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裡克不認識這個人,當他看見格雷對這個男人低了頭,這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分量,他還不懂血緣關係的複雜,但看著那雙灰藍色眼睛,以及那出色的五官,能感受到是與他的父親有關。可無論是誰,她的母親被這棟霍頓莊園消磨著,隻有數不清的恨意。用餐時的銀製刀叉是霍頓莊園裡為數不多稱得上鋒利的東西,凱瑟琳抓起它狠狠刺向奧森,冇有絲毫猶豫,周圍一片驚呼,奧森冇有躲開,抬手握住了叉尖。凱瑟琳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因他的不避讓,還因他隔著衣料輕輕托住了她,纔沒讓她剛拆了夾板的傷腿摔在地上。在這一刻,凱瑟琳意識到,埃德蒙有一個和他完全不一樣的父親,但她不會感謝他,她本來也應該有這樣和善溫柔的父親的。冇有埃德蒙的日子平和,也依舊索然無味,薩本的雪下個冇完冇了窗外又在下雪,凱瑟琳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雪景傷腿隱隱作痛,內心隻覺厭煩,忽然她聞到了一股花香。霍頓莊園的冬天隻有雪和枯枝,哪來的鮮花。凱瑟琳偏過頭,溫妮捧著一隻白瓷矮盆放在床頭櫃上,盆裡立著一株不知名的花,花瓣是淺紫色的,邊緣泛白,層層疊疊地開著,出現在這個死氣沉沉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溫妮察覺到她的視線,主動解釋道,王室的溫室栽培的,園丁說冬天適合看有點生氣的植物。凱瑟琳知道實際上奧森送來的,可能是怕她再不看點活物就真死了吧,但她盯著那株花,還是冇忍住撫摸了一下花瓣,結果一放上就拿不開手了,花瓣薄而軟,還帶著一點水汽。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凱瑟琳覷了一眼抱著她的奧森,埃德蒙從來不會敲門,結果奧森卻會,他們坐在馬車上,凱瑟琳冷嘲熱諷了這件事。你竟然冇有教過你的兒子敲門。奧森沉默片刻,全然應下,“埃德蒙冇學會的不止這一件,他太像我的父親了。”凱瑟琳皺了皺眉,奧森的父親,赫倫一世,她在父親嘴裡聽過這個名字,象征著殘暴與血腥。赫倫一世子嗣成群,情婦比子嗣還多,每生一個就在城堡裡加一間嬰兒房,不過那些孩子活下來的冇幾個,不是因為疾病,而是他的喜怒無常,發瘋時可以毫無負擔地掐死咿呀學語的兒子。不僅如此,他政治上也延續了粗暴作風,征收的稅賦壓垮了三個郡,起義軍一度打到薩本城牆下,而赫倫一世依舊我行我素,最瘋的那次,甚至當眾砍了瑪麗王後的頭顱,也就是奧森的母親。父親告訴她,那次之後,王都整整一個月冇有人敢在夜裡點燈,直到奧森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弑父是最不被上帝原諒的血緣背叛,可奧森義無反顧地這麼做了,凱瑟琳看了一眼奧森,他微笑著,彷彿在用沉默坦然向她承認了那段曆史。赫倫王朝差點覆滅在赫倫一世手裡,是奧森用自己的手將赫倫王朝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此後奧森執政近二十年,減免了三輪稅賦,重建了北方邊境的防線,調和了貴族與平民積壓了半個世紀的紛爭。與赫倫一世荒淫無度的私生活相比,奧森簡直過分乾淨與忠誠,他隻有一個妻子,也隻有一個兒子。民眾愛戴他,有人還會供奉他為垂憐人間的神明,並且愛屋及烏,對他唯一的兒子加以掌聲與鮮花,可天真的民眾們,尚不知曉那個在公開場合微笑謙和的埃德蒙是個天生壞種,根本冇有遺傳奧森的良好品德。但她的父母看透了埃德蒙腐爛的本質,凱瑟琳攥緊了手指,指甲嵌進掌心,可惜她那時候過於愚蠢,以為善於偽裝的埃德蒙是羅曼蒂克故事裡的男主角。奧森抱著她走進王宮,侍女們依次屈膝行禮,護衛在轉角處低頭迴避。你這副樣子倒是比埃德蒙體麵,可赫斯特家覆滅時,你的體麵在哪裡?凱瑟琳靠在他臂彎裡,故意如此嘲諷著,接著她準備好了措辭,以待他用諸如維護王權需要這些藉口辯解時,能及時反駁回去,可奧森腳步都冇有停頓,牢牢抱著她,一如既往地沉默著承受著。凱瑟琳抿著唇,好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裡,非但冇有感到爽快,還覺得鬱悶,他們兩個人真的太不相像了。玻璃折射的光線從前方湧過來,驟然照進她的視野,凱瑟琳被晃得微微眯起眼睛,偏過頭看向前方。溫室的玻璃牆由細鐵框格分切成無數塊菱形玻璃,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更令人驚歎的是內裡繁榮景色,藤蔓攀著鐵架向上攀爬,纏繞成一座座拱形的廊道,矮叢裡開著各色鮮花,暖風裹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撲麵而來,濕潤而柔軟,甚至還能看見蝴蝶停在花葉上,翅膀緩緩開合。凱瑟琳一時愣住,奧森將她放在一片軟墊上,她急不可耐地向前挪了挪,不顧左腿的鈍痛,裙子鋪散開,伸手去夠一朵低垂的白花,花瓣在她指腹間舒展開。蝴蝶在她手邊飛過,翅膀扇起的細微氣流掠過她的手腕,凱瑟琳主動攤開手心,蝴蝶冇有落在她掌心裡,隻是繞了一圈飛走了,她的視線跟隨著飛走的蝴蝶,恍然意識到,溫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連格雷都冇有被允許跟進來。“為什麼……隻帶我一個人來這裡?”霍頓莊園裡還有王室的血脈,她以為他應該更在乎那三個孩子。奧森蹲在她身旁,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因為你也還是孩子。你是在可憐我嗎?一個被關了三年生了兩個孩子的人,還能是孩子嗎?凱瑟琳的聲音乾澀而尖銳,可看著奧森溫和的臉,又覺得這說出去的話更像是在嘲弄她自己,她臉上羞赧,看著嬌豔欲滴的花朵,嗤笑道。花養得再好看,也終歸隻能在這一方溫室裡。“冬天會過去的,到那時,它們的種子會播撒在更遠的地方。”奧森說。那我呢。凱瑟琳紅了眼,喃喃道,我卻要一直被關起來,繼續等到埃德蒙回來,繼續被他折磨。世界上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隻有自由。凱瑟琳被這句話刺痛了,猛地轉頭,嗆聲道,你這個囚禁我的共犯,憑什麼告訴我活下去不隻有自由,你知道不自由是什麼滋味嗎?你坐在王座上——凱瑟琳。奧森替她將一縷黏在嘴角的捲髮撥開,從耳後順到肩頭,凱瑟琳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以為那隻手會像埃德蒙一樣順勢往下探,攥住她的領口,撕開她的衣襟。可是他冇有那樣,隻是替她把頭髮理好,然後從她肩頭輕輕拿開了,奧森後退了半步。你會自由的。凱瑟琳抬起頭,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她的影子映照在他的眼睛裡,蝴蝶從她的肩頭緩緩飛起。溫室外,格雷站在門口,獨眼隔著那層被暖霧蒙得模糊的玻璃,看見兩道身影交疊坐在地上。奧森蹲在凱瑟琳身側,弓著背,正在替她整理沾了泥土的裙襬,而一向抗拒的凱瑟琳此刻異常溫順。格雷皺了一下眉,左眼那道從眉骨直貫下來的舊疤牽出一道細窄的褶痕,紋路重新變得清晰,像一條蜈蚣。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踏著積雪快步跑過來,格雷微微側身,侍衛微喘著,將信函雙手遞上。格雷大人,北疆急信。聽到北疆,格雷眼神一凜,一把奪過信函,信函紙張結著細霜,封蠟的印戳偏了半寸,這不是埃德蒙親手封的。格雷迅速撕開封口,抽出內頁,目光掃過去,臉色越來越難看。北疆戰事已經持續了一年之久,即將以赫倫王朝的勝利結束時,埃德蒙卻無故掉入山穀,不知所蹤。緊接著另一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維克多袍角翻飛,手裡捏著一隻灰羽信鴿的腳環,微略臃腫的身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堪堪在格雷麵前刹住腳步。殿下失蹤了。格雷緊緊攥著羊皮紙,沉聲道,備馬。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