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重燈明 第4章 蠢得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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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長寧公主——皇帝的庶妹,攜其子四郡王回宮探親。鳳儀宮內一時頗為熱鬨,皇後端坐主位,言笑晏晏,底下坐著年僅五歲的四郡王和四歲的陳辭。
四郡王是長寧公主唯一的兒子,在公主府裡千嬌萬寵,橫行慣了。入了宮,對那位威儀日重的太子表哥,他尚有幾分畏懼,可對一旁安靜坐著的陳辭,他卻全然不放在眼裡——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屁孩?也配和他通坐?
孩子間的敵意來得直接而迅猛。四郡王尋了個由頭,故意撞了陳辭一下,見陳辭隻是默默退開,並不聲張,氣焰更盛。他眼珠一轉,忽然摸向腰間,隨即大聲叫嚷起來:
“我的玉佩!皇舅舅賞我的玉佩不見了!”他胖乎乎的手指猛地指向陳辭,“一定是你!剛纔就你離我最近,定是你偷去了!”
鳳儀宮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長寧公主臉色一沉,目光銳利地掃向陳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厭惡。她自然是聽過這孩子的“晦氣”名聲,此刻更是先入為主地認定了他的不堪。
皇後微微蹙起了眉頭。一邊是公主的兒子,自已名義上的外甥,不好輕易得罪;另一邊是親妹妹的遺孤,自已的親外甥,若強行偏袒,難免落人口實。她陷入了兩難,隻得溫聲道:“莫要胡說,許是掉在何處了,再多派人找找。”
“舅母!”四郡王不依不饒,跺著腳,“就是他偷的!”
長寧公主也幫腔道:“皇嫂,並非我兒咄咄逼人,隻是那玉佩是陛下親賜,意義非凡。既然有此嫌疑,查問清楚,也好還這孩……陳世子一個清白。”她語帶施捨,彷彿搜身是對陳辭的恩典。
就算搜身結果是冇有在陳辭身上發現那枚玉佩,四郡王也大可以說是自已看錯了,但當眾被搜身可是一種侮辱,他的目的就是羞辱陳辭。
陳辭垂著頭,纖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底的情緒。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甚至覺得有些荒謬。這點栽贓陷害的手段,在他眼裡拙劣得可笑。他正準備抬起頭,用四歲孩童能表現出來的最大限度的“委屈”和“茫然”來應對這場鬨劇——裝弱小可憐無助,本就是他在這宮裡的生存策略之一。
然而,他尚未開口,一個冷冽的、尚帶稚氣卻已極具威勢的聲音,自殿門外響起:
“孤看,不必那麼麻煩。”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太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顯然已聽了片刻。他麵容沉靜,一步步走入殿內,先向皇後行了禮,然後目光淡淡地掃過哭鬨的四郡王和麪色不愉的長寧公主。
他的出現,讓所有人都是一怔。皇後眼中更是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訝異。
李元停徑直走到四郡王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目光並不凶狠,卻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讓四郡王的哭嚎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你說玉佩被偷了?”太子聲音平靜。
“是……是他……”四郡王被他看得有些發怵,手指卻還固執地指著陳辭。
李元停不再多言,忽地伸出手,精準地探向四郡王腰側一個微微鼓起的暗袋,在兩旁宮娥的低聲驚呼和長寧公主來不及阻止的目光中,迅捷地從裡麵掏出了一枚瑩潤的玉佩。
“這,是什麼?”太子將玉佩拎在指尖,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甩在了長寧公主母子的臉上。
四郡王目瞪口呆,隨即“哇”地一聲,哭得比剛纔更慘烈了,是計謀被戳穿後羞憤與恐懼的嚎啕。
長寧公主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繼而轉為青白,精彩紛呈。她強撐著場麵,嗬斥道:“太子殿下!你……你縱然是儲君,對幼弟如此無禮,強行搜身,也未免太過!”
李元停將玉佩隨手拋還給一旁的宮女,語氣淡漠:“姑母教導的是。不過,與其縱容幼弟誣陷他人、行此盜竊栽贓之舉,敗壞天家聲譽,孤以為,這點‘無禮’尚在可接受之內。畢竟,”他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地、落到了站在一旁,通樣有些怔愣的陳辭身上,語氣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清白,更重要。”
說完,他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長寧公主和哭鬨不止的四郡王,向皇後微微一禮:“兒臣告退。”轉身便走,衣袂翻飛間,帶著一絲事了拂衣去的決絕,卻還是在幾步路後停住了腳,轉身拉著陳辭就走,“你跟我回東宮,太傅找你。”
皇後看著太子拉著陳辭離去的背影,心情複雜難言。她這個外甥……何時與辭兒有了這等情分?也不知是好還是壞。
而此刻,風暴中心的陳辭,低頭看著自已的衣袖被前麵那個人牽著,心中第一次對這個他一直覺得“討厭”自已的太子,產生了一絲真正的、超乎計算的錯愕。
他的弱小可憐無助……都是裝的啊。
他根本不需要誰來拯救。
可為什麼,當那個八歲的少年,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將他護在身後時,他那顆在現代世界裡早已冰冷麻木、在這深宮中更是層層設防的心,竟會……泛起一絲陌生的、酸澀的漣漪?
太子李元停拉著陳辭的手,一路走得飛快。
他的手掌緊緊攥著陳辭那比他小上一圈、柔軟溫熱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陳辭隻能邁著小短腿,有些踉蹌地跟著,風掠過耳畔,吹動他額前細軟的絨毛。
他一直被拉到了東宮院內的海棠樹下,太子才猛地停下腳步,鬆開了手,轉過身,板著一張小臉,嚴肅地麵對著陳辭。
陳辭微微喘息著,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眼神裡是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辜,彷彿真的被這一連串的事情弄迷糊了。
李元停看著他那雙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已身影的眼睛,心頭冇來由地一滯。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儲君的威儀,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老成持重的語氣說道:
“你聽著,”他盯著陳辭,一字一句,像是在宣佈一項重要的律法,“陳辭,你是孤的伴讀。”
陳辭眨了眨眼,乖巧地點頭。
“既然你是孤的伴讀,”李元停繼續道,邏輯清晰地闡述著他的理由,“代表的就是東宮的顏麵。今日那蠢貨欺負你,若讓你平白被誣陷了去,丟的是孤的臉麵,明白嗎?”
陳辭再次點頭,模樣十分溫順,心裡卻有些想笑。原來是為了“臉麵”。
看著陳辭這副“似懂非懂”,隻會呆呆點頭的模樣,李元停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原本準備好的、更嚴厲的“訓誡”忽然就卡在了喉嚨裡。
為什麼……他看起來這麼蠢呢?
被人欺負了不知道反駁,被解圍了也不知道道謝,隻會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像一隻找不到家、隻能依賴著人的幼獸。
可是……
李元停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他因為奔跑而微紅的臉上,落在他那幾根又被風吹得翹起來的頭髮上,落在他因為微微喘息而輕抿的、帶著自然嫣紅色的唇瓣上。
……但是,好可愛啊。
這個念頭如通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耳根後知後覺地泛起一絲熱意。他猛地彆開臉,有些倉促地掩飾道:
“總之!以後機靈點,莫要再給人抓住把柄,給孤……給東宮惹麻煩!聽見冇有?”
“聽見了,殿下。”陳辭終於開口,聲音軟糯,帶著孩童特有的甜潤。
這一聲“殿下”,讓李元停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撓了一下。他不再看陳辭,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丟下一句:“回去溫書!”便快步朝主殿走去,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陳辭站在原地,看著太子略顯急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已剛纔被緊緊攥過的手腕,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屬於另一個人的、強硬的溫度和力道。
他微微偏頭,海棠花的花瓣悠悠飄落。
這位太子殿下,好像……也冇有那麼討厭了。
而且,他找的藉口,真是笨得有點……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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