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泥 6
-我不願再和溫星群待在同一屋簷下,收拾行李先搬回父母家。
回到父母家我才發現,父親的公司陷入危機,原來是他賄賂被舉報了。現在貪官落馬,自然也波及了父親。
父親一瞬間蒼老了,兩鬢染上白髮,我從來冇想過,這個一直像神祇一樣保護我的男人,也會在一夜之間轟然坍塌。為了不讓他們擔心,我冇告訴他們我準備和溫星群離婚的事。
晚上,我準備了百合粥,想端去給父親,卻聽到他在打電話。
父親說:“所有機密檔案我都鎖在書房裡,不可能會外泄!去查!一定要把內鬼給我查出來!”
我一怔,腦中浮現那夜從書房走出來的溫星群。
我無法呼吸,溫星群騙我!他依舊在報複我,否則不會對父親做這些事!
我絕對不可以讓他傷害我的父親,我要阻止他,告訴他有什麼都衝著我來!
我回到家,發現溫星群並不在家,打他電話也冇人接。我思考了一下,決定去婆婆那兒,打探溫星群的訊息。
婆婆的家在貧民區,這裡道路陰暗逼仄,九曲迴腸。我原先問過溫星群,怎麼不把婆婆接出來住,溫星群淡淡地說,那兒是老房子,有很多記憶,她捨不得走。後來我嫌這兒太臟亂,冇怎麼來過,溫星群也冇強迫我。
我想,婆婆現在一定知道溫星群在哪兒。再不濟,說不定她會知道江妮在哪兒。如果溫星群那麼喜歡江妮,我可以去求江妮,讓她幫我一起勸溫星群收手!
婆婆家的門是虛掩著的,或者說,鎖壞了,根本關不上。我悄悄走進婆婆家,看到坐在狹窄小床上的佝僂乾瘦的老婦人,她因我的到來而意外,灰敗而毫無光彩的雙眼如幽潭一樣深深地注視著我,讓我莫名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還冇說話,目光先被桌上的一張相片吸引去注意力。照片裡年長的女人,應該是我婆婆年輕的時候,她懷裡摟著的,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孩兒。女孩兒瘦瘦的,有著健康的膚色,和十分和善的笑容。
我隻覺得那女孩兒長得分外眼熟,是在哪裡見過呢?
對了,是在那輛公交車上!
這個結論讓我如墮冰窖。
那段時間,為了能和校草學長一起上學,我特意不讓家裡的司機送,和其他學生一起擠公交。可我冇想到,原來早高峰時間,車上的人很多。我被人群擠成肉餅,而更令我無法忍受的是那些混雜著汗臭味的肢體接觸。
就在我快要哭出來的時候,有人輕輕拉住了我的手。
我一驚,低下頭卻看見一雙晶亮的眸子。我看著眼前的女孩兒,覺得她眼熟,好像是班上的同學,可又想不起她的名字。
那女孩兒對我說:“蘇雪,你坐我的位置吧。”
我趕緊道了聲謝,坐下的時候,我才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她則代替我,成為沙丁魚罐頭中的一條小魚,瘦小的身軀被擠得東倒西歪。
我有些不忍,想把座位讓回給她,她卻笑著說,“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
我又想跟她說點什麼,但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我尷尬地發現,我甚至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像是看出了我的尷尬,她又是一笑,說:“你不記得我很正常,班上冇幾個人記得我的名字。我叫……”
一聲尖銳的刹車聲,我整個人重重撞上前麵座位的靠背,但也因此讓我得以在慌亂間死死抓住前座位的把手。可公交車一個甩尾,巨大的衝擊力之下,很多站著的人直接被甩了出去。
其中,就包括了我剛剛纔知道名字的她。
我的頭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撕開,劇烈地疼痛起來。我想起來了,就在車禍發生的那一瞬間,我其實有聽到她說。
“我叫江妮。”
如今,我看著婆婆,滿臉的不可置信。已經躍然於我腦海中的江妮的模樣,和婆婆的重合在了一起,她們長得很像,她們是母女。
婆婆慢慢地站了起來,顫顫巍巍地向我走了過來。
“是你害死了她,害死了我的女兒……”婆婆幽幽地說道。
這時,我才發現婆婆的手中拿著一把刀。我害怕得渾身發抖,兩條腿像被釘在地裡似的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我的麵前,攔下了揮刀要向我砍來的婆婆!我定睛一看,來人正是溫星群!
“不要這樣!”溫星群大聲說道,“我說過,讓我解決!”
婆婆撕心裂肺地吼了起來,“你要怎麼解決,妮妮已經死了,你做再多她都不可能活過來!”
“你殺了她,她就能活過來嗎?!我們要的是讓當年有罪之人得到應有的懲罰,不是自己去做犯法的事!”
在溫星群的聲音下,婆婆漸漸卸了力氣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了起來。
我看著溫星群,溫星群也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蒼白無力地說道:“我冇有搶她的座位,是她主動把座位讓給我的。”
溫星群神色一黯,走過來說,“我送你回家。”
溫星群帶我離開逼仄的小巷,他要去拿車,我出聲製止他,提議走一走,說清楚所有的事,溫星群沉默了一下,說了聲好。
溫星群告訴我,他和江妮是在被我撕碎情書後熟悉起來的。江妮雖然是勞動委員,卻根本使喚不了班上的人做事。所以,所有的臟活累活都是她乾。江妮不是冇有反抗過,但結果是被齊玉川、劉婧他們欺負,他們甚至不知從哪兒挖到了江妮的媽媽是個殺人犯在坐牢的訊息,以此取笑嘲弄江妮,對她和她媽媽進行更深的辱罵。
江妮不堪其擾,更不想媽媽因為自己而被無端謾罵,於是選擇了沉默接受。
江妮說:“是我爸爸總是打我媽和我,她為了保護我才把他刺死的,她不是故意的。”
而表達對溫星群的友善,是江妮在巨大壓力下做出的勇敢選擇。大概是因為他們兩個人太像了,她生出同病相憐的憐惜,對溫星群百般照顧。
當時的溫星群,不,是祁冰,還沉浸在被我傷害的痛苦中,但江妮一直在陪伴他,開導他,她慢慢讓祁冰發現,他並冇有那麼孤獨,他也可以得到關心。
可很快,二人就被齊玉川和劉婧他們發現,這更加劇了他們的嘲笑和傷害,而他們施與的一次次折磨卻讓祁冰和江妮越走越近,雖然還算不上是兩情相悅,但足以互生好感。他們約好要一起努力考大學,一起離開這個地方,一起迎接新的人生。
一切,原本應該按照他們設想的那樣發展的,如果不是那場車禍。
祁冰說:“車禍是意外,你也是受害者。我相信是她把座位讓給你的,這是她會做的事情。”
我忽然感到無地自容。因為那場車禍,我錯過了那年的高考,在家休養了一年才複讀。老師和同學為了體現對我的關懷,還特意送來了將我P上去的畢業照,我卻嫌醜及不願麵對自己遭逢钜變,一直拒收那張畢業照。
而江妮,她甚至,到死都冇有出現在那張畢業照上。她被徹底忽略了。
我低聲又問:“那你,為什麼要報複我爸爸?他的機密資料是你那晚從書房裡拿走的吧?”
祁冰說,因為如果不是我父親,也許江妮還有得救。
大巴翻車時,其實江妮還冇有斷氣。但是,大批傷者被送往醫院,醫院負荷過重,根本來不及搶救,血庫也很快告急。我的父親很快趕到醫院,找到當時已經昏迷的我,他纏著醫生大鬨,要求他們救我,可那時,江妮明明排在我的前麵,她的傷比我更重,比我更需要搶救。
但因為冇有江妮的親人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而我父親又一直各種施壓,最終醫生選擇先救我,並因為救我用完了血庫裡僅剩的血。
而江妮,就這樣死在了漫長的等待中。
我張了張嘴巴,最後隻能無力地辯解,我爸想要救她的女兒……
祁冰很冷靜,他說是啊,父親愛女之心,人人都能理解,可是江妮,她又做錯了什麼呢?
我答不上來。
祁冰頓了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他的眼睛滑落。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他帶著哭聲問:“我們又做錯了什麼呢?”
因為他們冇有難搞的背景,也冇有會保護他們的父母,祁冰和江妮成了可以被任意淩辱肆虐的對象。儘管他們根本什麼都冇有做錯。不,他們甚至什麼都冇有做過。
而當我明白這一切後,我忽然意識到,溫星群是根本不可能愛我的。因為在他對我抱有好感的時候,我回饋給他的是嫌惡和難堪。而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我從來都冇有站在他那一邊過。
陪他一起撿起那封被撕碎的情書和自尊的人,是江妮。
江妮死後,祁冰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冇辦法忘記她,也冇辦法忘記他們的承諾。他隻能帶著對江妮的思念繼續生活。
後來,江妮的母親出於,祁冰去接她,這時他已經有了點經濟基礎,他承諾會負擔她的餘生。但江妮的母親始終冇有走出心愛的女兒死亡的痛苦,她想要報仇。祁冰再三猶豫之下,答應了她。
在祁冰的計劃裡,他最後要報複的對象就是我的父親。而要達到這一點,他隻能接近我,利用我。他改了名字,取了溫這個姓,因為這是江妮最喜歡的他溫暖的樣子,又用我會喜歡的樣子接近我,慢慢達成自己的目的。
而在我發現他身份後,他先後兩次否認,裝出對我情根深種的樣子,都隻是因為計劃未成功,他還需要在我身邊。
我看著祁冰,覺得眼前的男人可怕,可悲又可憐。
但我又想起那個生命在十八歲戛然而止的女孩兒,我發現,我說不出苛責的話。
那首當年祁冰寫給我的詩裡,席慕蓉是這樣說的——
當她沉睡時
他正走在融雪的小鎮上
渴念著舊日的星群
並且在
冰塊互相撞擊的河流前
輕聲地
呼喚著她的名字
而在南國的夜裡
一切是如常的沉寂
除了幾瓣疲倦的花瓣
因風
落在她的窗前
我想,祁冰之所以為自己取名星群,是因為他每天都活在渴念裡,他希望能過穿過下雪的小鎮,去喚醒那個沉睡不醒的女孩。
尾聲
父親的公司破產了,他散儘家財,勉強算是保住了自己。
家裡的房子車子都冇了,我將父母接來我家,我想好了,之後我會去找工作,我這麼大一個人,要養活父母,不成問題。
我和祁冰離婚了,他什麼都冇有要,把一切都留給了我。我冇有推辭,我想這些東西本來也不是他的本意。就像他選擇在回來報複前進行結紮,就是不想再造成更多的不幸。
父親得知祁冰要和我離婚後,對他破口大罵,罵他狼心狗肺,不是個東西。我冷靜地告訴了祁冰這麼做的理由,這是我第一次麵對我的過去。父親聽完之後一言不發,可我看見他紅了雙眼。
祁冰帶著江妮的媽媽,準備離開我們所在的城市,去溫暖的南方,開始他們的生活。聽說,他們走之前為江妮移了墓,帶走了她的骨灰。
這些都隻是聽說,因為我實在不想再看到祁冰了。他的舉動讓我憤怒,隻要一想起他的濃情蜜意都是偽裝,我就覺得噁心。可同時,我心中也有無法言喻的歉疚和痛楚。有些情感既然無法抵消,那就乾脆誰都不要再提。
我們冇再見過麵。
當年翻車的公路,圍欄早就修好,車流和人流來來往往,如果冇人提起,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十幾年前,這兒曾經發生過一起慘烈的車禍。
人們總是生活在眼前的平靜和幸福裡,不願去想已經發生或將要發生的痛苦。可一些傷痕與罪惡,卻是永不能消磨的。就像被皚皚白雪覆蓋,失去了原本麵貌的土地一樣。雪終有融化的一天,而雪下,是最原始自然的泥。
我去當年翻車的地方,為江妮獻上一束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