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有什麼辦法?”
迪安的目光懇切,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麵前的巨獸,那裏麵沒有平日的冷靜與疏離,隻有不加掩飾的焦急和期盼。他的白色貓耳完全豎立,微微向前轉,捕捉著吼即將說出的每一個字。尾巴在身後輕輕綳直,尾尖微微顫抖——那是他內心緊張到極致的徵兆。
吼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它緩緩趴下,將巨大的頭顱放低,直到與迪安平視。那雙比迪安腦袋還大的眼睛裏,倒映著這隻白貓獸人焦急的麵容。兩隻巨大的前爪交叉堆在一起,姿態悠閑得彷彿在聊家常,但那眼神卻無比認真。
“餘燼死時,”它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在迪安腦海中回蕩,“我同樣拿走了他的記憶。”
它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認識這血獸起源的——罪魁禍首。”
吼開始講起餘燼的往事。
具體時間已經不詳了,可能是幾百年前,甚至千年前。
那時的餘燼,身體早已經有些殘破。漫長的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他的本源在一點點流失,如同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流逝得越快。為了節省能量,他便以光球的姿態行動,飄蕩在大陸各處,尋找任何可能延續生命的方法。
當時有一批精靈族,居住在現在葉首國的西北部。
精靈族是天生就能親和魔法的種族——有人說他們孕於晨曦女神的懷抱,生於世界樹的第一片葉子。他們與自然一體,隨著壽命增加,便能自然不斷增加對魔法的親和。他們的壽命漫長,普通精靈能活幾百年,長壽者可達千年的極限。
但作為生物,衰老和死亡終究無法避免。
千年又如何?千年之後,依舊是黃土一杯,而當時餘燼就遇到了這樣一位偏執的存在。
那是一位精靈女性,她的眼中燃燒著對永生的渴望,那渴望如同烈火,燒盡了她的理智,燒盡了她的謹慎,燒盡了她作為長生種的從容。
餘燼看見她那麼固執地想要長生,心中竟生出幾分奇異的共鳴。兩人在某種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同類了。
餘燼盜取了吼被封印時從身體剝離的力量,幾片書頁之一之後,一直想要獲取其中的辛密。他渴望活得更久,但不屬於他的力量終究會流失。他活過漫長歲月,見證過許多追求長生而失敗的人——而他自認為自己不會是那類人。
他是炬靈一族的最後倖存者,是遠古一脈的希望——他自認為自己一定能找到辦法。
而作為本就長生種的精靈,餘燼和她居然很聊得來,這倒是有些罕見了。也許是兩個即將走到盡頭的生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甘。
那位精靈,將自己的一本藏書拿給了餘燼觀看,那是一本用上古文字編寫的書籍。對於餘燼來說,看懂它也是簡簡單單——他活過的歲月,足夠他學會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語言。
那是如何與深淵下惡魔做交易的記載。
通過獻祭與咒語,召喚來的惡魔會為你實現任何願望——
但記載咒語的一頁已經殘破。邊緣焦黑,字跡模糊,顯然是來到新主人手裏之前沒有妥善保管。
餘燼認得這個咒語。但他不推薦他的精靈朋友使用。
“惡魔會實現你的願望,”他這樣告誡她,“然後——帶走你的一切。”
遠古魔法師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他們不斷在咒語後麵加上了限製。被召喚的惡魔現在一出現就會被咒語拘束,他們實現願望後,無法再回到深淵。
因此,實力弱小的惡魔幾天後就會煙消雲散,等不到收取報酬的時候,副作用就被他們這樣化解了。
於是,經歷幾百年的壓榨,深淵裏的惡魔已經非常稀少了。
深淵惡魔少了,響應咒語的也就少了,深淵裏的競爭壓力也就少了。剩下的惡魔不需著急競爭了——因為能活下來的,都是較為強大的那些。因此,這個咒語便慢慢慢慢被捨棄了,也沒有人想過再利用這種辦法實現願望。
更重要的是——那些剩下的惡魔,實力也極端強大。咒語歷經這麼多年沒有更改,不一定能控製住對麵——但她不信。
對於永生的渴望,終究壓倒了她作為長生種的理性。
她請求餘燼幫她修復咒語,餘燼猶豫了很久——或許不算很久,在他的漫長的生命裡,這確實不算什麼,但她苦苦哀求
最終,他還是答應了。也許是同為追求長生的惺惺相惜,也許是他自己也對那咒語背後的力量感到好奇。
但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自己修復的時候有一部分寫錯了,這也為後來的事情,埋下了伏筆。
經過長達三個月的準備,持續不斷的獻祭
最終還是有一隻深淵中的低語者回應了他的呼喚
那是一隻強大的龍形惡魔,從撕裂的空間裂隙中緩緩降臨。它的體型約四米高,鱗片呈銀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凜冽的氣息,每一道目光都讓人靈魂戰慄。
而咒語——沒有失效,至少目前,實實在在控製住了他。惡魔痛斥著他們的卑鄙,但無法抗拒為召喚者實現願望,儘管他明白自己可能沒有機會收取報酬
於是她獲得了篆心者,那是來自深淵中的訪客,身體的一部分所鑄造的武器。它能將任何生物轉化為永生、強大、隨時間沉澱變強的血獸。
她的願望,是想要支配這股力量。所以被轉化的血獸,會追隨篆心者的主人——而且必須得到當前持有者的贈予,這個主人的名額才會改變。
將自己轉化為血獸,再將篆心者刺入心臟,與自己融為一體,就能保留理智。你便成為這大軍的主人,成為永生不死的存在。
但很顯然的是,她忘記了說要保留原本的樣貌——又或者這是對麵故意的
血獸醜陋的外貌,讓她本能地拒絕。而那隻被召喚的惡魔,即使無法回到深淵,但也不知所蹤。至少在餘燼前來目送這位友人憾憾而終、離開人世的前一刻,那條咒語都沒有失效,但對方顯然跑出了控製範圍。
她活了很久,比普通的精靈更久,但她終究沒能狠心對自己使用篆心者,她還是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永生
“愚蠢的交易……”
吼模仿著餘燼的語氣,那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幾分譏諷:
“被惡魔低語蠱惑,早早許下的並不完善的願望。”
迪安靜靜地聽著,尾巴一動不動。
“而消除血獸化的辦法——也有。”吼繼續道,“搗碎生命樹的新葉,再喂下去就行。”
“這是願望中的解決辦法。這麼多年沒有發現的原因也很簡單”
吼頓了頓:
“血獸無法度過大海,無法流動到精靈族的領地。而且,生命樹一天可能隻有一片新葉。隔天,葉子長成,便失去效果。”
迪安的眼睛微微亮起,但吼沒有給他希望。
“摘下新葉,以我的速度,半天都不要就能趕回。”它的聲音低沉,“但——生命樹在精靈國領地,一共七棵。每棵樹都一千多米高,樹榦粗壯,枝葉繁茂,葉子會生長在各個地方。每棵樹每天,隻長出一片葉子。”
它直視著迪安的眼睛:
“你要如何——找到那片新生的葉子呢?”
迪安沉默了,那希望的光芒,在眼中凝固,然後緩緩黯淡下去——這辦法獲取的難度,居然這麼大。
“即使順利找到葉子,帶回這裏,”吼繼續道,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鎚砸在迪安心頭,“在尋找葉子的期間,你要如何安頓這個傢夥?”
它用下巴指了指水中起伏的迪亞:
“尋常物理的方法,關不住他。恰好他又有魔法抗性。如果放他出去,必然被其他人發現。普通人或許傷不了他——但,他可是會感染其他人。”
它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從記憶中看,血獸一旦成群,圍剿的難度可就……”
吼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迪安知道,再說下去會怎麼樣。
那將是另一場災難。另一場,比赫倫、比夜蘭、甚至比葉首國所有獻祭加起來還要可怕的災難。
這時候,一旁的竹篁漸漸睜開了眼睛。
他揉了揉自己的腦袋,銀灰色的耳朵無力地耷拉著,那兩簇墨黑色的耳尖絨毛微微顫抖。輕微的昏厥感還在,視野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然後,他看見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一隻巨獸,頭似獅,生雙角,一身紅與黑交錯的皮毛覆滿全身。背後三對巨大的翅膀收攏著,卻依舊能看出其雄壯。那雙巨大的眼睛,此刻卻透露出幾分溫柔——那種溫柔與它猙獰的外表格格不入,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它就那樣趴著,靜靜的看著跪坐在它麵前的迪安。
迪安也察覺到了竹篁醒來。他的白色貓耳微微向後轉,細長的尾巴收回,盤在身側。他回過頭,琥珀色的眼眸望向竹篁——那眼神裡有疲憊,有擔憂,有某種說不清的複雜。
“今天發生的一切,”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可以拜託你保守秘密嗎……”
暗河的水波反射著那些藍色花朵的熒光,在迪安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光影中微微發亮,如同兩顆沉靜的寶石。
竹篁愣了一下,然後,他用力點了點頭,銀灰色的耳朵跟著晃了晃:
“我保證——一個字都不會對外說的。”
他的目光,看向旁邊還在昏迷的迪爾和晝伏。迪爾黑色的身軀蜷縮著,呼吸平穩;晝伏白色的皮毛上沾滿了沙礫,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陷入了什麼夢境。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水裏——那個在水中起伏的紅色身影。
“迪亞他……”竹篁的聲音裏帶著擔憂。
“他會好起來的。”迪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我會帶他回來。”
他說著已經起身,白色的身影站得筆直,他伸出手,對著迪亞的方向。掌心朝向水麵,湛藍色的魔力開始湧動——
那光芒是海洋的顏色,深邃而寧靜,如同無風時的海麵。它從迪安的掌心緩緩流出,如同有生命的液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落入迪亞腳下的水域。
“二重強化——潮汐滯留:漩渦。”
迪亞腳下的水域開始轉動,起初隻是輕微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然後,那轉動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形成了一個不大的旋渦。那漩渦直徑不過一丈,卻有著奇異的力量——它將迪亞的身體輕輕托起,固定在漩渦的中心,既不讓他沉下去,也不讓他飄走。
水流如同溫柔的手,輕輕擁抱著那個失控的紅色身影。
“你想用這種辦法,直接把他控製在這裏?”吼的聲音在迪安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瞭然。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迪安偏過頭,看向吼。
吼的背脊高聳一下——那是模仿人形生物聳肩的動作,表示無能為力。它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擺,沒有再說話。
就在這時
“迪安哥哥……”
一個稍有虛弱的聲音響起,迪爾緩緩睜開眼睛,灰白色的眼眸裡滿是迷茫和疲憊。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看到竹篁,看到水中的迪亞,看到那隻恐怖的巨獸,最後落在迪安身上。
“迪亞哥哥他……”他的聲音沙啞,“還有晝伏他……”
“他們會沒事的。”迪安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聲音溫柔而堅定,“晝伏魔力枯竭和體能極限,需要休息,可能要睡幾天。我知道怎麼治好迪亞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迪爾黑色的腦袋:
“這幾天你就照顧好晝伏。迪亞被我用魔法困住了,不會有事的。等我回來——他就好了。”
迪爾的眼睛微微睜大。
“迪安哥哥……”他的聲音顫抖,“你要一個人去嗎?”
他的手掌握緊,黑色的鱗片因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哢哢”聲。那細長的尾巴盤在腳邊,尾尖在輕輕顫抖。
迪安靠近他,他抬起手,撫上迪爾的臉頰。
綠色的光輝在他掌心亮起——那光芒柔和而溫暖,如同春日的新葉,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它覆蓋在迪爾臉頰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上,滲入皮肉,修復組織。
傷口邊緣開始收攏,新生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編織、癒合。嶄新的鱗片從麵板下鑽出,一片一片,整齊地排列著。那光澤比周圍的鱗片更亮一些,帶著新生的生命力。
“我絕不能再看著任何人離開了……”
迪安的聲音很輕,卻如同誓言:
“有吼在,我不會有事的。”
迪爾看著他,灰白色的眼眸裡,有淚水在打轉,然後,他伸出手,緊緊抱住了迪安。
黑色的爪子扣在迪安白色的背上,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勒進身體裏。他的腦袋埋在迪安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哭腔:
“迪安哥哥……你一定要小心!”
迪安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抬起手,輕輕環住了迪爾的背。
“嗯。”他的聲音溫柔,“我會的,我答應你,等我回來了,迪亞好了,我們再讓迪亞給我們做烤魚吧~”
吼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那雙巨大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它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趴著,三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
暗河的水流依舊潺潺,那些藍色的花朵依舊散發著幽幽的熒光。
水中的漩渦緩緩轉動,托著那個紅色的身影,一圈,一圈,如同永恆的輪迴。
竹篁安靜地坐在一旁,銀灰色的耳朵微微耷拉著,目光在迪安和迪爾之間遊移,然後又落向水中的迪亞。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心裏默默地祈禱——祈禱這一切,能夠有個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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