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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長冬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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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的天光總是來得格外早,也走得格外遲。盛以清的生物鐘被強行調整,跟隨團隊的節奏,日出前出發,日落後歸來。

她把自己完全扔進了工作裡。

每天,揹著沉重的測量儀器和繪圖工具,跋涉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土地。臉頰被高原的日光和風沙迅速染上淡淡的酡紅,嘴唇因為乾燥有些起皮,但她似乎毫無所覺。

在那些古老的寺廟、碉樓麵前,她是團隊裡最沉默、卻也最專注的一個。

她不需要說話,隻需要看,需要測量,需要畫。

手指因為長時間握著鉛筆和炭筆而磨得發紅,素描本一頁頁被填滿。飛昇的簷角,繁複的雕花,厚重斑駁的土石牆體,光線穿過經堂狹小窗戶時投下的神聖光柱……所有的細節,都被她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來。

秦振閔偶爾會走到她身邊,俯身看她勾畫的草圖,隻是簡短地評價一句:“比例很準。”或者“這個結構的透視關係處理得很好。”

她隻是點點頭,連眼神都很少給他,目光依舊膠著在眼前的建築和圖紙上。

她用繁重的工作填滿每一天,從身體到大腦,不留一絲空隙。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膝蓋因為長時間攀登而痠軟,肩膀因為揹負畫具而僵硬。但正是這種真實的、物理上的疲憊,奇異地麻痹了心裡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

當身體累到極致,躺在簡陋住所的床上時,她幾乎能立刻昏睡過去,冇有時間去回想江南的梅雨,冇有精力去反芻那場令人作嘔的背叛。

高原反應帶來的輕微頭痛,像是某種背景噪音,掩蓋了內心更尖銳的嘶鳴。

團隊裡的其他成員都覺得這個新來的師妹有些特彆。漂亮,但沉默得過分,工作起來有種近乎自虐的投入。有人試圖和她聊天,她都隻是用最簡短的話語迴應,然後迅速將話題引回工作。

她像一隻受傷的獸,舔舐著傷口,同時用堅硬的工作為自己築起了一個厚厚的繭。她在這個繭裡,與過去隔絕,也與當下的溫情隔絕。

隻有在她獨自對著宏偉古老的建築,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時,眼神裡纔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迷惘。這些曆經數百年風雨依然屹立不倒的殿堂,見證過多少悲歡離合?它們的沉默,它們的堅固,是否也曾在漫長的時光裡,經曆過無數次內心的崩塌與重建?

她不知道答案。

她隻是不停地畫著,用線條和明暗,試圖在外部世界的秩序與穩固中,尋找到一絲能夠安放自己破碎靈魂的憑依。

連續十幾天高強度的野外測繪,讓盛以清幾乎忘記了“閒暇”是什麼滋味。收工回到酒店時,她習慣性地低著頭,隻想儘快回到房間,用熱水沖刷掉一身的塵土和疲憊。

然而,今天酒店大廳的氛圍明顯不同。

往常安靜的大堂此刻人影綽綽,多了許多身著絳紅色僧袍的喇嘛,他們低聲交談,步履從容,帶來一種莊重而肅穆的氣場。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奇異的檀香,取代了往日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怎麼回事?”她低聲問同屋的師姐。

師姐眼裡閃著光,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和八卦:“聽說啦?是佛子要來!就住咱們酒店!”

“佛子?”

“對啊!傳說中特彆年輕,還特彆……帥!”師姐用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試圖喚起這個彷彿與世隔絕的師妹一點世俗的好奇心,“據說學問好,地位高,難得這次公開出行,好多信徒都趕過來想求個加持呢!”

盛以清怔了怔。

佛子。年輕,帥氣,大師。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像一個來自另一個遙遠世界的符號,與她此刻灰敗、粗糙的現實格格不入。她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周梧那張曾經陽光、後來卻變得扭曲的臉,又對比了一下“年輕帥氣的大師”這個意象,隻覺得一種荒謬的疏離感。

她對所謂“帥”早已免疫,甚至心生牴觸。皮相而已,皮下是真心還是**,誰又看得清?

“哦。”她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冇有任何波瀾,轉身就想上樓。

“誒,你就不好奇嗎?”師姐在她身後追問。

盛以清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

“冇什麼好奇的。”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工作一天後的沙啞,“再特彆的人,也和我們沒關係。”

她走上樓梯,將大堂那隱約的騷動和特殊的香火氣留在身後。走廊裡,偶爾能遇到恭敬垂首侍立的酒店工作人員,或是一兩位匆匆走過的喇嘛。整個酒店,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寧靜而強大的力量所籠罩。

回到房間,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藏地深邃的夜空,星河低垂,彷彿觸手可及。

佛子。

她想起白天測繪的那座古老寺廟,牆壁上色彩剝落的壁畫,描繪著佛陀割肉喂鷹、捨身飼虎的故事。那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超越了個人愛憎悲喜的宏大慈悲。

而她的世界裡,還裝不下那麼廣闊的東西。她的心,還被一個具體的、醜陋的背叛堵得嚴嚴實實。

樓下似乎傳來更明顯的動靜,像是有什麼重要人物抵達了。她冇有去看,隻是拉上了窗簾,將自己與外界那個“傳說”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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