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村子靜得像一座墳。
沒有狗叫,沒有人聲,連風都停了。沈硯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外麵,看了很久。
平時會在牆根曬太陽的那些老人,一個都看不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板後麵沒有聲音,窗戶後麵沒有影子。那些房子像沒人住的一樣,但沈硯知道裏麵有人。他們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院子裏,柳寡婦坐在那張小板凳上。
她從中午就一直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阿黃趴在她腳邊,頭枕在她腿上。她低著頭,看著那條狗,一隻手放在它背上,輕輕地摸著。摸了很久,一直摸。
阿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隻是趴在那兒,偶爾抬起頭,舔一下她的手,然後又趴下去。尾巴時不時搖一下。
沈硯看著她們,看了很久。
他移開目光,看向小娥房間的窗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麵。但偶爾能看見一個影子從窗簾後麵晃過,很慢,像在做什麽重複的動作。
他想起早上看見的那一幕——小娥坐在那麵碎成“嫁”字的鏡子前,一下一下地梳頭。梳子劃過頭發,帶下幾根發絲,發絲裏混著細小的、亮晶晶的東西。那是鱗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那隻眼睛還在那兒。半睜著。在午後的陽光裏,它好像又睜開了一點。他不確定。
太陽開始偏西。
院子裏響起一個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唰,唰,唰。
沈硯下樓。
郭鐵嘴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麵前放著一塊磨刀石。他往石頭上淋了水,然後把一把短刀按上去,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越磨越亮。
沈硯走過去,站在旁邊,看著他磨。
郭鐵嘴沒有抬頭。他隻是繼續磨,一下,一下,節奏很穩。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像什麽東西在倒數。
“我第一次殺狗,”郭鐵嘴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是三十年前。”
沈硯沒有說話。
“那年發大水,”郭鐵嘴說,“水退了之後,河邊全是死人。狗吃了死人肉,瘋了。不殺不行。”
他磨完最後一下,把刀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光,刺眼。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沈硯。
目光從上到下,然後落在沈硯的手背上。停在那兒。
“你手背上那個,”他說,“會讓河裏的東西看見你。”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那隻眼睛睜著。已經睜到一半了。它正在看著他。
太陽落到地平線的時候,柳寡婦動了。
她站起來,牽著阿黃,走到院子角落。阿黃不知道要發生什麽,還搖著尾巴,走幾步回頭看她一下。它以為是要帶它出去玩,像以前那樣。
柳寡婦蹲下去。
她抱著阿黃的頭,把臉貼在它毛上。貼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動,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沈硯聽不清說什麽。可能是道歉,可能是告別,可能是“下輩子別投胎做狗了”。
阿黃舔她的手,尾巴還在搖。
它什麽都不知道。
柳寡婦站起來。她的臉上沒有眼淚,但那種沒有比有更讓人難受。她看著郭鐵嘴,點了點頭。
郭鐵嘴走過去。
步伐很穩,沒有猶豫。他走到阿黃身邊,蹲下,抬手。
一刀。
很快,很幹淨。阿黃沒叫,隻是哼了一聲,身體抽了一下,然後就倒下去了。血湧出來,流在地上,暗紅色的。
柳寡婦轉過身,捂住臉。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沒有聲音。隻有抖。
郭鐵嘴開始剝皮。
他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刀劃過皮肉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片寂靜裏格外清晰。沈硯站在旁邊,看著那條曬了八年太陽的老黃狗,變成一張皮。
剝下的狗皮還帶著熱氣。毛色暗淡,就是剛才還趴在柳寡婦腳邊的那條狗。
郭鐵嘴站起來,雙手捧著那張皮,遞給柳寡婦。
“裹在小娥身上,”他說,“裹緊了。不管她怎麽叫,別鬆手。”
柳寡婦接過那張皮。她抱著它,像抱著一個孩子。她轉身,走進小娥的房間。門關上了。
沈硯和郭鐵嘴站在院子裏。
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月亮,隻有星光。遠處黃河的水聲傳來,嘩嘩嘩,和平時一樣,又不一樣。
沈硯看了一眼手機。
十一點五十六分。
還有四分鍾。
黃河的水聲還在響。嘩嘩嘩,嘩嘩嘩。
十一點五十七分。
十一點五十八分。
水聲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停了。像有人關掉了開關。那種突然的寂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沈硯衝向河邊。
他站在河岸上,往下看。河水正在消退,不是慢慢退,是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一樣,水位直線下降。露出河床,露出從來沒有見過天日的淤泥。
那些淤泥裏,有東西。
沉船。一艘接一艘,從古到今,有些還是完整的,有些隻剩龍骨。它們斜插在淤泥裏,保持著沉沒那一瞬間的姿態。船身上長滿水草,水草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還有白骨。
密密麻麻,鋪滿了河床。有人骨,也有動物的骨頭。有些還保持著掙紮的姿勢,手臂伸向天空。有些已經散落,分不清是誰的。還有一些別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麽,但讓人不敢細看。
空氣裏的味道變了。不是土腥味,是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屬於深海的氣息。那種冷,冷得讓人發抖,從骨頭縫裏往外滲。
遠處傳來聲音。
嗩呐聲。
從河心方向傳來,很遠,但很清晰。不是那種若隱若現的,是真的、響亮的、鋪天蓋地的嗩呐聲。喜慶的曲子,但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隻讓人覺得冷。
沈硯回頭喊郭鐵嘴。
郭鐵嘴站在院子門口。他臉色慘白,手指著河心,張著嘴,說不出話。
沈硯回過頭。
那支隊伍正從河底走上來。
最前麵是紙人。它們臉上畫著誇張的笑,腮紅紅得像血,嘴唇咧到耳根。它們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兩個字——“肅靜”。但那兩個字是扭曲的,像一道道符咒,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它們不是走,是飄,腳離地麵三寸。
後麵是八具骷髏。它們抬著一頂紙紮的花轎。花轎也是紙的,白紙糊的,上麵畫著紅色的喜字。但那些喜字在動,像活的一樣,在紙麵上慢慢扭曲。花轎裏有什麽東西在動,沈硯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裏麵有東西。
最後麵是一匹白馬。
馬全身透明,能看見裏麵的內髒。心髒在跳,一下一下,把血泵進透明的血管。腸子在蠕動,盤在腹腔裏。馬的眼睛是兩顆黑洞,裏麵什麽都沒有。馬上騎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大紅喜服,戴著官帽。衣服紅得像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官帽壓得很低,帽簷下麵——
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隻有一片光滑的肉。月光照在那片肉上,泛著一種濕潤的光,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那張臉朝向岸上。朝向柳寡婦家的方向。
它在“看”。雖然沒有眼睛,但在看。
沈硯站在河岸上,看著那支隊伍一步一步走近。嗩呐聲越來越響,震得他耳朵發麻。空氣裏的冷越來越重,冷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紙人走過來了。骷髏走過來了。花轎走過來了。那匹馬走過來了。
那張沒有臉的臉,一直朝著柳寡婦家的方向。
它經過沈硯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張臉轉過來,對著他。對著他手背上那隻睜到一半的眼睛。
沒有五官的臉,光滑的肉,對著他。
然後它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往柳寡婦家的方向。
沈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
嗩呐聲還在響,越來越遠。隊伍消失在黑暗裏,往村子那邊去了。
河床上的沉船和白骨,還裸露在月光下。
黃河,還在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