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騰大人,這雷暴,我們過不去啊!兄弟們一靠近邊緣就引得落雷劈下,已經有幾個兄弟被餘波震傷了!要不……我們換一條路吧?”
蠍骨窪地的入口處,濕地聯盟的先遣隊士兵們望著前方如同天罰般的景象,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無奈。天空被厚重的、翻滾不休的烏雲徹底籠罩,彷彿一口倒扣的墨池。雲層中,刺目的金蛇狂亂竄動,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撕裂耳膜的爆響,粗壯的閃電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矛槍,狠狠砸落在窪地之中。地麵上,多處被擊中的古樹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炬,焦黑倒塌的樹榦和空氣中瀰漫的臭氧與焦糊味,無聲地宣告著試圖強行穿越這片區域所需付出的慘烈代價。
傲騰那雙純白色的眼睛冷漠地掃過眼前這片雷電地獄,巨大的、覆蓋著漆黑鱗片的爪子抱在胸前,尾巴如同鐵鞭般不耐煩地輕輕抽打著空氣。“不急著進去~”他的聲音如同悶雷,壓過了遠處的轟鳴,“傳令,就在這雷區邊緣,找塊相對乾燥的地方紮營!把我們的旗幟立起來,讓對麵山頭上的那些眼睛看清楚,我們來了!”
他敏銳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獵食者,掃過遠處山巒的縫隙與陰影,彷彿能穿透岩石,看到那些潛伏著的帝國斥候。
“大人,這……這是為何?”彙報的鱷魚士官綠色的豎瞳裡充滿了不解。他實在想不通,為何要將營地如此明目張膽地設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更不明白為何明知有斥候監視,還不加以隱蔽。
“少囉嗦,照做!讓兄弟們紮營休息,保持警戒!”傲騰甚至懶得浪費口舌解釋,他信奉的是絕對的力量帶來的壓迫感。隨後,在部下們驚愕的目光中,他竟邁開沉重的步伐,徑直走向那片電閃雷鳴的死亡窪地。
“都別跟過來!”
他龐大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小山,一步步踏入雷暴區域。令人驚異的是,儘管他身邊不斷有落雷炸開,灼熱的電漿將地麵燒灼出一個個焦坑,但那狂暴的閃電卻彷彿刻意避開了他,始終沒有一道真正劈中他巨大的身軀。他就這樣在燃燒的樹木和霹靂的雷霆間緩步穿行,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般從容,將那毀天滅地的威勢視若無物。
“嘖……這得是幾階的魔法?竟然能持續兩天兩夜……雷電的密度也遠超尋常雷暴。”傲騰白色的眼珠微微轉動,評估著周圍的環境。他雖然不修魔法,但對能量的感知極為敏銳。“有我的那項能力存在,這種環境對我威脅倒是不會很大……但在這鬼地方待久了,總會有倒黴的時候……”
他的目光越過肆虐的雷蛇,望向雲層覆蓋的盡頭,估算著距離。“覆蓋範圍是這兩座山及其下方的通道……如果大軍想要強行通過,以最快的速度,至少也需要三刻鐘。”
他回頭瞥了一眼正在雷區外忙碌紮營的下屬們,眉頭緊鎖,“三刻鐘……在這雷暴裡穿行三刻鐘,得有多少倒黴蛋會被劈成焦炭?難道……真的隻能幹等著這該死的魔法自己結束?”他想起了思奇魁的話
“那老傢夥說,這魔法最多持續一週……哼,最好如此。”
一週後,濕地聯盟西南戰區指揮中心會議室
壓抑的氣氛幾乎凝成了水。各族代表,連同從前方無功而返的傲騰,聚集在略顯擁擠的營帳內。空氣裡瀰漫著沼澤的濕氣和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
“思奇魁長老,你說的好像不太準啊!”傲騰盤腿坐在地上,即便如此,他的高度也比坐在椅子上的其餘人高一大截。他白色的眼睛裏燃燒著明顯的不耐,巨大的尾巴焦躁地拍打著地麵,發出“砰砰”的悶響,顯示他正極力剋製著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戰鬥慾望。
“這鬼天氣根本沒有停下來的痕跡!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你不是也擅長魔法嗎?就不能做點什麼?”
“很抱歉,傲騰大人。”思奇魁慢悠悠地開口,深綠色的眼皮耷拉著,語氣平靜得甚至帶上一絲“早知如此”的淡淡責怪
“老身已經嘗試過使用‘氣候變化’魔法去乾涉,但結果如您所見,毫無作用。所以對方施展的,至少是四階以上的氣象魔法。而且,老身之前的占卜也顯示,對方使用了二重強化技巧——現在看來,極大概率就是強化了持續時間。”
“不是?你們這麼多人!”傲騰的怒火終於有些壓抑不住,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下,“思奇魁長老,沃特曼代表,還有你們幾個祭祀,不都擅長魔法嗎?你們這麼多人加起來,現在告訴我,比不過一個小孩子?隻因為他是一個所謂的‘天才’?”
他本就因被雷暴阻擋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覺得荒謬絕倫。
“傲騰大人,您因無法修習魔法,所以對魔法的本質瞭解甚少。”思奇魁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教誨的意味,似乎並不擔心會激怒這頭黑鱗煞星,“魔法的等級製度,本質上是魔力數值與規則掌控力的絕對差距。高一階的魔法,其穩固性和優先順序就是無法被低階魔法輕易逾越或頂替,這與異能那種更看重特性機製與相生相剋的關係截然不同。對方以四階魔法為基底,輔以高階技巧進行強化,除非我們這邊有能施展五階驅散魔法的大魔導師,或者同樣以四階魔法進行精確對耗,否則……無能為力。”
“那現在怎麼辦?!”傲騰強壓下把眼前桌子拍碎的衝動,轉頭看向負責後勤的河馬代表沃特曼
“這個雷暴要是還不停,我必須立刻改變路線,從北邊山脈繞過去!到時候,後勤補給線必須跟上,你至少加派至少兩隊物資車保證補給!”
沃特曼那張佈滿褶皺的大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搓了搓自己巨大的手指,聲音低沉:“很遺憾,傲騰大人~人手是足夠的,但營地內多餘的馱運軍械和備用輪軸,前段時間都被西北戰區的盟軍緊急調走了。您也知道,那邊戰事吃緊……如果現在開始就地砍伐木材,現場製造所需的車輛和器械,最快……也需要兩到三天。”
“我……”傲騰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白色的眼珠因為憤怒而微微充血,他環視帳內一眾代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我他媽的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西南戰區的推進進度這麼緩慢,甚至前段時間還被帝國軍反推回來的原因了!你們一個個……”
他恨鐵不成鋼的目光掃過眾人,終究還是把最難聽的話嚥了回去,多少留了些許顏麵。“抓緊時間製造軍械!三天!我就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這雷暴還沒停止,全軍立刻開拔,改變路線從北邊山脈繞行!”
說罷,他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會議,憤然起身,巨大的身軀幾乎撞到門框,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營帳。帳外,遠處天際那片翻騰的雷雲依舊在無情地咆哮,彷彿在嘲笑他的無力。傲騰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憋了許久的悶氣化作熾熱的白霧,從他巨大的鼻孔中長長地噴吐出來
與此同時,帝國北疆,漸腹高原
與西南戰線詭異的僵持不同,北疆的戰火正灼燒著每一寸土地。沙國軍隊的前鋒,由象族和犀牛族等大型獸人組成,他們如同移動的堡壘,本就龐大的身軀覆蓋著經過魔法強化的厚重鎧甲,每一次集團衝鋒都地動山搖,彷彿能碾碎前方一切障礙。
相比之下,帝國在此處的部隊主要由狼、虎、豹、熊等擅長機動與遊擊的獸人士兵構成。在正麵硬撼絕無勝算的情況下,帝國軍隻能憑藉對複雜地形的熟悉,以及預先佈置好的大量陷阱、以及大量魔法乾擾,艱難地阻滯著沙國軍團的這支鋼鐵洪流。戰場上空,箭矢與低階魔法飛彈如同飛蝗般交錯,爆炸聲、怒吼聲、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
指揮高台上,鳴岱親王看著下方膠著的戰局,堅毅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他身披銀藍色戰甲,金色的虎眸中滿是憂慮。“雷凱元帥,如此下去絕非良策。雖然憑藉地利暫時擋住了對方的衝鋒,但我們同樣無法有效反擊,隻能被動防守。帝國如今雙線作戰,南方局勢未明,若在此地與沙國陷入持久消耗,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身旁,鬚髮皆白但身軀依舊挺拔如鬆的雷凱哲宇元帥,目光沉穩地注視著戰場。“殿下,莫要過於焦慮。對麵的象犀重甲衝鋒隊確實威力無匹,但其所消耗的物資、糧草亦尋常部隊的幾倍。沙國境內多為荒漠與戈壁,糧食儲備必然遠不如我帝國豐裕。那沙皇並非蠢人,他固然想趁我國內動蕩之際攫取利益,但絕不敢在此地與我們賭上全部國本。要知道,葉首國此時正在一旁看著呢,沙國自然不會讓旁人坐收漁翁之利。”
老元帥的聲音平靜而充滿力量,如同定海神針,稍稍安撫了鳴岱焦躁的心情。
“但願如此……但我們也必須做好其他打算。”鳴岱深吸一口高原清冷的空氣,“沙國此次發動進攻的時機和規模都太過蹊蹺,我懷疑……他們很可能與南邊的鱷魚早有勾結,意圖南北呼應,讓我帝國首尾難顧。”
他其實內心並不完全贊同大哥明炙剛一即位就急於對外用兵的策略,但二哥鎮守中央,三哥力主南下,他很多時候也隻能選擇服從與執行。
“鳴岱親王殿下,有您的信~!”一名傳令官的聲音在高台下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鳴岱金色的眉毛微微一皺。信?正常傳遞資訊多用飛行類異獸代替,而且多用留聲筒,誰還會使用如此“古老”而低效的方式?。
但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哦~應該是三哥……除了他我想不到還有誰會手寫信聯絡了……”
想起那個總是麵帶溫和笑容,卻心思深沉的兄長,鳴岱嘴角不由微微上揚。自從赤斂失蹤後,確實再沒人有這份閒情逸緻與他通書信了。
恍惚間,傳令官已快步上前,畢恭畢敬地將一封帶著微弱魔力波動的信件雙手呈上。鳴岱接過,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信封上那獨特的、屬於鳴崖的魔力禁製殘留的痕跡。同時還有傳送魔法未褪去的熱乎勁
“這信是從哪裏傳送過來的?”他隨口問道。
“稟殿下,信使說是從帝都傳送節點轉來的。據說是鳴崖親王殿下麾下的親衛,親自將信送回帝都後,盯著傳送到樊城的,這剛送到我就給您送來了”傳令官恭敬地回答。
“行,我知道了,下去吧。”鳴岱點了點頭,揮手讓傳令官退下。他轉向雷凱元帥,揚了揚手中的信,“元帥,我三哥的傳來的。估計是給皇兄寫那邊戰況報告的時候,想起我來也給我寫了封信。”
說著,他小心地拆開了信封上的魔力禁製,取出信紙,開始默默閱讀。隨著目光在字裏行間移動,鳴岱臉上的陰霾漸漸被驚訝和一絲難以抑製的喜悅所取代,他金色的眼眸越來越亮!
“雷凱元帥!”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找到了!那個有著極高魔法天賦的孩子!找到了!他們活著,赤斂還活著的可能性更大了一分!”
一向沉穩的雷凱元帥,在聽到“赤斂”這個名字時,古井無波的眼神也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他花白的眉毛微微聳動,沉穩的聲音裏帶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當真?……太好了。希望……他能沒事,儘早找到他的訊息吧~。”
視線轉回帝國西南前線,迪安等人的帳篷
“伽羅烈?你……你怎麼回來了?!”
晝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呼,打破了帳篷內的寧靜。他和迪爾原本正各自安靜地待著,等待迪安和迪亞歸來,卻萬萬沒想到,會看到本應在遙遠岩錘堡的伽羅烈,如同幽魂般出現在帳門口。
迪爾聞聲立刻回過頭,灰白色的眼眸瞬間鎖定在伽羅烈身上。“真的是你……伽羅烈……”
他輕聲說道,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掃描器,仔細地審視著伽羅烈臉上的每一絲表情。得益於他眼眸奇特的顏色,旁人根本無法準確判斷他的視線焦點,這讓他得以毫無顧忌地觀察。隻見伽羅烈臉上幾乎沒有任何錶情,彷彿戴上了一張麻木的麵具,但他泛紅的眼眶、淺金色瞳孔上遍佈的蛛網般血絲,以及那微微紅腫的眼皮,都無聲地訴說著他經歷了一場何等痛苦的嚎啕大哭。
“迪安和迪亞呢……”伽羅烈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彷彿被抽空了所有活力的死寂空靈。他黑色的豹尾無力地垂在身後,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回到熟悉環境而輕輕擺動。
“哦~他們一早就出去了,說是有事,應該快回來了……”晝伏連忙回答,白色的虎耳因擔憂而向前傾著,他小心翼翼地追問,“你……你沒事吧?你……找到你的父親了嗎?”
伽羅烈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晝伏一眼,隻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張空著的行軍床邊,動作僵硬地坐下,然後深深地低下頭,將臉埋入陰影之中,一言不發。隻有他那條黑色的尾巴,無意識地在床沿邊緩慢而焦躁地來回摩擦、拍打,彷彿正經歷著內心天人交戰的巨大痛苦。
“伽羅烈……”迪爾想開口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何嘆氣。他本就不是擅長言辭和主動關心他人的性格,即使是麵對迪安和迪亞,他也更多是作為一個安靜的傾聽者。偶爾插上兩句感興趣的話題,帳篷內的氣氛,因為伽羅烈的沉默和顯而易見的悲傷,而變得無比沉重。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當帳篷的簾布再次被掀開,正午略顯刺眼的陽光投射進來時,迪安和迪亞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唉?伽羅烈?!”迪亞第一個發現帳篷裡的不速之客,藍色的狼眼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尾巴都因為意外而停頓了一下
“我沒看錯吧?你怎麼回來了?你父親怎麼樣?找到了嗎?”他帶著一貫的熱情走上前,順勢坐在伽羅烈身旁,親昵地攬住他的肩膀,但與此同時,他敏銳的目光也在迅速掃視著伽羅烈的狀態。和迪安的看法不同,迪亞內心一直隱隱覺得,以伽羅烈膽怯且渴望安穩的性子,即使找不到父親,也可能選擇留在岩錘堡附近生活,而不是回到他們這群依舊前途未卜的人身邊。他的歸來,本身就說明瞭情況可能比預想的更糟。
“伽羅烈……沒事吧?你還好嗎……”迪亞察覺到臂彎下身體的僵硬和低氣壓,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語氣轉為深切的關懷。
就在這時,伽羅烈猛地抬起了頭!
他眼眶通紅,眼球上佈滿的血絲在淺金色的瞳孔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目,淚水幾乎要再次奪眶而出。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攬著他的迪亞,那眼神複雜,帶著痛苦和一絲被背叛的憤怒,隨即,他的目光如同利箭般,直射向還站在帳篷門口、臉上同樣帶著些許驚愕的迪安。
“為什麼要騙我?!”伽羅烈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迪安發出了積壓已久的質問,“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早就知道岩錘堡之前淪陷過!對不對!”他黑色的皮毛因為情緒的激動而微微乍起。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去岩錘堡!你明明都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他連珠炮似的逼問著,聲音從最初的淩厲,迅速轉為崩潰的、帶著絕望哭腔的嚎啕,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決堤而出,順著他黑色的臉頰皮毛滑落。他像個迷路後終於找到家人,卻發現家人早已拋棄他的孩子,充滿了委屈、憤怒和無助。
帳篷內一片死寂,隻有伽羅烈壓抑不住的啜泣聲。晝伏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幕,迪爾灰白色的眼眸微微睜大,而迪亞攬著伽羅烈肩膀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指控,迪安在原地停頓了片刻。他白色的貓耳因這尖銳的質問而微微向後撇,但臉上並沒有出現驚慌或愧疚,他緩步走到伽羅烈麵前,然後在他身旁坐下,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被淚水模糊的淺金色眼睛。
“我沒有去過岩錘堡。”迪安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如同深潭,試圖安撫對方洶湧的情緒,“我隻知道那邊之前發生過激烈的戰鬥,曾淪陷過。我並不知道你父親生死的具體情況,那隻是我基於情報做出的、最壞的猜測,但那不是事實,也從未被證實。”
“可是你沒有和我說!!”伽羅烈哽嚥著打斷他,聲音因哭泣而模糊不清,“我那麼信任你!我就隻認識你們了!我就隻有你們這些朋友了,我以為我們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抵擋寒風,一起訓練,一起去追蹤那個光球,一路從夜蘭走到赫倫,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了!可是你騙了我!你明明知道了!知道我父親可能已經……你卻不告訴我!”他一邊說著,同時一邊用力甩開迪亞攬著他的手,彷彿那是一種褻瀆。
“阿烈……”迪安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用了一個更顯親密的昵稱。他沒有因為伽羅烈的激動而退縮,反而再次靠近了一些。“我帶你離開那個廢棄的村子,本就是為了讓你能親自去尋找你在意的真相。你還記得嗎?那天你決定跟我們走的時候,我最後問你的那句話?”
伽羅烈的啜泣聲微微一頓,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迪安。
“我那天最後的問題是,”迪安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複道,“‘你,真的做好失去一切的覺悟了嗎?’”
伽羅烈愣住了,記憶被拉回那個決定命運的早晨,迪安那雙在淩厲寒風下顯得格外深邃認真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句當時讓他似懂非懂的話。
“我從未想過要騙你,或者刻意對你隱瞞什麼。”迪安繼續說道,語氣真誠而懇切,“在我心裏,不隻是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你,晝伏,迪亞,迪爾,我們都是共同經歷過生死的兄弟。或許我們沒有相同的血緣,甚至種族各異,但我們可以選擇成為彼此最重要的家人。”
他伸出手,輕輕搭在伽羅烈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我之所以堅持讓你去找你的父親,是因為在我心裏,始終抱有一絲希望,覺得他有活著的可能!如果當時我直接告訴你,‘你父親死了,你別去了’,將來的某一天,假如真相併非如此,當你後悔沒有親自去確認時,你會不會……更加地恨我?”
迪安的目光掃過一旁沉默的迪亞和迪爾,最後重新落回伽羅烈臉上:“沒有關於你父親生死的明確訊息,即便我當時強行阻攔了你,你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去的,就像你最終還是選擇回來找我們一樣,不是嗎?……現在,告訴我,阿烈,你還願意拿我當朋友嗎?還願意……和我們一起走下去嗎?”
伽羅烈聽著迪安的話語,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真誠與關切,心中的委屈、憤怒和猜疑如同冰雪般漸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混雜著悲傷與溫暖的複雜情緒。他的抽泣漸漸平復,隻是肩膀還在微微聳動,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點著頭,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迪安見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溫和笑意。他伸出雙臂,輕輕地抱住了伽羅烈,將胸口貼在對方仍在微微抽動的耳邊,傳遞著無聲的安慰與支援。
一旁的迪爾,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他背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角,灰白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這種感覺的,顯然不止迪爾一人,迪亞的餘光也幾不可查地掃了一眼迪爾,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回憶。
然而,溫情的氣氛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迪安輕輕拍著伽羅烈的後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銳利:“好了,現在,告訴我,是誰跟你說了我‘騙’你?是誰告訴你我早就知道岩錘堡被佔領過的?是……鳴崖親王嗎?”
他這個問題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迪亞的耳朵瞬間豎得筆直,晝伏也屏住了呼吸。
伽羅烈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淺金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驚訝:“你……你怎麼知道……”他抽噎了一下,努力平復呼吸,斷斷續續地開始敘述:“我……我回來的時候,先去陪那個大哥去大帳向親王殿下復命……然後他就……”
時間回到今天上午。
“小兄弟,別太難過了……你父親是為了帝國犧牲的英雄,這是他的榮耀,帝國會記住他的。回去麵見親王殿下,他一定會好好撫慰你,給你應有的獎賞。以後,你就跟著你的小夥伴們,在一起好好生活吧。別太難過了,你父親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你能開心、堅強地活下去……”雷獸寬厚的背上,負責護送伽羅烈的那名士兵,正用他那略顯粗糙的聲音努力寬慰著。去時的路上,伽羅烈對未來充滿憧憬,和他聊得頗為投緣,這名士兵也想起了自己遠在家鄉的親人,由衷地為伽羅烈感到高興。然而,岩錘堡冰冷的現實和反覆確認後得到的那個令人心碎的噩耗,讓返程的路途變得無比沉重。
“嗯……謝謝你,大哥……”伽羅烈把臉埋在雷獸溫暖的毛髮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抵達營地後,那名士兵依照程式,需要立刻前往中軍大帳向鳴崖親王復命。鳴崖聽完成士兵的彙報,目光落在旁邊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伽羅烈身上,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同情。
他揮了揮手,讓那名士兵先退下休息,卻單獨叫住了準備跟著離開的伽羅烈。
“孩子~”鳴崖的聲音溫和得如同春水,他走到伽羅烈麵前,微微俯身,金色的虎眸裡滿是“感同身受”的悲傷,“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他是帝國的英雄,我們會永遠銘記他的功績與犧牲……你也不要過於悲傷了,要保重自己。”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唉……我還以為,迪安那孩子之前和你提過岩錘堡那邊的情況,你是心裏有所準備纔去的呢……”
伽羅烈猛地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睛裏充滿了茫然與不解:“提過?迪安他……他知道什麼?”
“唉?”鳴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彷彿說漏了嘴般,隨即又化為一種帶著歉意的惋惜,“你……你不知道嗎?因為迪安很清楚岩錘堡之前曾被濕地聯盟完全佔領過一段時間啊。那天我本想提醒你,還是他故意打斷了我,不讓我繼續說下去呢。我還以為……他是已經私下告訴了你,隻是不想讓我這個外人提起,以免影響你的心態……看來,他好像……什麼也沒和你說?”他微微皺眉,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
“這就奇怪了……你們不是最好的同伴,甚至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嗎?這件事,他為什麼要……瞞著你啊?故意騙你呢?”他的語氣充滿了誘導性,刻意引導伽羅烈自己去拚湊出一個他想要的結論。
“他……他騙了我?”伽羅烈如遭雷擊,淺金色的瞳孔因震驚而收縮,喃喃自語,“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說不定……迪安也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呢?”鳴崖立刻又換上安撫的語氣,眼中的“同情”幾乎要滿溢位來,彷彿十分心疼眼前這個剛剛失去父親,又疑似被同伴“背叛”的小黑豹,“也許他有什麼難言的苦衷?我給你們安排的帳篷一直沒變,你要不……還是先回去找他,當麵問清楚比較好?千萬不要因為這點誤會,影響了你們兄弟之間的感情啊……”他語重心長,每一句話都像是為伽羅烈著想,卻字字句句都在加深著那份猜疑與裂痕。
“……情況就是這樣。然後我就直接回來找你們了,但是剛剛沒看見你和迪亞……”伽羅烈將上午的經歷完整複述了一遍,聲音裡的哽咽雖然平復了不少,但提起鳴崖的話,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這個……混蛋!”
“混蛋”兩個字,幾乎是從迪亞的牙縫裏擠出來的。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什麼,但其中蘊含的怒火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那雙藍色的狼眼裏瞬間迸發出的冰冷殺意,一旁的晝伏則有著與迪亞些許同樣情緒。他對鳴崖這種背後捅刀子、離間他們兄弟感情的行為,感到了極致的憤怒。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離間我們,對他有什麼好處?這難道也是某種試探嗎?他到底想試探出什麼……”迪安則冷靜得多,他眉頭緊鎖,大腦飛速分析著鳴崖此舉背後的深意。鳴崖甚至是刻意引導伽羅烈往“我在故意欺騙他的”的方向思考,這種惡意的揣測,其目的絕不單純。
“果然……是隻徹頭徹尾的笑麵虎……”迪安低聲自語,目光掃過身前情緒尚未完全平復的伽羅烈,又看了一眼怒火中燒的迪亞,最後將視線投向站在稍遠處、同樣麵色凝重的迪爾和晝伏。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他。他猜不透鳴崖下一步要做什麼,但這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連內部團結都要被其算計的感覺,讓他極度不適,也無比警惕,果然一開始就不應該找他尋求什麼庇護,就應該在拜倫城的屋頂說清楚,就直接離開。
他隻覺得,必須儘快想辦法離開這裏,越快越好!雖然目前來說他們並沒有派人跟著自己,但不代表自己一行人可以輕易離開……自己如今當麵給他展示了自己的一部分實力——雖然有所隱瞞
想要離開隻怕是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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