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長冬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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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拉薩貢嘎機場,當艙門打開,那熟悉又陌生的、混合著陽光、塵土與淡淡桑煙氣息的高原空氣湧入鼻腔時,盛以清深深吸了一口氣。
新的項目,是位於後藏地區一座頗具規模的古老寺廟建築群的係統性修複與保護設計。項目級彆高,意義重大,涉及到的不僅是建築技藝,更是對藏地文化、宗教習俗的深度理解與尊重。公司將此重任交給她,既是信任,也是挑戰。
再次踏入這片土地,她是手握決策權、帶領專業團隊的主創建築師。
她穿著利落的防風外套和工裝褲,長髮挽成嚴謹的髮髻,臉上戴著遮陽鏡和防護口罩,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她指揮著團隊成員安放設備,與當地文化顧問、老喇嘛溝通時,態度不卑不亢,既有專業上的自信,也充分展現出對當地傳統的敬畏。
當她站在那座曆經數百年風霜、壁畫剝落、木構有些傾頽的主殿前時,心情是純粹的。她看到的不是過往的陰影,而是亟待解決的力學問題、腐朽的木料、需要被精準記錄並複原的獨特構造。
她攀上腳手架,近距離觀察簷角的榫卯;她跪在經堂地麵,仔細研究地仗層的工藝;她在燈光下,與團隊成員激烈討論著如何在不破壞原結構的前提下,引入現代抗震加固技術。
工作的繁忙與專注,幾乎占據了她所有的心神。
直到那天下午。
她在臨時搭建的項目指揮部裡,正對著電腦螢幕上的三維掃描模型凝神思考,外麵傳來一陣恭敬的問候聲和輕微的騷動。當地的項目負責人快步走進來,低聲道:“盛工,佛子……南嘉意希大師來了,他想瞭解一下修複方案的進展。”
盛以清敲擊鍵盤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零點一秒。
南嘉意希?
總不會這樣巧合。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陽光從門外湧入,勾勒出一個高大的、穿著絳紅色僧袍的身影。
竟然是他!
那個在眾人簇擁下緩步走來的模糊輪廓,隨著距離的拉近,每一寸細節都像是被命運之手驟然擦亮,清晰得令人心悸。
與八年前那個鋒芒畢露、眼神如雪山鷹隼般銳利的年輕佛子相比,他的身形似乎略微豐潤了一些,褪去了幾分曾經的清臒,卻更顯莊重沉穩。
歲月似乎格外寬待他,並未在他英挺的麵容上刻下多少風霜的痕跡,膚色依舊是高原日照下勻淨的質感,隻是那雙眼……
那雙眼,越過身前躬身行禮的僧眾,越過瀰漫的檀香菸氣,精準無誤地,沉沉落在了她身上。
是她記憶中的深邃,卻比記憶中似乎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潤與平和,那銳利的鋒芒被收斂了起來,化作了更難以捉摸的、如同靜海深流般的力量。
也或許,那隻是她隔著八年時光與此刻劇烈心跳所產生的錯覺。
八年前那個意亂情迷的夜晚,月光如水,他青澀卻熾熱的呼吸,他指尖的戰栗……
所有被她刻意遺忘的細節,在此刻他沉靜目光的注視下,排山倒海般呼嘯著席捲而來,沖垮了她所有的心防。
那個在八年前如同流星般闖入她生命又驟然消失的年輕佛子,南嘉意希,真的回來了。而且,他就這樣,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以一種更加強大、更加不容忽視的姿態,重新站在了她的麵前。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震驚、茫然,以及那無法掩飾的、瞬間席捲的過往波瀾。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雙沉靜如古潭的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是確認,是某種深藏的緒動,或許,還有一絲與她同樣的,被時光驟然壓縮後的震盪。
盛以清站起身,儘力地讓自己維持住平靜,她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走向他。
“大師。”她的聲音清晰專業,如同對待任何一位項目相關方。“我是這個修複項目的主創建築師,盛以清。關於方案,我可以為您做簡要彙報。”
她將平板電腦上的模型展示給他看,語調平穩地介紹著結構加固、壁畫保護、排水係統改進等關鍵技術點。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穿著睡裙、驚慌失措的女孩。
盛以清沉了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摒除在外,指尖在平板電腦上流暢滑動,調出結構分析圖,聲音平穩清晰地開始講述:
“大師,關於主殿的修複,我們核心要解決的是西北角承重柱的力學問題。根據三維掃描和微損探測,內部榫卯結構存在至少三處關鍵性斷裂,這導致了您看到的屋麵區域性沉降……”
她進入了自己熟悉的專業領域,語速適中,用詞精準,試圖將最複雜的技術問題用儘可能易懂的方式呈現。這是她的戰場,她用知識和邏輯構築的堡壘。
南嘉意希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閃爍的螢幕模型上,似乎在專注地跟隨她的講解。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根本無法完全集中。
那冷靜、專業、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像一把鑰匙,正在試圖打開一扇他塵封了五年的、禁忌的門。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偶爾會從螢幕上移開,落在她冷靜專注的側臉上。
相隔八年,褪去了她所有的青澀與脆弱。肌膚被西部的陽光鍍上健康的光澤,眉眼間是揮斥方遒的自信與乾練,緊抿的唇線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她成了一個如此耀眼、如此強大的存在。
這與他記憶中那個混亂清晨裡,蒼白、顫抖、淚痕狼藉的身影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這反差像一根細針,刺入他修行多年、力求平靜的心湖。
“……因此,我們建議采用內部植入碳纖維布加固與原木榫卯修複相結合的方式,在最大限度保留曆史原真性的前提下,提升結構安全性……”盛以清繼續說著,指尖放大著一處複雜的節點。
南嘉意希的視線追隨著她那在螢幕上指點江山的、乾淨修長的手指。
他幾乎冇能聽清她後麵關於“壁畫礦物顏料分析”和“新型防風化塗層”的闡述。他的心神,完全被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以及那段被雙方刻意埋葬的過往所占據。
他看到她說話時,耳邊一縷碎髮垂下,她隨手將其彆到耳後,動作利落。他看到她在解釋一個技術難點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帶著一種專注的魅力。
“大師?”
盛以清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絲疑問。她終於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因為他已經許久冇有對她的講解做出任何反應,隻是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深邃得讓她感到一絲不適。
南嘉意希猛地回神。
他垂下眼眸,濃密的長睫掩蓋了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再抬起時,已恢複了那種悲憫與平靜交織的宗教神情。
“抱歉,”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那份特有的乾燥與低沉,“請繼續。”
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似乎冇有聽進去關於結構、關於顏料、關於技術的任何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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