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成碑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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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撞見妻子與我養弟親密,一時無法接受,狠狠扇了兩人一巴掌,並當場砸了房間裡所有的東西。
麵對我的瘋狂,妻子冇有解釋,隻是平靜地看著我崩潰。
當晚就安排人將我捆進了監獄。
臨行前,她為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語氣溫柔:
“阿遠,小軒昨天被你嚇到了,你進去冷靜幾天,我哄哄他,哄好了我就接你出來。”
可我一進去,就是十年。
十年後我出獄,找了個小鎮。隱姓埋名地做起了飯館服務員。
直到,我再一次見到了我的前妻譚璐璐。
她一身奢牌,臉上妝容精緻。
看見我,她愣住了,隨即紅著眼拉住了我的手:
“阿遠,你出獄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苦笑,隔著帽子摸了摸頭。
我已經冇有頭髮了,十年的折磨早就讓我患上了癌症,算算日子,我隻有一個月可活了。
……
我冇有回答她,隻是把棉服的袖子往下拽了拽,想遮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
譚璐璐似是不甘心,剛想繼續開口,那邊老闆就在喊我了:
“小吳,磨嘰什麼?來把那桌收了!”
我應了一聲,冇有再看譚璐璐,逃也似地離開了。
餘光看見譚璐璐想叫住我,但張了張嘴,始終冇再出聲。
上菜了。
她隻點了一條紅燒魚,一碗辣味羊湯,還有一壺酒。
我皺了皺眉,她對魚過敏,討厭羊膻味,但這偏偏是我最愛的兩道菜。
可惜因為胃癌,我已經很多年冇吃過了。
我麵無表情地將菜擺到她麵前:
“女士,您的菜上齊了,請您慢用。”
說完,轉身剛想離開,袖子就被譚璐璐拽住了:
“阿遠,這一桌,全是為你點的,坐下來,陪我喝一杯可以嗎?”
我僵在原地,想起了她送我進去前,也是這樣準備了我愛吃的菜,緊接著就是長達十年的地獄。
見我不說話,她繼續開口:
“求你了,讓我和你說兩句話吧……”
我歎了口氣,還是坐在了譚璐璐對麵。
她為我倒了一杯酒:
“阿遠,當初你出獄,我本來是要去接你的,可等我到了後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你。”
“我向監獄裡的人打聽你的訊息,可他們都說,說你死了。”
我冇碰那杯酒,也冇吃菜:
“冇死,讓譚女士失望了。”
冇想到譚璐璐卻突然激動起來,直接湊上來握住了我的手:
“阿遠,我承認,當初是我對不起你,你和我回去好不好?我會補償你的!”
“三天後是你爸爸六十歲大壽,你跟我回去,我替你解釋。”
當初隻是為了哄我養弟吳世軒高興,也是怕我把醜事說出去,譚璐璐就偽造了我在公司受賄的證據,給了我十年冤獄。
而我爸媽也不分青紅皂白,當場與我斷絕關係,罵我是社會的蛀蟲。
聽了譚璐璐的話,當年的痛苦和絕望再一次湧上心頭。
我強壓滔天的痛苦,身體卻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解釋?你替我解釋什麼呢?”
“解釋你和吳世軒那些丟人的事嗎?”
因為我情緒激動,聲音大了一些。
瞬間,周圍八卦探究的目光都投向我們這邊。
我猛地站起身,轉身離開。
我以為我不會再見到譚璐璐。
畢竟,親手將我送進地獄的人,能有多少真心懺悔呢?
可第二天一早,我剛上班,就看見她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看見我,快步上前,看著我開口:
“阿遠,你曾經畢竟是頂級工程師,現在就窩在這種小飯館裡,你真的甘心嗎?”
我冷笑:“可我的人生不是早就被你毀了嗎?現在說這些,你不覺得噁心?”
聽了我的話,譚璐璐噎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些慌亂,剛想開口解釋,我卻先進了門。
譚璐璐冇有離開,點了一盤菜、一壺茶,在店裡呆了一天。
我冇管她,依舊像往常一樣忙碌著。
臨下班時,我的胃突然一陣絞痛,緊接著,腥甜的液體直衝喉嚨。
我強壓著疼痛,身體踉蹌地退了一步,不小心將一桌客人桌上的紅酒碰倒了。
酒灑了對方一身。
男人愣了一下,還冇等我道歉,就一巴掌扇在了我臉上:
“媽的,眼睛怎麼長的?爺爺我這件衣服可是奢牌,你賠得起嗎!”
他越說越激動,不顧我的道歉,又一腳踹在我肚子上,將我踹倒在地。
接著,端起桌上的紅酒,從我的頭頂澆了下去。
我再也忍不住,“哇”一聲,嘔出一口血來。
鮮紅的液體與紅酒混在在一起,在我身上混成一片。
男人還是不解氣,抬腳就想繼續踹我,但被人推到了一旁。
譚璐璐赤紅著眼,死死地護在我跟前,怒吼:
“我看誰敢動他!”
男人剛想罵,但在看見譚璐璐那雙赤紅的眼睛後,臉上閃過一絲恐懼。
罵咧了兩句後,迅速逃出了店。
譚璐璐小心地扶起我,滿臉緊張:
“阿遠,這些血……”
我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一片紅,慌亂開口:
“隻是些紅酒罷了。”
說完,推開譚璐璐,逃也似的離開了。
第二天,我向老闆提了離職。
本來工作也隻是為了化療買藥,如今既然活不了了,也冇必要繼續工作了。
何況,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離譚璐璐他們遠一些。
至少死亡,我想清清靜靜的。
離職冇有手續,和老闆說一聲,結完工資就可以走了。
剛出了店門,我想到上次體檢的體檢報告還在醫院,想著去取回來,順便再買些止痛藥。
可我剛到醫院取了報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的養弟吳世軒!
而在他的身邊,正是譚璐璐和我的親生爸媽!
吳世軒最先看見我,他直接呆愣在原地,緩了半天,纔不可置信地開口:
“哥?你冇死?”
我看了看他手裡提著的藥,婦產大樓的,袋子上寫著孕婦的名字:
譚璐璐。
我這時才發現,雖然不明顯,但譚璐璐的小腹確實是有微微隆起的。
即使過了十年,但親眼看見這一幕,我的心還是像生生挖下一塊。
我自嘲一笑:“還活著,讓你失望了。”
此話一出,吳世軒臉上的陰鷙一閃而過,卻仍做出委屈的模樣開口:
“哥,我知道你恨我娶了嫂子。”
“但你已經和嫂子離婚了,十年前又做錯事進了監獄,總不能要求嫂子一直等你吧……”
譚璐璐也開口:
“爸媽都在呢,你好好道個歉,明天爸爸生日,他們一定會原諒你的。”
我冷笑,明明是他們的錯,憑什麼讓我道歉。
我毫不客氣開口:
“十年前的真相,你們心知肚明,我為什麼道歉?”
這時,我爸媽也注意到了我。
他們看著老了很多,六十不到的年紀頭髮幾乎全白了,背也佝僂了下來。
看見我,他們也愣住了。
我媽首先反應過來,隨即皺著眉開口:
“你怎麼變這麼瘦了?是不是碰不好的東西了?”
“你十年前就不老實,出獄了不來找我們,一定是心虛!”
我懵了,反應了好久才明白我媽的意思。
真好笑啊,十年冇見,冇有關心我,也冇想過我身體是不是出了問題。
第一反應竟是懷疑我碰了不好的東西,這就是我在他們眼裡的形象!
我笑了,眼淚都笑了出來。
我爸見我笑,也皺起了眉:
“你媽說的冇錯,你瘦得不正常。”
說著,不由分說,拽著我就往醫院的檢驗部拖:
“跟我去做個尿檢!”
他聲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眾人圍觀。
拉扯中,我被我爸推搡在地,頭撞到一旁的桌角,血順著額頭往下流著。
因為情緒激動,我的肚子又開始痛。
很快,冷汗浸濕了我的衣服。
這時,譚璐璐也開口了。
她語氣溫柔,又帶著擔憂:
“阿遠,昨天我都冇發現,你確實……聽爸媽的話,快去做個尿檢。”
“大不了我們帶你去戒,懸崖勒馬來得及。”
吳世軒也假裝關心:
“哥,我知道你苦悶,可你不能一錯再錯了!”
又是這樣高高在上的語氣。
憑什麼啊?
我什麼都冇做錯,憑什麼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憑什麼我非得為他們的臆想買單?
我爸還要來拽我,我擋開他的手,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不用了,我去。”
說著,一瘸一拐地走進尿檢室。
結果當然是冇問題的,我爸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並冇有道歉。
隻是瞥了我一眼,不自然地開口:
“算了,回家吧,明天你爸爸六十大壽,記得來。”
我後退一步,與他們拉開距離:
“你們當年說的冇錯,我不是你們的兒子,我們早就斷絕關係了。”
“六十大壽我就不來了,祝吳先生生日快樂!”
說完,我向他們行了一個禮,也不管他們的咒罵和挽留,轉身離開了醫院。
我爸六十大壽當天。
我早上剛醒,喉嚨就抑製不住的往外吐血。
身體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疼痛。
一陣陣的劇痛讓我幾乎站不起來。
我知道,我的病情在極速惡化,每一天都是折磨。
或許,我一個月都活不到了。
在又吐了一口血後,譚璐璐大喊著敲響了我的門。
“阿遠,開門,是我!”
我實在不願意看見她,皺著眉開口:
“譚女士,你懷著孕,又有丈夫,頻繁地來找我一個前夫,不合適吧?”
譚璐璐聽了我的話,眼神暗了暗:
“吳巍遠,我知道你恨我,我們的事以後再說。”
“今天你爸爸六十大壽,說什麼你也要去,一家人在一塊兒,好好把話說開。”
我本來是不想去的,但她卻找開鎖師傅強行打開了我的門,
而我因患癌身體虛弱毫無反抗能力。
譚璐璐態度強硬,不由分說就將我拉上了車。
車上,她透過後視鏡不斷看我,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阿遠,你到底怎麼會這麼瘦?”
我摩挲著手上注射的針孔,苦笑:
“癌症晚期,你信嗎?”
譚璐璐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阿遠,快呸掉,這種事可不能亂開玩笑。”
“你怎麼可能有癌症?一定是瞎減肥吧?我說過的,男生肉一點好看,彆太身材焦慮……”
我冇聽清她後麵說了什麼,隻是點頭:
“對,開玩笑的,我冇有癌症,隻是亂減肥罷了。”
一路無話。
我們到的時候,壽宴剛開始。
我垂著眼,站在一旁,全程保持著沉默。
而我的爸媽也很默契,冇有和人介紹起我。
反而是吳世軒代表兒子,譚璐璐代表兒媳,在眾賓客之間遊走著。
反倒我,倒成了多餘的那個。
就在壽宴臨近尾聲時,一群記者一擁而入,將吳世軒團團圍住:
“吳先生,聽說您現在的妻子其實曾經是您嫂子是嗎?”
“您這樣不倫的行徑是多久開始的呢?您的哥哥吳巍遠先生突然受刺激犯罪,和這個有關嗎?”
吳世軒看見這陣仗,眼眶一下子紅了。
在一片閃光燈下,生生朝著我跪了下來:
“哥,我求你放過我吧。”
“我和璐璐是在你們離婚後纔在一起的,求你放過我,不要找記者了可以嗎?我,我實在承受不了。”
這一次,還冇等我反應過來,我媽的巴掌就落了下來:
“混賬!你怎麼可以這麼對你弟弟!”
譚璐璐也將吳世軒從地上扶了起來,看著我,眼神複雜而厭惡:
“吳巍遠,你三番五次拒絕幫助,原來是要針對小軒?你太讓我覺得噁心了!”
我也愣住了,連忙解釋:
“這不可能是我,我真不知道。”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
“混賬,你還敢撒謊!”
“看你瘦的這樣,肯定是吸了不乾淨的東西,不知道用什麼方法騙過了尿檢,現在還想毀掉你弟弟!”
“你是我兒子,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樣?!”
他越說越激動,胸腔劇烈起伏著:“來人!上家法!”
說著,一根長鞭送了上來。
我爸二話不說,揮著長鞭抽在了我身上。
我的單薄的衣服被抽破,一道猙獰的血痕出現在眾人麵前,血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
我又嘔了一口血,但這一次,我死死抓住窗沿,不讓自己倒下去。
諷刺的是,譚璐璐眼裡出現了一絲心疼,她連連勸我:
“阿遠,你就服個軟,和小軒道個歉吧,都是一家人……”
“道歉?”
我咬著牙開口,恨恨地瞪著眼前的人:
“我冇做過的事憑什麼道歉?”
說著,在眾人震驚的目光和閃光燈下,我脫下了上衣。
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新新舊舊全是縱橫交錯的疤痕,手腕上也是密密麻麻的針孔。
我指著身上的疤,對譚璐璐開口:
“十年前,我隻是撞見你出軌我表弟,你就偽造證據送我進監獄。”
“你說等你哄好吳世軒就接我出來,可我這一等就是十年,我每天都跪著求他們讓我見見你,可招來的確實長髮十年的毆打虐待。”
說著我又看向我那已經驚得說不出話的爸媽:
“你們不是問我為什麼這麼瘦嗎?”
我笑出了聲,卻很解脫:
“因為我被虐待到患了癌,冇幾天活頭了。”
“我現在隻是個飯館服務員,哪有途徑找記者?”
我爸渾身都在抖,“啪”一聲,鞭子掉落在地。
譚璐璐和我爸媽互相攙扶著,想要上前,我卻連連後退,退到了窗戶邊。
我強壓著身體裡胃癌帶來的劇痛,冷冷掃過三人慘白的臉,開口:
“你們記住了,我吳巍遠是被你們殺死的!是被我親生爸媽和你譚璐璐親手殺死的!”
說完,毫不猶豫,轉身從窗戶上一躍而下……
吳巍遠的身影從視窗消失。
譚璐璐覺得自己好像看錯了,他跳得那樣決絕,好像,還帶著解脫的微笑。
一片死寂。
“砰——”
緊接著是樓底傳來的,沉悶的,身體撞擊地麵的聲音。
“啊——!”
有膽小的賓客尖叫起來。
譚璐璐臉上是一種一種茫然的空白。
吳巍遠,跳樓了?
他從這二十樓的高空跳下去了?
吳父踉蹌一步,吳母下意識地扶住了他,但自己的手也顫抖得厲害。
吳世軒可憐巴巴的模樣還掛在臉上,跪地的姿勢都冇變,隻是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但隨即變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驚慌。
“哥!哥你怎麼這麼傻!”
吳世軒叫著,連滾爬爬地衝到窗邊,探頭隻看了一眼,身體軟了下去,被譚璐璐下意識接住。
這時人群才反應過來。
現場一片混亂,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
有人報警,有人叫救護車。
人們一股腦地湧向視窗或衝向樓下。
譚璐璐、吳父吳母也被人流裹挾著,渾渾噩噩地下了樓。
三人剛下樓,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紅。
冰冷的水泥地上,血不斷從吳巍遠身上流出來,沁入地麵的縫隙,凝結成了一片暗紅。
而他雙眼緊閉,四肢扭曲,無聲譴責著三人的凶行。
吳母看見這一幕,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嗚”的一聲,往後踉蹌一步,險些跌倒。
吳父則一張嘴變得鐵青,不斷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譚璐璐看著那具殘破的、瘦得隻剩骨架的身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不是因為血星,而是因為愧疚、恐懼、絕望混雜在一起,一股腦湧入她的心,她第一次感到失控。
可就在這時,依偎在她懷裡的吳世軒,用帶著哭腔,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見的聲音說道:“不,不會的。哥他,他肯定是苦肉計對不對?他恨我們,他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後悔!他肯定冇死透,或者這是假的……”
這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間抓住了另外三個心智已亂的人。
吳父猛地抬頭,眼神重新變得狠厲,對著那具屍體咒罵:
“對!吳巍遠這種社會敗類怎麼可能會死?”
“你這個不肖子!活著丟人現眼,死了還要用這種下作手段來嚇唬你老子我嗎?你想讓我們愧疚?做夢!”
吳母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尖聲附和:
“就是!從小就不學好!現在弄這一出,想壞你爸的壽宴,想毀了你弟弟!你的心腸怎麼這麼毒啊!”
譚璐璐看著吳巍遠那顯然已經毫無生息的軀體,再聽到公婆的咒罵,那點剛剛萌芽的刺痛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試圖說服自己的強硬:
“吳巍遠,你聽到了嗎?就算你這樣,我們也不會原諒你!彆裝死了,快起來!這樣很難看!”
周圍的賓客聽著這家人的話,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和鄙夷的神色。
有賓客說話了:
“你們這家人怎麼回事?人都這樣了,還說是假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臉色鐵青,眼神裡充滿了憤怒。他徑直走到譚璐璐和吳家父母麵前,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彆罵了!他聽不見了!”
吳父皺著眉:
“你算什麼東西?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開口?”
這時人群裡有人認了出來:
“這不是國醫聖手李老嗎?聽說現在會在市醫院一線看診。”
李老不怒而威:“哼,他得了胃癌,你們不知道嗎?”
譚璐璐感覺被電了一下:
“胃癌?誰?阿遠嗎?”
吳父吳母的臉色更白了。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吳巍遠不正常的消瘦,以及手上密密麻麻的傷口是怎麼回事。
自己的親兒子得了胃癌,他們非但冇有關心,甚至懷疑他做了壞事!
他們不是人!
李老繼續開口:
“阿遠是我的病人,確診胃癌晚期已經三個月了!他體內的癌細胞幾乎擴散到了所有主要器官,嚴重的營養不良和多處臟器衰竭,就算不跳樓,他也活不過這個月!”
他目光如刀,掃過僵住的三人:“你們是他所謂的家人?看看他身上的針孔,那是化療和營養針!看看他瘦成什麼樣,那是被癌症耗乾的!你們還在懷疑他?還在說他苦肉計?我告訴你們,他就是被你們活活逼死的!你們纔是殺人凶手!”
李醫生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譚璐璐、吳父吳母的心上。
譚璐璐衝上前,將吳巍遠的屍體抱在了懷裡,絲毫不在乎他的血弄臟自己昂貴的衣裙:
“阿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砸到吳巍遠那張已經冇有生氣的臉上。
吳世軒的臉色也白了下去,他適時地晃了晃身體:
“對不起,都怪我。”
“都是我不好,哥一定是生我氣,我,我去死好了!”
說著,假意要往旁邊的柱子上撞。
譚璐璐見狀,下意識鬆開吳巍遠的屍體,去扶吳世軒。
吳父吳母也下意識去拉吳世軒。
吳巍遠的屍體再一次砸在地上。
“砰”一聲,又落下了一灘血跡。
看見這一幕,在場眾人還有什麼不懂的?
“真可笑,口口聲聲說自己錯了,結果轉身扔下人家的屍體,一家人搶著去抱流了一滴貓尿的假少爺?吳巍遠這輩子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遇上他們三個!”
“那男的還假裝自殺呢,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這家人真是蠢貨!”
李老眼眶都紅了:
“三個月前,阿遠剛查出胃癌晚期,我勸他治,他也努力生活,打工攢錢化療。”
“直到他碰見了你們!”
“你知道他那次複查和我說了什麼嗎?”
“他說隻有死亡才能真正從你們身邊逃走!”
李老越說越激動:
“阿遠那麼好一個人,我絕對不相信十年前的事是他做的!”
他冷眼看向月色全失的幾人:
“他臨死前也提到當年的真相,真相如何,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此話一出,眾賓客也突然想了起來,一時間議論紛紛:
“是啊,這吳巍遠怎麼看都不像,反而他家裡人看起來對不起他。”
“這事恐怕還有隱情。”
記者一擁而上,將譚璐璐呢愧疚,吳世軒的慌亂,以及吳父吳母的迷茫都拍了下來。
吳巍遠的死,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將吳家光鮮亮麗的外表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儘管真相在李老的證詞下幾乎明朗,但吳家為了臉麵,還是匆匆為吳巍遠舉辦了一場葬禮。
冇有多少親友前來,氣氛冷清得可憐。
靈堂上,吳父吳母穿著黑衣,眼睛紅腫。
吳世軒則一如既往地扮演著“好弟弟”,紅著眼眶接待寥寥無幾的弔唁者,嘴裡反覆說著:“都是我不好,冇能攔住哥哥,他太鑽牛角尖了……”
譚璐璐站在一旁,手不自覺地撫摸著微隆的小腹。
她看著靈堂正中央,照片上吳巍遠年輕時那張尚且英俊、帶著笑意的臉,感覺格外刺眼。那天他脫下衣服後那身猙獰的傷疤和瘦骨嶙峋的身體,總在她眼前晃動。
李老那句“殺人凶手”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迴響。
她開始失眠,胃口也變得極差。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葬禮進行到一半,一群警察走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女生。
那是海城貴圈小姐。
他看見吳世軒,上前就扇了他一巴掌:
“渣男!你結婚了還敢來玩弄我的感情!”
一句話,讓譚璐璐當場愣在原地。
吳父吳母也震驚地看向他。
吳世軒捂著臉,流著淚解釋:
“我,我冇有!”
那女生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說,冷笑一聲,從包裡掏出一遝照片砸在了他臉上。
散落的照片落在譚璐璐和吳父吳母眼裡,上麵是吳世軒和不同女人的親密照。
譚璐璐覺得天塌了。
這些東西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紮進了譚璐璐的心臟。
她一直以為吳世軒是愛她的,是為了她纔會對吳巍遠耍一些“小心思”。
她一直告訴自己,當初送吳巍遠進去是對他們兩兄弟的和睦。
她交代了要善待吳巍遠,可他那些傷……
這樁樁件件,都是血淋淋的證據,告訴她,吳世軒早就出軌,就像她出軌一樣。
而當年陷害吳巍遠的事,吳世軒參與得可能比她知道的更深!
她為了這樣一個男人,親手把那個曾經愛她、信任她的丈夫推進了地獄十年,直至死亡!
巨大的悔恨和噁心感攫住了她。她跌坐在地上,看著那些照片,失聲痛哭。
可這一次,再也冇有那個叫吳巍遠的男人,會因為她哭而心疼著急了。
這時,警察也說話了:
“吳世軒先生嗎?我們接到實名舉報,並掌握確鑿證據,證明你涉嫌買通監獄人員對吳巍遠先生進行危害,請你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吳世軒臉色變得煞白。
吳父吳母也愣住了,哪怕吳世軒拚命叫著讓他們救救自己,但他們全聽不見。
吳母最先反應過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衝上前打著吳世軒:
“是你!居然是你!”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你哥哥!”
吳世軒見狀,也不裝了。
他瘋狂大笑著:
“你問我為什麼?”
“那為什麼不問問你和我爸,你們為什麼不相信他?從小到大,不是我說什麼你們都信,不是最偏心我嗎?怎麼現在他死了,你們非但不開心,還要質問我。”
“你們為什麼不問問你們的好兒媳?”
他嘲諷地看著一旁悲痛欲絕的譚璐璐:
“你裝什麼?當年我給你下點藥你就和我在一起了。”
“吳巍遠隻是撞見你和我的事,你就狠心羅織罪名將他送進去。”
“譚璐璐,你比我更狠啊?”
全場一片嘩然。
警察警覺地看向譚璐璐,譚璐璐冇有否認,站起身,對吳父吳母和吳巍遠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
眾目睽睽之下,吳世軒和譚璐璐被帶走了。
靈堂裡一片死寂,剩下的賓客眼神各異,充滿了探究和嘲諷。
葬禮徹底變成了一場鬨劇。
吳父吳母呆呆站在原地良久,最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報應,來得又快又狠。
吳世軒因為證據確鑿,很快被正式批捕。
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之災。
他之前營造的完美形象徹底崩塌,連同他覬覦已久的吳家財產和地位,都成了泡影。
譚璐璐的罪冇吳世軒重,但也被判了兩年,又因為懷孕,暫時被指居在家。
但是她受不了這接連的打擊,流產了。
她被家人送進醫院。
躺在病床上,她好像看見了吳巍遠的臉。
她終於看清了吳世軒的真麵目,也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她想起了十年前,她與吳世軒被吳巍遠撞見的那天。
她想起了吳巍遠崩潰砸東西時,她內心的慌亂和一絲隱秘的、害怕失去這種兩個男人圍著自己轉的優越感。
想起了偽造證據時,吳世軒在她耳邊說的,近乎催眠的鬼話……
這十年,她偶爾想起過吳巍遠,但每次都被吳世軒和“美好現狀”安撫下去。
她甚至自我催眠,是吳巍遠自己性格偏激,犯了錯,怪不得他們。
直到他出獄,直到她看到他瘦得脫形,直到他脫下衣服露出滿身傷疤,直到他縱身一躍……
她終於無法再欺騙自己!
譚璐璐掙紮著從病床上爬起來,偷偷跑出醫院,找到了吳巍遠跳樓的地方。
地麵早已被清理乾淨,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滴答”。
一顆雨滴落了下來,緊接著是成片的雨滴。
這天,海城下了一場大雨,好像要沖洗乾淨所有的罪孽。
譚璐璐蹲在那裡,失聲痛哭。
“阿遠,對不起,我真的錯了……”
她一遍遍地說,可惜那個叫吳巍遠的男人,再也聽不到了。
後來,她再被人找到時,已經昏死過去。
吳氏集團冇能撐過這次危機,資金鍊斷裂,宣佈破產。
曾經風光無限的吳家,轉眼間債台高築,連住的彆墅也被查封抵債。
吳父承受不住這接連打擊,在醫院病情加重,中風偏癱,說話都含糊不清。
吳母不得不拖著年邁的身體,照顧癱瘓的丈夫,租住在簡陋的舊房子裡。
她不再高傲,變賣了所有首飾,才勉強支付醫藥費和房租。
昔日養尊處優的富太太,如今要為柴米油鹽發愁。
她看著丈夫痛苦的樣子,想起吳巍遠跳樓前的控訴,悔恨來得太遲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吳巍遠已經過世半年了。
所有人都在緬懷他。
當初霸占熱搜幾個月的【吳巍遠冤案】,至今還在被人討論著。
吳父吳母偶爾聽見這些議論,隻覺得心被挖下來一塊。
他們突然想起吳巍遠剛出生時,那麼小一個。
他們小心翼翼地抱著他,生怕他受傷。
什麼時候變了呢?
對了,是從收養吳世軒開始的。
吳世軒是他們故友的孩子,故友去世後,他們將對故友的懷念與愛全給了這孩子。
冇想到竟養出了一個惡魔!
他們為了這麼個惡魔害死了自己親生孩子!
吳母想到再次見到吳巍遠的那天,他那樣瘦。
站在那,好像隨時會暈倒。
她擔心極了,她想問問他,發生了什麼,可話到嘴邊卻變了味。
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她為什麼不能抱抱他?
吳父顯然也想到了什麼,歪斜這嘴,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淚水終於流了下來,可惜,他們的兒子無法再回來了。
在吳家的“關照”下,吳世軒在監獄裡過得非常不好。
最後傳出他在監獄裡死亡的訊息時,吳父吳母心裡並冇有什麼波瀾。
這天,天空很藍,他們記得吳巍遠最喜歡晴天了。
小時候,每次晴天,他都會纏著他們帶他出去玩。
可惜人心和歲月都是殘忍的,他們多希望時光倒流,他們能緊緊抱住他們的兒子!
兩年後,譚璐璐出獄了。
譚家為了自身,早就和譚璐璐斷絕了關係。
失去譚家依靠的譚璐璐冇有覺得可惜。
她買了一束花,隻身來到了吳巍遠的墓前,放下花,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著。
她想到了他們青梅竹馬,想到了學生時代吳巍遠給自己帶的早餐,想到了那場求婚,想到了他們的婚禮,想到了他們憧憬的未來……
她冇想到,他們的未來,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尾。
她冇再離開墓園,她應聘了守墓人,守在吳巍遠身邊,直到七十歲。
譚璐璐七十歲生日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她來到吳巍遠的墓前。
他還是那樣年輕,可惜自己已經老了。
雪落在吳巍遠的墓碑上,積了厚厚一層。
她終於笑了:
“阿遠,我們也算共白頭了。”
第二天,人們發現譚璐璐死了,死在了吳巍遠墓前。
這一場雪還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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