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之後,沈硯開始觀察。
不是刻意的那種觀察,是控製不住——目光總會往那個方向飄,往那個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的瘦削背影上飄。
小娥每天做的事幾乎一模一樣。太陽出來的時候,她搬著那個小板凳,坐到院子東邊靠牆的位置,臉朝著陽光,一動不動。陽光從她臉上慢慢移過去,她就那麽坐著,直到太陽偏西,光線被屋簷擋住,她才站起來,把板凳放回原處,然後上樓。
傍晚,太陽落山前後,她的房門會關上。
一關就是一兩個小時。裏麵沒有聲音,什麽聲音都沒有。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柳寡婦會從那個房間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袱,藍布包著的,看不出裏麵是什麽。她穿過院子,走出村口,往河邊去。
沈硯跟過一次。
他遠遠地跟著,保持著距離,不讓柳寡婦發現。她走得很慢,低著頭,走到河邊一處僻靜的地方,蹲下來。她從懷裏摸出火柴,劃著,把那個小包袱點著。
火燒起來的時候,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沈硯站在遠處,看著那團火。火焰不大,燒了五六分鍾就滅了。柳寡婦又跪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她經過沈硯藏身的地方時,沒有往這邊看。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一具會走路的空殼。
等她走遠,沈硯走到那堆灰燼前。
灰還是溫的。他用樹枝撥開,看見一些沒有燒盡的東西——黑乎乎的,捲曲著,看不出是什麽。他撥了幾下,發現一片沒燒完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捏起那片東西。
薄。非常薄,薄得像紙,比紙還薄。半透明的,泛著一種不自然的青白色,像剛從什麽東西上剝下來。邊緣捲曲著,有一處還保留著原本的形狀——那是一個弧度,像是從什麽弧麵上揭下來的。
沈硯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
光透過來,照出上麵的紋路。細密的,規則的,一片壓著一片,每一片都有一個彎彎的弧度——
魚鱗。
他的手停在那兒,忘了放下。
那片皮貼在他的指尖上,冰涼,滑膩,像剛從什麽活物身上剝下來。他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扔回灰燼裏,用腳踩滅。
第四天晚上,沈硯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小娥在黃昏時上了樓,房門關上,到現在已經快兩個小時。沒有聲音,什麽聲音都沒有。
但沈硯知道她在裏麵做什麽。
他坐起來,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世界變了。
牆壁變得半透明,像一層薄薄的膜,隔著那層膜,能看見模糊的光影。門也是,窗也是,整個房間的邊界都變得柔軟、模糊,像在水底看東西。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轉過頭,看向隔壁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
那些線。
從隔壁房間裏延伸出來,一根一根,細得像蛛絲,青灰色的,在空中緩緩飄動。它們穿過牆壁,穿過窗戶,伸向外麵——伸向黃河的方向。
沈硯站起來,走到牆邊。
透過那層半透明的牆壁,他看見小娥。
她坐在鏡子前,背對著他,和前幾天晚上一樣。但這一次,他看見的不隻是她的背影——他看見那些線從她身體裏長出來,從後頸,從肩胛,從腰側,從每一處關節。
不是一根兩根,是幾十根,上百根。
它們纏繞著她,像無數細絲織成的繭。有些線顏色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有些顏色深一些,青灰裏透著黑;還有幾根特別粗的,像繩索,深深地勒進她的麵板,勒進肉裏。
那些粗的線,是從哪裏來的?
沈硯盯著它們看了幾秒,然後意識到——那些是前幾天留下的。每一天的“換皮”,都會在規則線上留下一道印記。顏色越深、越粗的線,就是越早留下的。
今天是第四天。
那些粗的線,是第一天的。
他看向那些新長出來的線——細的,淡的,還在輕輕飄動。它們也在變粗,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變粗。很慢,但確實在變。
第七天。三天後。
那些線會粗到什麽程度?
會不會粗得像手臂一樣,把她整個人捆住?會不會從她身體裏穿過去,把她釘在那個位置上?
沈硯盯著那些線,忘了眨眼。
然後他的眼眶開始疼。
不是刺痛,是那種酸脹的疼,像用眼過度之後的感覺。他眨了眨眼,世界晃動了一下,那些線變淡了一瞬,然後又清晰起來。
他沒有在意。
他隻是看著那些線,看著它們從她身體裏長出來,伸向窗外,伸向黃河,伸向那片黑暗中看不見的什麽東西。
第二天白天,太陽照常出來。
小娥還是坐在院子裏,臉朝著陽光,一動不動。
沈硯從樓上下來,走到她旁邊。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娥沒有看他。她隻是看著前麵的地麵,看著那些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土。
“今天感覺怎麽樣?”沈硯問。
小娥沒說話。她搖了搖頭。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她的臉。那些魚鱗狀的紋路已經從臉頰蔓延到額頭,從下巴蔓延到脖子。在陽光下,那些紋路泛著一種暗淡的光,像魚腹上的那種濕漉漉的亮。
他又問:“你害怕嗎?”
小娥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她隻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沈硯猶豫了很久。他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問,但他還是問出來了:
“你知道會發生什麽嗎?”
小娥抬起頭。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張越來越不像人的臉上。她的眼睛看著沈硯,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空。
那種空,不是空洞,不是麻木。是那種知道了結局、已經接受了一切之後纔有的平靜。
沈硯被那雙眼睛看得說不出話。
小娥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
“我媽會死的。”
沈硯愣住了。
小娥繼續說:“如果我不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她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說“太陽會落山”一樣自然。
沈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能說什麽?說“不會的”?說“我會想辦法”?他自己都不信。
他隻能看著她。
小娥低下頭,繼續看著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地麵。
沈硯站起來。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上樓。
第五天晚上,沈硯剛躺下,就聽見敲門聲。
三下。很重。一下是一下,像有什麽規矩。
他坐起來,開啟門。
郭鐵嘴站在門口。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得很長。他背著那個破布包,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
他沒有等沈硯讓,直接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沈硯關上門,站在門口。
郭鐵嘴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然後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隻手背上。
“小子,”他說,“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沈硯沒有說話。
“你身上那個東西——”郭鐵嘴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手背,“我見過。”
沈硯的心跳停了一拍。
郭鐵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二十年前,龍門崖壁上。一模一樣。”
沈硯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那是什麽?”
郭鐵嘴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
“那是河眼。你他媽是守河的人?”
沈硯愣住了。
守河的人。這個詞他聽過——在八角渡,在古籍裏。但他從沒想過,這個詞會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什麽都沒做,隻是去了八角渡,隻是翻了那本古籍,隻是——
隻是手背上多了一隻眼睛。
郭鐵嘴看著他的沉默,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黑暗。他的背對著沈硯,聲音從前麵傳來:
“我不管你是誰。這事,柳寡婦請了我,我就得管。你別礙事。”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那個精瘦的、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硬。
他問:“你想怎麽管?”
郭鐵嘴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還沒想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但沈硯聽出來了——那不是敷衍,是實話。是那種情況已經超出經驗、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實話。
郭鐵嘴轉過身,從他身邊走過,拉開門。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說:
“後天晚上。你自己小心。”
門關上了。
沈硯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他低頭看手背。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手上。那隻眼睛還在那兒,半睜著。但在月光下,它好像比剛才睜開了一點——不是他的錯覺,是真的睜開了一點。
它看著他。
它在等著看。
看他會不會做什麽,看他會怎麽做,看他敢不敢做什麽。
沈硯盯著那隻眼睛,盯著那個從麵板底下長出來的、不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窗外傳來黃河的水聲,嘩嘩嘩,和幾千年前一樣。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