁赫羅斯城一處僻靜街區的小院內,此刻卻瀰漫著一種近乎慵懶的日常氣息。
陽光暖洋洋地透過窗欞,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利奧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臥室裡晃悠出來。緊跟在他身後的是有些無奈的嵐染,這隻年輕的藪貓獸人原本有著極其規律的作息,但這一個月來,硬是被帶偏了。
廚房裏傳來熟悉的聲響。嵐染已經熟練地生起了魔法爐火,將切好的肉塊和幾種本地根莖蔬菜放入燉鍋中,加入清水和香料,開始準備早餐。儘管利奧多次表示自己“吃不吃都行”,但一想到如果不讓嵐染做點什麼,是不是會影響他的心性,也就由他去了。
利奧靠在廚房門框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嵐染忙碌的背影上。藪貓獸人是纖細靈巧的型別,皮毛是漂亮的蜜黃色帶黑色斑點,尾巴隨著動作輕輕擺動。看著對方這一個月來幾乎天天大快朵頤、攝入大量肉食,卻依然保持著精瘦流暢的體型,利奧不禁在心裏暗自嘀咕:‘獸人的新陳代謝到底是怎麼長的?這要是我以前這麼吃——他指的是來這個世界之前,天天這麼吃,怕不是早圓了一圈……幸好現在這身體隻是‘化形’
“利奧大人,早餐好了。”嵐染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他端著一大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燉肉菜走到小餐桌旁,利奧也連忙上前幫忙擺好碗筷。
食物烹飪與否對現在的利奧來說,確實沒有必要,但他依舊裝出了一副垂涎欲滴、食指大動的模樣,舀起一勺燉肉送入口中,誇張地咀嚼了幾下,然後眼睛一亮,對著嵐染豎起大拇指:
“呀~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呢!嵐染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棒了!”
“嗯?真的嗎?”嵐染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翠綠色的眼睛,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那你多吃點。”
兩人相對坐下,像過去一個月許多個早晨一樣,開始享用這頓簡單的早餐。氣氛輕鬆友好,他們已經相處得如同相識多年的好友。
吃著吃著,嵐染看似隨意地將話題引到了他真正關心的事情上:
“對了,利奧,那個……霍衫議員那邊,有關於‘法爾伊裴’的新訊息嗎?”他攪拌著碗裏濃稠的肉湯,語氣帶著適當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利奧嚥下嘴裏的食物,搖了搖頭,耳朵微微耷拉下來:“這個嘛……他還沒有主動聯絡我。確實,都過去這麼久了……”他看出嵐染的關切,主動道,“那我下午再去找他問問看吧,催一催。”
嵐染點了點頭,正想說些什麼——
“咚咚咚。”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清晰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恭敬的男性聲音:
“利奧大人在嗎?這裏有霍衫大人托我轉交給您的急信!”
利奧和嵐染同時一愣,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唉?難道是‘說曹操曹操到’?剛好就有訊息了?”利奧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他立刻放下勺子,起身快步向門口走去。
從門外一位穿著體麵僕人服飾的狐獸人手中接過一個密封的信封,利奧道了聲謝,便拿著信回到了桌邊。信封入手微沉,紙質考究,封口處還蓋著霍衫的個人紋章火漆。
他坐下,準備拆信,動作卻忽然頓住了。一個被他差點忽略的問題猛地浮上心頭
‘糟糕!這個世界的文字……我好像不認識啊!’
不過,他很快又想起一件事,暗自鬆了口氣:‘等等,好像人類國度使用的文字,和獸人諸國也不太一樣??’
為了避免暴露自己是個“文盲”穿越者,他做出了一個自然的決定。
他將拆開的信紙直接遞給了對麵的嵐染,臉上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語氣自然地說道:“你來看吧。我認識的獸人文字實在有限,怕看錯了重要資訊。”
嵐染不疑有他,很自然地接過信紙,展開閱讀起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紙麵,隨著閱讀,他翠綠色的眼眸逐漸睜大,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轉為驚訝,再到難以抑製的激動!
“真的找到了!”嵐染抬起頭,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提高,“信上說,霍衫大人通過多方查證,終於找到了線索!那個‘法爾伊裴’,最後有明確記錄出現的地方,就在寬苔城!但是……”他頓了頓,眉頭微蹙,繼續念道,“信上還說,很不巧,寬苔城那邊的固定傳送魔法陣這兩天出現了未知故障,暫時無法使用。不過霍衫大人已經安排好了替代方案——我們可以先傳送到離寬苔城最近的‘嶽梅鎮’,那裏已經備好了專用的羽獸車,可以直接載我們飛往寬苔城!”
“是嗎?那太好了!”利奧臉上綻放出由衷的喜悅和期待,一拍桌子,“我就說霍衫先生一定有辦法的!!”
這個卡了許久的支線任務終於看到了推進的曙光,讓他心情大好。“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出發吧?”
嵐染也用力點頭,這意味著離他養父死亡和過去發生的真相可能更近了一步。
兩人迅速按照信上的指示,通過傳送陣,順利抵達了那個名叫“嶽梅鎮”的邊境小鎮。
走出傳送站,果然看到鎮口空地上,停著一輛造型輕便卻結實的封閉式車廂,由堅韌的藤木和輕金屬打造。車廂旁,一隻神駿非凡的旭衍雕。以及一名馴獸師已經等候在一旁。
沒有過多的寒暄和詢問,利奧和嵐染隻是簡單向馴獸師道了謝,便登上了車廂。旭衍雕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有力的雙爪輕鬆抓起車廂兩側特製的金屬抓環,巨翅展開,猛地扇動,捲起一陣塵土,便穩穩地升上了天空,朝著寬苔城所在的海岸線飛去。
車廂內還算平穩,但速度在利奧看來卻有些差強人意。他透過小窗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森林和山巒,心裏暗自嘀咕
‘有點慢啊……這大鳥的速度,恐怕還沒有我自己飛得快……’
他完成在沙國的係列任務後,係統獎勵的一項重要能力就是“高等飛行術”,讓他能夠進行高速飛行。但坑爹的是,不少係統賦予的強大能力或功能,都標註著“僅限本體形態使用”。兌換來的“完美化形”技能,某種意義上算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個限製器。他總不能在這裏突然變回幾十米長的蛟龍本體騰空而起,那樂子就太大了。
“利奧大人,看你的表情,似乎對飛行速度不太滿意?”
細心的嵐染注意到了利奧微微蹙起的眉頭,好奇地問道
“你會飛行魔法嗎?人類國度那邊,對魔法和武道的修鍊,管控也很嚴格嗎?”他對利奧的“來歷”一直抱有好奇,但出於尊重很少直接追問。
利奧回過神來,含糊地應道:“啊?哦,飛行魔法……算是會一點吧。至於管控嘛……嗯,還好吧,各有各的規矩。”他當然不知道真正人類國度的情況,隻能模稜兩可地敷衍過去。
旭衍雕持續飛行著,越過兩個植被茂密的山頭,前方的景象逐漸開闊。蔚藍的大海在遠處閃爍著粼粼波光,而一座倚靠著陡峭海岸山脈修建的、風格獨特的城市輪廓,也隨之映入眼簾。
那正是寬苔城。從高空俯瞰,城市呈現清晰的階梯狀結構:最高處是直接嵌入山體的堅固石製建築群,往下則是依託巨大古木和巧妙支架層層拓展的木質平台,一層層向下延伸,直到最底部與海麵銜接的繁忙碼頭區。整個城市如同一個巨大的、通往海洋的木質露天劇場,在陽光下顯得宏偉而繁盛。
然而,利奧敏銳的目光很快就捕捉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嗯?”他微微眯起眼睛,湛藍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疑惑,“寬苔城的守軍……為什麼穿的是製式統一的金屬盔甲?還是黑色的?”他記憶中葉首國常規守軍的裝備多以輕便的皮甲或鑲嵌金屬片的複合甲為主,顏色也偏向棕褐或墨綠。而眼前那些在城牆、哨塔和主要平台上巡邏的士兵,身上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啞光的黑色,樣式簡潔而實用,帶著一種冰冷的、紀律嚴明的壓迫感。
這製式……他看著看著,一股熟悉感湧上心頭。腦海深處,閃過不久前前往沙維帝國參加多國會議時,在恙落城皇宮內外見到的那些沙維帝國精銳禁衛軍!
“不對!這不是葉首國的軍隊!這是……沙維帝國的製式盔甲!”
利奧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寬苔城,恐怕已經易主了!而他和嵐染,正乘坐著葉首國安排的羽獸車,朝著已經被敵軍佔領的城市飛去!
“嵐染!小心!下麵情況不對!”他低喝一聲,試圖提醒嵐染,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
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下方城市中,那些對空警戒的哨塔顯然也發現了這隻朝著城市中心飛來的、標識明顯的羽獸車。幾乎就在利奧出聲示警的同時,其中一座靠近海岸的高聳石塔頂端,刺目的蒼藍色魔法光輝驟然亮起!強大的魔力波動即使在高空也能清晰感應到!
“轟隆——!!!”
一道粗大得驚人的、跳躍著無數電蛇的藍白色閃電,撕裂長空,以遠超旭衍雕飛行速度的恐怖威勢,悍然劈落!目標精確無誤——正是那隻抓著車廂的旭衍雕!
“唳——!!!”旭衍雕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淒厲短促的哀鳴,龐大的身軀便被狂暴的雷霆瞬間吞噬!耀眼的電光閃過,空氣中瀰漫開焦糊的氣味。巨鳥當場斃命,失去了生命的軀體瞬間僵硬,雙爪無意識地鬆開。
車廂失去了承托,立刻被慣性帶著,斜斜地朝著下方波濤洶湧的海麵急速墜落!
“有敵情!可能是葉首國的偵察或滲透單位!快!去確認裏麵的人死了沒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下方,一名沙維帝國軍官冰冷而急促的命令聲響起。一隊士兵立刻從附近的崗位衝出,朝著車廂墜落的海岸方向快速奔去。
車廂內,天旋地轉!嵐染髮出尖嘯
“怎麼又被打下來了!”
利奧卻在這一刻展現出他的冷靜。在車廂即將撞擊海麵的電光石火之間,他一把抓住身邊嵐染的手臂,低吼一聲:
“抓穩我!”
隻見他人類的形體如同水波般一陣劇烈扭曲、膨脹!耀眼的藍白色光芒瞬間充斥了整個狹窄的車廂!
“砰——!!!”
脆弱的車廂根本無法承受內部驟然爆發的巨大能量和體積膨脹,如同被吹爆的氣球般炸裂開來!木屑和金屬碎片四散紛飛!
而在四濺的碎片與浪花之中,一條龐然大物的身影顯現在陽光與海麵之間!
利奧變回翻浪蛟在空中一個靈巧的扭動,便將嵐染,用身體輕柔而穩固地捲住,護在了身軀中央相對安全的位置。隨後,它帶著嵐染,一同砸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入水,纔是翻浪蛟真正的主場!
海水不僅沒有成為阻礙,反而如同溫床般給予了利奧無窮的力量和靈活性。幾乎在入水的瞬間,他修長的蛟軀便已完全適應,水流彷彿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迅速舒展身體,將依舊有些昏沉、嗆了幾口水的嵐染,用背部較為平坦寬闊的鱗片區域托起,然後強健有力的尾部猛地一擺!
“嘩——!!!”
海麵上劃開一道明顯的白色航跡,利奧載著嵐染,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最近的、佈滿礁石的岸邊疾沖而去!速度遠比任何船隻甚至大多數水中異獸都要快!
“利……利奧大人?你……這是?”趴在冰冷堅硬卻異常平穩的蛟龍背上,鹹濕的海風吹拂,嵐染終於從極度的震驚和嗆水的痛苦中緩過神來。他低頭看著身下那閃爍著幽藍光澤、佈滿神秘紋路的巨大鱗片,感受著身下生物磅礴的生命力和浩瀚的魔力波動,翠綠色的眼瞪得滾圓,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慄。
“是……是變形魔法!我的獨門絕學!別怕!”利奧沉悶如雷、帶著奇異共鳴的聲音,直接從翻浪蛟的喉嚨深處傳來,通過骨骼和海水震蕩傳入嵐染耳中。他選擇了最簡單直接的謊言,現在沒時間詳細解釋。
幾乎是幾個呼吸之間,利奧便已衝到了岸邊一處相對隱蔽、佈滿嶙峋巨石的淺灘。藍白色的光芒再次閃爍,龐大的蛟龍之軀迅速收縮、變化,眨眼間又恢復成了那個金髮碧眼的人類少年模樣。他不能冒險以本體形態長時間暴露,尤其是在可能被更多敵人看到的情況下。
他們剛剛站穩,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和盔甲摩擦聲便從上方不遠處的海岸懸崖小徑傳來——那隊奉命前來檢視的沙維帝國士兵已經追到了!
“在那裏!人沒死!抓住他們!”為首的士兵眼尖,立刻發現了礁石後的利奧和嵐染,厲聲喝道。小隊七八人立刻從高台上縱身躍下,身手矯健異常,落地後迅速散開,形成半包圍態勢,手中的刀劍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
利奧瞳孔微縮,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暗中啟動了腦海中的係統功能——戰力觀測。
一道隻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幕在視野邊緣展開,快速掃過逼近的士兵。
‘個體能量反應……平均在400到500之間波動……果然是沙維帝國的精銳部隊!’
利奧心中一凜。這個數值遠超普通士兵。更麻煩的是,他“聽”到更遠處的寬苔城方向,正有更多、更密集的腳步聲和調動聲朝這邊包圍過來!
‘不能被困在這裏!必須給嵐染創造逃跑的機會!我自己可以變回本體從海裡遁走,但他不行!’
電光石火間,利奧已經做出了決斷。他猛地將還有些發懵的嵐染護在自己身後,麵對逼近的士兵,壓低聲音急促地對嵐染說道:
“逃!快往後麵的林子深處跑!別回頭!我給你拖住他們一會兒!”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為了你未完成的事情!為了你養父的真相!快跑!”
嵐染看著那些殺氣騰騰、不斷逼近的沙維帝國精銳,又看了看擋在自己身前、背影決絕的利奧,喉嚨發乾,心臟狂跳。他確實想留下來幫忙,但理智告訴他,自己留在這裏很有可能隻是累贅,反而會讓利奧分心。尤其是利奧最後那句話,如同重鎚敲醒了他——他還有必須活下去完成的使命!
“利奧大人!你……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啊!”嵐染不再猶豫,翠綠色的眼眸深深看了利奧一眼,然後猛地轉身,爆發出敏捷和速度,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後方茂密起伏的沿海叢林疾沖而去!幾個起落,身影便已沒入樹影之中。
“想跑?分頭追!”沙維帝國小隊中立刻分出三人,試圖繞過利奧去追擊嵐染。
“休想!”利奧低喝一聲,湛藍色的眼眸中厲芒一閃。周身驟然湧現出濃鬱的水汽和跳躍的白色電光!
“湧浪之雷!”
伴隨著他的低吟,數道手臂粗細、通體呈現藍白色、內部彷彿有水流高速旋轉奔騰的奇異電蛇,猛地從他身上迸發而出!這些電蛇不僅蘊含著強勁的雷電魔力,更裹挾著高壓水流的切割與衝擊力,發出“滋滋”的駭人聲響,分成數股,精準地撲向那幾名試圖追擊的士兵以及正麵逼近的敵人!
“小心!是混合魔法!”沙維帝國士兵顯然訓練有素,反應極快。正麵迎擊的幾人立刻舉盾或閃避,而被電蛇鎖定的那三名追擊者中,兩人憑藉出色的身手和戰鬥直覺,一個側滾一個急停變向,險險躲開了電蛇的撲擊。
但第三人動作稍慢半拍,眼看那道藍白色的、纏繞著水流的電蛇就要噬咬上他的後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咚!!!”
一聲沉悶如巨錘擂地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在利奧與那幾名士兵之間炸開!
地麵微微一震,沙石飛揚!一道鮮艷得刺眼的橘紅色巨大身影,如同隕石般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恰好擋在了那道射向士兵的“湧浪之雷”前方!
“噗嗤——!”
藍白色的電蛇狠狠撞在那橘紅色的身影上,爆開一團刺目的電火花和四散的水花!然而,預料中將目標擊穿或炸飛的場麵並未出現。那道身影僅僅是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體表似乎有一層極其凝練、近乎實質的蒼藍色武道光輝一閃而逝,便將“湧浪之雷”大部分的破壞力硬生生承受、抵消、震散!
電光與水花消散,露出擋路者的真容——正是鳴德!他不知何時已經趕到,高大的身軀如同鐵塔般矗立,橘紅色的皮毛在陽光下彷彿燃燒的火焰,熔金色的眼眸冰冷地鎖定著利奧,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銳利與漠然。
那幾名險些被擊中的士兵見到鳴德,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停止追擊嵐染的動作,迅速後退,與鳴德保持一定距離,同時警惕地注視著利奧。
利奧心頭劇震!鳴德的突然出現和輕描淡寫擋下他攻擊的方式,已經讓他感到了巨大的壓力。然而,更讓他亡魂大冒的是接下來的變故——
“呼——轟!!!”
頭頂上空,強烈的風壓毫無徵兆地壓下!伴隨著引擎低沉而恐怖的咆哮!
利奧幾乎憑藉本能,雙腳猛蹬地麵,身體向側麵全力撲出,做出一個狼狽卻有效的戰術翻滾!
“咚——!!!”“咚——!!!”
接連兩聲更加沉重、彷彿連大地都要踩穿的巨響,幾乎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和側後方同時炸開!地麵被踩出兩個深深的凹坑,碎石激射!
煙塵瀰漫,緩緩散開。
利奧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著,湛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煙塵中,兩台龐大、猙獰、散發著冰冷金屬與血腥氣息的鋼鐵與血肉混合的巨物,如同從地獄爬出的魔神,一前一後,徹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正是那兩台在寬苔城廣場上製造了無數殺戮的——舊日戰甲!
它們猩紅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盯”著渺小的利奧,外殼上暗紅色的“血肉礦”甲板似乎還在微微蠕動,殘留的血跡在陽光下呈現出黑褐色。龐大的身軀帶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彷彿抽幹了周圍所有的空氣。
而利奧視野邊緣,係統那鮮紅色的戰力評估數字,如同死神的倒計時,瘋狂跳動後,定格在一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數值上——
個體1:戰力評估≈1300
個體2:戰力評估≈1300
一千三百!
這個數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也燙在他的心臟上!係統曾經提示過,這個世界的常規個體戰力理論極限就是一千,那是屹立於頂端的極少數強者才能達到的領域。而眼前這兩台鋼鐵怪物……竟然每一個都超越了那個極限!
冷汗,瞬間浸透了利奧的後背。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而微微扭曲,麵對鳴德那冰冷的目光,以及兩台舊日戰甲那無聲卻致命的包圍,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他腳底直衝天靈蓋。
絕境!十死無生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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