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在黃土路盡頭猛地刹住。
沈硯的身體往前一衝,差點撞上前麵的鐵欄杆。他穩住身子,抬頭看——司機老陳沒回頭,隻是盯著前方那塊歪斜的路牌,後頸上的麵板皺成深深幾道溝。
“八角渡”三個字,紅漆剝落得隻剩下偏旁。
沈硯從兜裏掏出事先談好的四十塊錢,遞過去。老陳沒接。
“師傅?”
老陳這才扭過臉,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沈硯臉上和他身後那塊路牌之間來回逡巡了兩圈,最後落在他揹包上那個大學的校徽上。
“學生?”
“研究生,做田野調查的。”沈硯把聲音放平,像在解釋一件很普通的事,“民俗方向的,來收集點材料。”
老陳的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接過那四十塊錢,手指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淨的黑泥。然後他從褲兜裏摸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地數——不對,是翻,翻出兩張一塊的,又翻出一張五毛的,最後把一堆鋼鏰兒全塞進沈硯手裏。
多了。
沈硯剛想說話,老陳已經把三輪車掉了個頭。發動機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子順著來路衝了回去,轉眼就被黃土捲起的煙塵吞沒了。
沈硯站在原地,手心裏攥著那堆多出來的零錢,聽著三輪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四周安靜下來。
他轉過身,麵對那座村莊。
黃河在遠處。聽不見水聲,但空氣裏有那股味兒——河水特有的腥氣,混雜著淤泥和枯草腐爛後的潮悶。路邊的楊樹葉子耷拉著,蒙著一層灰,一動不動。沒有風。
八角渡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更空。
村口的房子至少有二十來戶,但大半的院門都鎖著,鎖頭生了鏽,門縫裏探出半人高的蒿草。那些沒鎖門的,院子裏也看不見人,隻有幾隻雞在牆根的陰影裏刨食,刨幾下,抬起頭,脖子一伸一伸地,也不叫。
沈硯往裏走。
他數了數,從他進村到現在,看見的活人不超過五個,全是老人。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菜葉子蔫得跟她手背上的皮一樣。兩個老頭蹲在牆根下,不聊天,就那麽蹲著,像是蹲了很久,還能蹲更久。還有一個佝僂著背從巷子裏走過,背著一捆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沈硯經過他們時,他們會抬起眼看他一瞬。就是那麽一瞬,然後目光就收回去了,像什麽都沒看見。
但沈硯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收回之後,還在他身上停留。
他繼續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裏默記:廢棄房屋占比約七成,留守人口估計不足二十,全是六十歲以上——這可以寫進論文的背景資料裏。八角渡,黃河中遊典型的人口外遷村落,傳統農耕社會結構解體後的樣本……
一本正經地想這些,是沈硯的習慣。用學術框架把環境框起來,能讓那些讓他不太舒服的東西變得可解釋、可歸類、可分析。比如那股腥味,不是別的,是黃河水帶來的自然氣味;比如那些老人的目光,不是別的,是農村人對陌生人的正常警惕。
比如這座村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有人住,那也不是別的——
是安靜本身。
沈硯走到村子中央,看見一座房子,外牆上還留著半截斑駁的標語:“發展經濟 保障供給”。紅漆褪成了粉紅色,字跡被風雨侵蝕得缺胳膊少腿,但勉強能認出是供銷社年代的遺跡。
房子門楣上釘著一塊木牌,用墨汁寫著兩個字:客棧。
沈硯推門進去。
裏麵很暗,隻有一扇朝北的窗戶,透進來的光渾濁得像擱了幾天的水。空氣裏有股黴味,混著老木頭和柴油的氣息。他適應了幾秒纔看清——這是個由供銷社櫃台改造的前廳,水泥砌的台麵還在,上麵擺著暖水瓶、搪瓷缸、一台老式座鍾,鍾擺早就不動了。
牆上掛著一幅年畫,還是八十年代那種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紙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來。
沈硯的目光往旁邊移,落在另一麵牆上。
那裏掛著一張黑白照片。十二寸,鑲在木框裏,玻璃擦得很亮。照片上是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四十來歲,國字臉,表情嚴肅,眼睛直視鏡頭。那種嚴肅不是裝出來的,是那個年代的人照相時自然流露的神態——彷彿照相是一件莊重的事。
沈硯看了幾秒,移開目光。照片下麵傳來腳步聲,一個女人從裏屋出來。
五十歲上下,瘦,麵板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她腰間係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看見沈硯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住店?”
“住。”沈硯說,“大概三四天,做調研。”
女人沒問什麽調研,隻是說:“一天三十,不管飯。要吃的話一頓加十塊。”
“行。”
女人從櫃台下麵翻出一個本子,讓沈硯登記。沈硯填的時候,女人就站在旁邊,不看他填,也不看別處,就那麽站著。等沈硯寫完,她收了錢,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
“東邊第二間,廁所在後院,晚上上廁所自己帶手電。”
沈硯接過鑰匙,問了一句:“大姐怎麽稱呼?”
女人頓了一下:“姓陳,陳翠芬。”
“陳姐,你們這村子……人不多啊。”
翠芬沒接話,隻是把圍裙解下來,拍了拍,轉身往裏走:“飯六點,下來吃就行。”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
他剛才注意到一個細節——翠芬給他遞鑰匙的時候,手在抖。很輕的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她的指關節泛著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在握那把鑰匙。
沈硯提著揹包上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二樓一條走廊,兩邊各三間房,房門是老式木板門,漆成深綠色,漆皮翹起來。沈硯找到東邊第二間,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纔開啟。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格子床單,枕頭是蕎麥皮的,壓下去一個坑。窗戶朝北,推開能看見村子後麵那片楊樹林,再遠處是黃河的方向,看不見河,隻能看見天邊那條灰黃色的線。
沈硯放下揹包,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車聲,沒有人聲,沒有機器聲,連鳥叫都沒有。隻有偶爾一聲狗吠,從村子哪一頭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然後又是安靜。
沈硯站起身,走到窗前,點了一根煙。他不常抽,但這種時候需要一點什麽來對抗這種安靜。
他看著窗外。楊樹林的葉子一動不動。天色開始暗下來,不是太陽落山那種暗,是雲層變厚的那種暗。黃河方向的天邊,那條灰黃色的線變得更濃了。
遠處有什麽東西在動。
沈硯眯起眼睛——是楊樹林邊上,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比周圍的民房都矮,灰牆黑瓦,屋脊兩端翹起來,像兩隻角。房子前麵立著一根旗杆,但旗杆上沒旗,隻掛著幾片爛布,被風吹得一飄一飄。
河神廟。
沈硯在心裏記下這個位置。明天可以去看看。
六點,他下樓吃飯。
翠芬在灶房裏忙活,灶膛裏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飯桌擺在堂屋,已經坐了兩個人——兩個老頭,一個穿著舊軍裝,一個光著膀子套件汗衫,正就著一盤花生米喝酒。
沈硯在桌邊坐下。翠芬端上來一碗魚湯,一盤炒青菜,一碗米飯。魚是黃河鯉魚,肉很緊,湯很鮮,但沈硯吃到一半,發現翠芬沒上桌,隻是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吃。
光膀子的老頭衝她喊:“翠芬,你也來吃點?”
翠芬搖搖頭,轉身回灶房了。
老頭收回目光,對上沈硯的視線,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學生?”
“研究生。”沈硯說,“來收集點民俗材料。”
“民俗?”老頭琢磨了一下這個詞,“啥民俗?”
“就是老輩人傳下來的那些風俗、講究、禁忌之類的。”沈硯夾了一筷子菜,“比如黃河邊的規矩啊,打魚的習俗啊,還有什麽廟會啊祭祀啊……”
他的話沒說完,另一個穿舊軍裝的老頭突然咳了一聲。
光膀子老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桌上安靜了幾秒。
沈硯感覺到那種安靜和村子裏的安靜不一樣——這種安靜是有內容的。他沒追問,繼續吃飯。
光膀子老頭又喝了一杯,臉上紅起來,話也多了:“你找民俗,找對地方了。八角渡,老渡口,一百多年了,啥事兒沒有過?光我記著的,發大水就發了七八回……”
“老李。”穿軍裝的老頭叫了一聲。
老李看他一眼,擺擺手:“我說發大水,咋了?發大水不是事兒?那年淹死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喝酒。”穿軍裝的老頭把酒瓶往他跟前一推。
老李愣了一下,看看沈硯,又看看那瓶酒,嘿嘿笑了兩聲,不說了。
沈硯低頭喝湯。他用餘光看見穿軍裝的老頭正盯著自己,那目光沒什麽惡意,但就是一直盯著,像在打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飯吃完了。老李和穿軍裝的老頭起身離開,經過沈硯身邊時,穿軍裝的突然停了一下。
“後生,”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晚上沒事別出門。河邊的廟,別進去。”
沈硯抬頭想問他為什麽,他已經走出門了,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翠芬出來收拾碗筷。沈硯幫她收,她也沒拒絕。兩人一遞一接,沉默著把桌子收拾幹淨。沈硯把碗端進灶房,翠芬跟在後麵,把剩菜倒進一個盆裏。
“陳姐,”沈硯站在灶房門口,“剛才那大爺說的河神廟……”
翠芬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在村東頭楊樹林邊上,”沈硯說,“我白天看見了。”
翠芬沒抬頭,繼續倒剩菜。
“裏麵供的什麽神?”
“河神。”翠芬說。
“能進去看看嗎?”
翠芬的手停住了。她直起腰,轉過身,看著沈硯。灶房裏的燈光很暗,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顯得更深了。
“那廟門,”她說,“鎖著的。”
然後她就端著盆出去了,留下沈硯一個人站在灶房裏。
沈硯回到房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動靜。還是安靜,但那種安靜變了——白天是死寂,晚上是等待。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等,等著所有人都睡著,等著燈一盞一盞滅掉。
他想起那個穿軍裝的老頭的話:“晚上沒事別出門。”
他想起翠芬剛才的表情,想起她說“鎖著的”時,聲音裏那種說不清的意味。
他還想起一件事——下午在視窗看見那座河神廟時,廟門明明是關著的,但門檻前麵的地上,有一片顏色比周圍深。像是剛潑過水,又像是……
像是什麽濕的東西踩過。
沈硯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遠處傳來一陣聲音。很輕,很遠,若有若無。像是風聲,又像是別的什麽。
他仔細聽。
那聲音停了。
然後又開始,還是那麽輕,那麽遠,像是從河的方向傳來的,又像是——
在他窗外。
沈硯猛地睜開眼。
窗外什麽也沒有。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灰白色的光。楊樹的影子在晃,現在有風了。
他坐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
楊樹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看不清細節。那座河神廟隱在林子邊上,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廟門口,好像站著一個人。
沈硯眨了眨眼,再看——沒有了。隻有旗杆上那幾片爛布,在風裏一飄一飄。
他站在窗前很久,直到風停了,月亮躲進雲裏,外麵黑成一片。
回到床上時,他想起一件事——那本夾在神像底座下的古籍,他現在還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明天,他會知道。
窗外,那若有若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像是在叫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