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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寅時。\\n\\n天還冇亮，京城還在沉睡，可皇宮方向已經亮起了燈，一盞，兩盞，很快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是宮人們在準備祭天大典，雖然今年的祭天註定隻是個形式——皇上被軟禁，八王爺代行天子之禮，可該有的排場，一點不能少。\\n\\n蕭離和謝雲舟站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看著那片燈火，心裡沉甸甸的。今天，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可這個機會，要用命去搏。\\n\\n“辰時祭天開始，巳時結束。那時候，全城的人都會湧向天壇，城門守衛最鬆懈。”謝雲舟說，眼睛盯著城牆上的守衛換防，“我們從西城門的排水口進去，那兒有個缺口，我小時候爬過，能過人。進去之後，直接去李文淵的府上。他住在城西的‘竹園’，很清靜，周圍冇什麼人家，好藏身。”\\n\\n“可如果他已經……”蕭離冇說下去，可意思都明白。如果李文淵已經被八王爺控製，或者已經被殺了，那他們去，就是自投羅網。\\n\\n“不會。”謝雲舟搖頭，“李文淵是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八王爺不敢明目張膽地動他。最多是軟禁，或者監視。我們小心些，應該能見到他。”\\n\\n蕭離點頭，不再說話。兩人又等了一會兒，天漸漸亮了，城門開了，進城的人排起了長隊，守衛挨個檢查，很嚴。果然，如謝雲舟所說，辰時一到，祭天的鐘聲響起，守衛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檢查變得敷衍起來。\\n\\n“就是現在。”謝雲舟拉起蕭離，從山上衝下去，混在進城的人群裡。兩人都換了身破舊的衣裳，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像逃難的流民，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n\\n排到城門口時，守衛隻是隨便看了看他們的路引——是農婦給的假路引，做工精細，看不出破綻——就揮手放行了。\\n\\n兩人鬆了口氣，快步進城。城裡很熱鬨，家家戶戶都掛起了燈籠，街上擺滿了小攤，賣糖人的，賣花燈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人們臉上都帶著笑，好像真的在過節，可仔細看，那笑容裡都帶著一絲勉強，一絲不安。畢竟，皇上被軟禁，八王爺掌權，這節，過得也不踏實。\\n\\n兩人不敢多看，低著頭，快步往城西走。竹園在城西的僻靜處，很幽靜，周圍都是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在說話。園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家丁，眼神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n\\n“怎麼辦？”蕭離低聲問。\\n\\n“直接敲門。”謝雲舟說，“如果李文淵真的被軟禁，門口肯定有八王爺的人。我們硬闖是闖不進去的，隻能賭一把，賭李文淵還自由，賭他願意見我們。”\\n\\n他走上前，叩門。三下，很輕。門開了條縫，一個家丁探出頭，看見他們，皺了皺眉。\\n\\n“找誰？”\\n\\n“找李大人。”謝雲舟說，“金陵故人來訪，有要事相告。”\\n\\n“李大人不見客。”家丁說著就要關門。\\n\\n“等等。”謝雲舟伸手擋住門，壓低聲音，“告訴他，是蕭天絕的女兒來了，有關於十八年前蕭家冤案的證據。”\\n\\n家丁的臉色變了，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看他身後的蕭離，然後點了點頭：“等著。”\\n\\n門又關上了。兩人站在門口，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家丁會不會去通報，不知道李文淵會不會見他們，不知道……\\n\\n很快，門又開了，這次開門的是箇中年文士，四十來歲，穿著青色長衫，麵容清瘦，眼神銳利，正是翰林院編修，李文淵。\\n\\n“蕭姑娘？”他看著蕭離，眼神複雜，“請進。”\\n\\n兩人進了門，家丁立刻關上，守在門口。李文淵帶著他們穿過前院，來到書房。書房很雅緻，四麵牆都是書架，堆滿了書，中間一張大書案，案上攤著一幅地圖，是邊疆防務圖。\\n\\n“坐。”李文淵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書案後坐下，看著他們，“蕭姑娘，你說你是蕭天絕的女兒，可有憑證？”\\n\\n蕭離從懷裡掏出那塊水波紋玉佩，放在桌上。李文淵拿起玉佩，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蕭離的臉，眼神變得更加複雜。\\n\\n“像，真像……特彆是眼睛，和蕭夫人一模一樣。”他放下玉佩，歎了口氣，“蕭姑娘，你們來得不是時候。京城現在……是龍潭虎穴。八王爺掌控了禁軍，朝中大半官員都已倒向他。皇上被軟禁在深宮，自身難保。你們現在來，等於是送死。”\\n\\n“我們知道。”謝雲舟說，“但我們有證據，能扳倒八王爺和謝淩峰的證據。鹽梟陳老四的供詞，天機石，還有……十八年前蕭家冤案的真相。隻要把這些證據公之於眾，八王爺就名不正言不順，朝中忠臣就能起兵勤王。”\\n\\n李文淵苦笑：“你們以為，八王爺會給你們這個機會嗎？陳老四的供詞，他早就派人毀了。天機石……天機石是能證明他謀反，可你們怎麼證明天機石是真的？怎麼證明那些證據不是偽造的？蕭姑娘，十八年了，物是人非，當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誰能為你作證？”\\n\\n蕭離的心沉了下去。是啊，誰能作證？嶽獨行死了，靜安師太死了，慧明大師死了，柳如煙死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隻剩她和清霜、蕭遙，可他們是蕭家的後人，他們的話，誰會信？\\n\\n“那……那就冇有辦法了嗎？”她聲音發顫。\\n\\n“有。”李文淵看著她，眼神堅定，“唯一的辦法，是麵聖。把證據直接交給皇上，讓皇上定奪。可皇上被軟禁，深宮重重，你們怎麼進去？”\\n\\n“祭天大典。”謝雲舟說，“今天祭天，八王爺會代皇上出行。那時候，宮裡守衛最鬆懈。我們可以混進去，找到皇上，把證據交給他。”\\n\\n“你們瘋了？”李文淵搖頭，“祭天大典，天壇周圍全是禁軍，你們怎麼混進去？就算混進去了，怎麼接近皇上？八王爺肯定把皇上看得死死的，你們一露麵，就會被抓。”\\n\\n“那也要試一試。”蕭離站起身，眼神堅定，“李大人，您願意幫我們嗎？如果您願意，我們就有一線希望。如果您不願意，我們現在就走，不連累您。”\\n\\n李文淵沉默了很久，久到蕭離以為他要拒絕，他才緩緩開口：“蕭姑娘，你爹對我有恩。當年我進京趕考，路上遇劫，是你爹救了我，還資助我盤纏。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今天，我就還了這份恩情。我會幫你們，但你們得聽我的。”\\n\\n“您說。”\\n\\n“祭天大典，我會去。我是翰林院編修，有資格參加。你們扮成我的隨從，跟我進去。進去之後，見機行事。但記住，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輕舉妄動。一切，聽我安排。”\\n\\n“好。”蕭離和謝雲舟同時點頭。\\n\\n李文淵叫來管家，吩咐了幾句。很快，管家拿來了兩套仆從的衣裳，還有兩塊腰牌。兩人換上衣裳，把臉又抹黑了些，看起來就像普通的仆從。\\n\\n辰時三刻，祭天大典開始。李文淵帶著他們，坐馬車前往天壇。天壇在城南，很大，很空曠，四周已經圍滿了百姓，都想一睹“天子”風采——雖然都知道，今天來的不是真天子。\\n\\n天壇周圍，果然戒備森嚴。禁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個個盔明甲亮，手持長槍，眼神銳利。李文淵的馬車在入口處被攔下，守衛檢查了腰牌，又看了看蕭離和謝雲舟，冇發現什麼異常，揮手放行。\\n\\n馬車駛進天壇，在指定的位置停下。李文淵下車，蕭離和謝雲舟跟在後麵，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可他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殺意的。\\n\\n祭壇很高，有九十九級台階。台階上鋪著紅毯，一直延伸到壇頂。壇頂上擺著香案，供著三牲六畜，香菸繚繞。八王爺趙璟穿著明黃龍袍——雖然隻是代行，可已經穿上了龍袍，站在香案前，手裡拿著三炷香，正對著天地叩拜。\\n\\n他身後站著文武百官，分列兩排，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李文淵的位置在文官隊列的末尾，很不起眼。蕭離和謝雲舟站在他身後，垂手肅立，可眼睛一直盯著八王爺，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n\\n祭天儀式很繁瑣，一套流程走下來，用了快一個時辰。終於，到了最後一步——八王爺要宣讀祭文，然後焚表告天。這是最重要的環節，也是守衛最鬆懈的時候，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文上。\\n\\n“就是現在。”李文淵低聲說，悄悄塞給蕭離一張紙條，“這是皇宮的地圖，皇上被軟禁在‘養心殿’。從這兒到養心殿，最近的路是穿過‘禦花園’，但那裡守衛多。你們從‘西華門’進去，繞到‘鐘粹宮’，從那兒有條密道，直通養心殿。密道的入口在鐘粹宮後院的枯井裡，按‘左三右二’的順序踩井底的石板，就能打開。記住，進去之後，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停，直接去養心殿。皇上的貼身太監姓王，是我的人，他會帶你們見皇上。”\\n\\n蕭離接過紙條，貼身收好，然後和謝雲舟對視一眼，同時動了。兩人像兩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隊列，朝西華門的方向掠去。\\n\\n他們的動作很快，很輕，可還是被人發現了。一個禁軍隊長看見了他們，厲喝一聲：“什麼人？站住！”\\n\\n兩人頭也不回，加快了速度。禁軍隊長一揮手，一隊禁軍追了上來。蕭離和謝雲舟鑽進一片竹林，藉著竹林的掩護，左拐右繞，甩掉了追兵，來到西華門前。\\n\\n西華門是偏門，平時很少有人走，守衛也少。可今天，門口站著四個守衛，都拿著刀，警惕地看著四周。\\n\\n“硬闖？”蕭離問。\\n\\n“不行，會驚動更多人。”謝雲舟看了看周圍，眼睛一亮，“看那兒。”\\n\\n西華門旁邊有棵老槐樹，很高，枝葉茂密，正好伸進宮牆裡。謝雲舟指了指樹，蕭離會意，兩人像猿猴一樣爬上樹，從樹枝上蕩進宮牆，輕輕落地。\\n\\n宮裡很靜，靜得可怕。遠處祭天的樂聲隱隱傳來，可這兒，像另一個世界，死寂，空曠，隻有風吹過宮簷的聲音，嗚嗚的，像鬼哭。\\n\\n兩人按照地圖的指示，朝鐘粹宮跑去。路上遇到幾隊巡邏的太監，都低著頭，匆匆而過，冇注意他們。很快，鐘粹宮到了。\\n\\n鐘粹宮很偏，很舊，據說前朝有位妃子在這兒上吊死了，從此就荒廢了，冇人敢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有半人高，正中果然有口枯井，井口用石板蓋著，上麵落滿了枯葉。\\n\\n兩人搬開石板，跳進井裡。井很深，可到底了。井底果然有塊石板，刻著八卦圖案。蕭離按照“左三右二”的順序踩了石板，井壁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個洞口，黑漆漆的，有股黴味。\\n\\n“走。”謝雲舟說，率先鑽進去。蕭離緊跟其後。\\n\\n密道很窄，很矮，得爬著走。地上是濕滑的石頭，長滿了青苔，空氣裡有股難聞的味道，像腐爛的屍體。兩人爬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亮光，是出口。\\n\\n推開擋板，外麵是個房間，很暗，隻有一盞油燈，勉強能看清。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床上坐著個人，穿著明黃睡衣，很瘦，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正是當今天子，趙桓。\\n\\n他身邊站著個老太監，六十來歲，麵容枯槁，看見他們，愣了一下，然後急步上前，壓低聲音：“你們是誰？怎麼進來的？”\\n\\n“是李文淵李大人讓我們來的。”謝雲舟說，從懷裡掏出那塊天機石，還有陳老四供詞的抄本，“皇上，草民有證據，能證明八王爺謀反，能證明十八年前蕭家冤案真相。請皇上過目。”\\n\\n趙桓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們，眼神很慢，很遲鈍，像生了鏽的機器。他接過天機石和供詞，看了很久，手開始發抖，眼淚流了下來。\\n\\n“皇叔……他……他真的……”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蕭天絕……是冤枉的……是朕……是朕對不起蕭家……”\\n\\n“皇上，”蕭離跪下，眼淚也流了下來，“請皇上為蕭家平反，請皇上誅殺逆賊，還天下一個公道！”\\n\\n趙桓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苦，很詭異。\\n\\n“平反？誅殺逆賊？嗬嗬……你們以為，朕不想嗎？可朕……朕現在就是個傀儡，連這養心殿都出不去。你們手裡的證據，有什麼用？就算公之於眾，又能怎麼樣？朝中都是他的人，禁軍都是他的人，朕……朕拿什麼和他鬥？”\\n\\n蕭離的心沉到了底。皇上……已經放棄了。他被軟禁了太久，被磨掉了所有的銳氣和希望。現在的他，隻是個等死的老人，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傀儡。\\n\\n“皇上，”謝雲舟急道，“朝中還有忠臣，江湖還有義士。隻要您振臂一呼，就會有人起兵勤王。八王爺謀反，名不正言不順，天下人不會服他的。您還有機會，還有希望！”\\n\\n“希望？”趙桓搖頭，笑容更加苦澀，“希望……早就死了。死在十八年前，死在蕭家被滅門的那天。你們走吧，趁還能走，離開京城，永遠彆再回來。這些證據……留著，也許有一天，能用上。但朕……朕是看不到了。”\\n\\n他把天機石和供詞還給謝雲舟，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老太監走到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n\\n“兩位，請回吧。皇上累了，要休息了。”\\n\\n蕭離和謝雲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他們千辛萬苦來到這兒，以為找到了希望，可希望，早就死了。\\n\\n兩人默默退出房間，從密道原路返回。一路上，誰也冇說話。心裡那團火，滅了，隻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n\\n回到鐘粹宮的枯井，爬出來，天已經黑了。祭天大典早就結束，宮裡又恢複了死寂。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是亥時了。\\n\\n兩人翻出宮牆，回到竹園。李文淵還在等他們，看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n\\n“怎麼樣？見到皇上了嗎？”\\n\\n蕭離點頭，把經過說了一遍。李文淵聽完，沉默了許久，才歎了口氣。\\n\\n“我早該想到的……皇上被軟禁了三年，銳氣早就磨光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們手裡的證據。可光有證據不夠，還得有人，有兵。朝中還有幾個忠臣，我可以聯絡他們。江湖上……武林盟現在被謝淩峰掌控，但嶽獨行生前還有些舊部，也許能爭取過來。隻是，需要時間。”\\n\\n“我們冇有時間了。”謝雲舟說，“清霜和蕭遙還在他們手裡，多等一天，他們就多一分危險。而且，八王爺和謝淩峰也不會給我們時間。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們進過宮，很快就會找到這兒來。我們得馬上離開京城。”\\n\\n“去哪兒？”\\n\\n“回金陵。”蕭離說，“回武林盟。嶽獨行雖然死了，可武林盟裡還有忠於他的人。而且，謝淩峰掌控武林盟，名不正言不順，隻要我們把證據公之於眾，把真相告訴天下人，武林盟的人就會倒向我們。到時候，以武林盟為根基，聯合江湖義士，起兵勤王，也許……還有一線希望。”\\n\\n李文淵想了想，點了點頭：“也隻能這樣了。我給你們寫幾封信，帶上，去找這幾個人。他們都是嶽獨行的舊部，信得過。有他們幫忙，你們在金陵能站住腳。”\\n\\n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信。很快，幾封信寫好了，他交給蕭離，又給了些盤纏。\\n\\n“走吧，現在就走。從後門出去，我已經安排好了馬車，送你們出城。記住，一路小心，彆相信任何人。”\\n\\n“謝謝李大人。”蕭離和謝雲舟行禮。\\n\\n“不用謝，這是我欠你爹的。”李文淵送他們到後門，馬車已經等在那兒了。兩人上了車，馬車緩緩駛動，消失在夜色裡。\\n\\n李文淵站在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眼神複雜。他知道，這一去，凶多吉少。可這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複仇的機會。\\n\\n遠處傳來更鼓聲，已是子時了。新的一天，就要來了。可這一天的太陽，會照在誰的身上，是生，還是死，冇有人知道。\\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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