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老擺擺手,放下茶杯,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他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鼾聲很快就響起來了,一下一下,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柯琳盯著他,大眼睛裏那點亮晶晶的光暗了暗,又亮起來。她站起身,從裏屋抱出一床被子,輕輕蓋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下巴,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麽。她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轉身,朝淩墨咧嘴笑:“爺爺還是老樣子,說睡就睡。”
淩墨點頭,把那本《幽影光閃》塞進懷裏,拍了拍,右眼裏那點火還在燒。
柯琳又開口,聲音低了些,低得像怕吵醒爺爺:“師弟,明天開始,我教你步法。”
淩墨抬起頭,盯著她,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又亮起來:“師姐,你也會?”
柯琳撇嘴,小辮子甩了甩:“那當然!爺爺教過我!雖然我沒練好,但教你還是夠的。”
淩墨咧嘴笑:“好。”
柯琳轉身,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她頓了頓,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從窗外漏進來,暗紅的,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黑銀麵具,照出麵具底下那隻隱隱泛著紅光的左眼。她盯著那隻眼睛,盯了片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迴去。她推開門,走進去,輕輕帶上。
淩墨站在堂屋裏,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左眼,麵具底下,血月靜靜地停著,不燙,也不跳,像睡著了。可他知道,它沒睡。
他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從懷裏摸出那本《幽影光閃》,在燈下一頁一頁翻。那些線條在他眼前遊動,像活的,像蛇,像魚,像月光下流動的水。他盯著那些線條,右眼眨也不眨,一個字一個字往腦子裏刻,刻得死死的。
窗外,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暗紅的,落在藥田裏。那些變異的靈藥在夜風中搖曳,紅的、紫的、暗紅的,像一片流動的血海。蟲鳴在耳邊響著,嘰嘰,嘰嘰,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慌。
遠處,內門劍峰上,梁誌天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裏握著那柄嵌著七顆靈石的劍,閉著眼,胸口起伏。他的臉色不太好,青白青白的,像很久沒睡好覺。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兩道深深的紋路,像兩條死蛇掛在臉上。
他想起那個小丫頭——七歲,丹玄境。七歲!他三十歲結丹,被宗門捧為天才,被內門長老捧在手心,被外門弟子當神一樣供著。可那個小丫頭,七歲就結丹了。那他算什麽?他這三十年的苦修算什麽?他那些被誇上天的天賦算什麽?
他攥緊劍柄,攥得指節泛白,指甲摳進劍柄上的靈石縫裏,摳得“咯吱咯吱”響。
他又想起那個戴麵具的小子——一個多月前還是凡人雜役,連靈氣都感受不到的廢物,現在氣旋境了。氣旋境!一個多月,從凡人到氣旋境。就算是天靈根,也修不了這麽快。那小子肯定有什麽秘密,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他睜開眼,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瞳孔裏燒著什麽東西——嫉妒?不甘?還是別的什麽,說不清。他盯著對麵那堵牆,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劍心通明”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墨跡淋漓。他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冷得像臘月的霜:“劍心通明?哼。”
他把劍往地上一插,“嗡”的一聲,劍身沒入青磚三寸,劍柄還在顫。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得他衣襟翻飛。他望著遠處藥園峰的方向,那片山影黑黢黢的,在暗紅的夜空下,像一頭蹲著的巨獸。他盯著那片山影,盯了很久,嘴角那絲笑還在,可那笑底下,藏著什麽東西——像毒蛇,像蠍子,像埋在土裏的刺。
外門,李靜的住處。
屋子不大,收拾得幹幹淨淨,桌上擺著一盆靈蘭,葉子翠綠,花苞泛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李靜坐在桌前,手裏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可她沒喝,隻是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一圈一圈。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陰沉沉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她想起那個戴麵具的小子——那個從她裙下爬過去的雜役,現在氣旋境了,成外門弟子了。外門弟子!跟她平起平坐了!她想起醉香樓裏那一幕——梁誌天那張尷尬的臉,那些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她自己縮到人群後麵、低下頭不敢看人的樣子。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啪”的一聲,茶水濺出來,灑了一桌。她盯著那灘茶水,盯著那些水漬在桌麵上洇開,像一朵花,像一攤血,像那天晚上淩墨趴在地上從她裙下爬過去時嘴裏淌出來的血。
門“吱呀”一聲開了。侯三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那張尖嘴猴腮的臉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眼珠子骨碌碌轉,像兩顆爛葡萄泡在醋缸裏。他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尖細,像老鼠叫,從門縫裏擠進來:“師姐,還沒睡呢?”
李靜抬起頭,盯著他,目光冷冷的,像兩把刀子:“進來。”
侯三推門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他走到桌前,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李靜對麵,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舔了舔嘴唇,那舌頭又尖又長,像蛇的信子,在嘴唇上一舔,留下一道濕痕。他盯著李靜,眼珠子轉了轉,開口:“師姐,是不是在為那小子心煩?”
李靜沒答話,隻是盯著他,目光冷冷的。
侯三“嘿嘿”笑了兩聲,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那聲音壓得低低的,低得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陰氣:“師姐不用心惱。我有一計,可讓那小子,從宗門消失。”
李靜眉頭一挑,盯著他,那雙陰沉沉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點起的火。她開口,聲音還是冷冷的,可那冷底下,壓著什麽東西:“你可知宗門門規?殺死同門弟子,等於判宗,可是死刑。”
侯三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陰惻惻的,像毒蛇吐信。他盯著李靜,眼珠子轉得更快了,像兩顆陀螺在眼眶裏打轉:“師姐放心,小子我當然知道。可是——”他頓了頓,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從地底傳出來的,“在任務中消失,宗門不是也沒辦法不是?”
李靜盯著他,盯了片刻,嘴角慢慢扯出一絲笑。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眼睛裏,扯得那雙陰沉沉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每個字都像刀子往外飛:“還是侯師弟鬼點子多。”
侯三“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尖細,在屋裏迴蕩,像老鼠叫,像夜梟笑,像什麽東西在暗處磨牙。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可他喝得津津有味,像喝什麽瓊漿玉液。他放下茶杯,舔了舔嘴唇,開口:“師姐,你等我好訊息。”
李靜點頭,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茶涼得徹骨,澀得發苦,可她喝下去的時候,嘴角那絲笑,一直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