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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鐵牛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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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沈硯和章懷仁趕到河灘時,大型機械已經就位。

沒有霧。但空氣黏稠得像能用手抓住。沈硯吸一口氣,感覺那氣在喉嚨裏停了一下才肯下去。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那尊鐵牛身上,落在那群忙碌的工人身上,落在那片幾百年來沒人動過的土地上。

但那光是歪的。

不是真的歪。是看著讓人頭暈的那種歪。沈硯盯著陽光在地麵上投下的影子,發現那些影子比實物動得慢——工人走過去好幾步了,地上的黑影還保持著邁腿的姿勢,過了半秒纔跟上。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正常了。

章懷仁站在他旁邊,臉色比昨天還差。他盯著那些工人,盯著那台起重機,盯著那尊蹲了幾百年的鐵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

起重機的發動機轟隆隆地響。機械聲很大,震得人耳朵發麻。但壓不住另一種聲音。

從地底下傳來的。

悶悶的,一下一下。

咚。咚。咚。

像心跳。

沈硯低頭看腳下。他能感覺到那聲音通過地麵傳上來,震得他腳心發麻。那些工人像聽不見一樣,繼續幹活——往鐵牛身上捆鋼纜,檢查吊鉤,指揮手勢。但他們動作僵硬,慢半拍,像提線木偶。

鋼纜捆上鐵牛的那一刻,沈硯看見那些鏽跡開始往下掉。

不是因震動而脫落。是自己掉的。像麵板從癒合的傷口上剝落。大片的鏽斑從鐵牛身上鬆脫,落在沙地上,露出下麵暗紅色的金屬。那顏色太新了,新得像昨天才鑄好的。

章懷仁突然衝上去。

“停下!不能動!”他跑向那群工人,揮舞著手臂,“這是文物!國家級文物!你們不能——”

兩個工人把他架住。動作很輕,像早有準備。章懷仁掙紮了一下,然後突然不喊了。

他回過頭,看著沈硯。

那眼神裏有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別的什麽——像是知道自己攔不住,像是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像是在說“你看見了”。

起重機開始發力。

鋼纜繃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那聲音不像是鋼鐵摩擦,像是什麽東西在呻吟。低沉的,從齒縫裏擠出來的那種呻吟。

鐵牛開始動了。

一點一點,從它蹲了幾百年的土裏被拔出來。每拔出一寸,地底下的轟鳴就響一聲。

咚。

咚。

咚。

和心跳一樣。

沈硯盯著那尊鐵牛。它離開了地麵,懸在半空,鏽跡還在往下掉,露出越來越多的金屬。暗紅色的,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然後鐵牛完全脫離地麵的那一刻——

轟鳴變成了一聲長嘯。

不是機械的聲音。不是動物的聲音。是那種……那種幾百年沒出聲的東西終於出聲了的感覺。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震得沈硯胸口發麻,震得他牙齒發酸,震得他眼前發黑。

沈硯的手背劇痛。

他低頭看。手背上那隻眼睛正在劇烈轉動,眼珠幾乎要翻出眼眶。它轉得那麽快,快得像要掙脫麵板。

然後它停了。

盯著鐵牛原先蹲著的地方。

沈硯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鐵牛被移走後,底座下露出一個深坑。

坑裏不是土。是水。

清澈的水。清澈得不正常。黃河的水是渾濁的,黃色的,但這坑裏的水清得像山泉,像玻璃,一眼能看見很深的地方。

邊緣的土還在往下掉。掉進水裏,但水沒有變渾。那些土沉下去,消失在深處,水麵依然清澈,清澈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水麵上浮著東西。

一開始沈硯沒看清。以為是樹根,以為是枯枝。但那些“樹根”太白了。白得刺眼。

章懷仁掙脫那兩個工人,踉踉蹌蹌跑過來。他舉起相機,用長焦鏡頭對準那個坑。動作突然僵住了。相機差點從他手裏滑落。他扶穩,再看。

手開始抖。

“那是……”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然後他擠出那兩個字:

“那是手指。”

沈硯湊近坑邊。

那些東西的細節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是手。

人的手。

有大的手。骨節粗大,指根有厚繭,是幹粗活的男人的手。指甲很長,泛著青灰色,還在長。

有小的手。纖細修長,麵板細膩,是女人的手。有的還戴著生鏽的頂針,嵌在骨節上,鏽跡染黑了手指。

有更小的手。隻有成人一半大。孩子的手。保持著向上抓的姿勢,五根短小的手指蜷曲著,像要抓住什麽。

幾十隻?不。

幾百隻。

從坑底深處一直延伸到水麵。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一片白色的森林。每一隻都在動。不是整體的動,是各自的動。手指蜷曲,張開,蜷曲,張開。像水草,像呼吸,像求救。

沈硯盯著那些手。它們在水裏微微擺動,速度很慢,但一直在動。那些動作裏有一種節奏,像有什麽東西在指揮它們。

他數了一下。數到三十隻的時候,他不敢再數了。

因為越往深處看,手越多。擠在一起,疊在一起,纏在一起。有些手握著另一隻手,有些手伸向水麵,有些手——

有些手在向他招手。

沈硯閉上眼。

再睜開。

瞳術。

那些手上纏著無數根青灰色的線。細細的,像蛛絲,又像血管。那些線從每一根手指上長出來,匯成一股,伸向水底深處。

水底有東西。

很大。

那些線的盡頭,連著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在呼吸——因為那些線在一收一縮,一收一縮,像臍帶,像無數根臍帶連著一個巨大的胎兒。

沈硯順著線往下看。他想看清那是什麽。

看不清。

太深了。隻有一片黑暗。但那黑暗是會動的——在蠕動,在呼吸,在等著什麽。

章懷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飄的。

“這不是考古……”他說,“這不是……這是……這是墳。”

他的聲音卡了一下。

“這是……萬手墳。”

坑裏的水開始往外滲。

不是普通地流。是爬。像有無數隻透明的腳在爬。那些水從坑裏漫出來,沿著河灘的沙地,向黃河爬去。爬過的地方,沙子變成深褐色,像被什麽東西汙染了。

水流進黃河的那一刻,黃河表麵開始出現漣漪。

第一個漣漪泛起的時候,沈硯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全是手的形狀。

五根手指的輪廓,從水下往上泛。中指最長,無名指次之,小指最短。每一個漣漪都是一隻手,從水底伸出來,想要抓住什麽。

那些手形漣漪還會動。手指蜷曲,張開,蜷曲,張開。它們向岸邊爬。很慢,但確實在爬。向沈硯的方向爬。

幾十隻。幾百隻。幾千隻。

整個河麵上全是手形的漣漪。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無數隻手從水底伸出來,在水麵上掙紮。

有些手爬得很快。已經快到岸邊了。沈硯能看見那隻“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像真的要抓住什麽。

他盯著最近的那隻。離岸邊隻有三米。兩米。一米——

然後他發現,那隻手的掌心位置,有一個黑點。

不是泥點。是圓的。像瞳孔。

那隻手在看他。

用掌心裏的眼睛在看他。

沈硯抬頭看河麵。所有的手形漣漪,掌心裏都有眼睛。圓的,黑的,都在看他。幾百隻眼睛,從水底往上看著他。

章懷仁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想喊但喊不出來,又像是在模仿那些手的動作。嗬。嗬。嗬。

沈硯轉頭看他。

章懷仁的右手在動。五指蜷曲,張開,蜷曲,張開。和河麵上那些手形漣漪的節奏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在動。

沈硯掏出羅盤。

指標已經不是在轉。是在飛——從左邊甩到右邊,從右邊甩到左邊,快得根本看不清。銅殼發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他想把羅盤放回包裏。但他的手不聽使喚。那隻手——手背上有眼睛的那隻——自己抬起來,把羅盤舉高,對著崖壁的方向。

羅盤在和他手背上的眼睛對話。

沈硯抬頭看崖壁。

那些眼睛全都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血,像地獄裏的火。光落在河麵上,落在那坑水裏浮著的手上,落在他自己身上。

那些光是有溫度的。燙的。落在麵板上,像烙鐵。

他轉頭看黃河。河麵突然平靜了。那些手形漣漪消失了,水聲消失了,風也停了。

那種平靜,不是正常的平靜。是有什麽東西在水下屏住呼吸,在等。

等什麽?

等他說一句話?等他動一下?等他——

章懷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飄忽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沈硯……我們走吧……這地方不對……”

沈硯想回答他。想說我走不了。想說你快跑。

但他發不出聲。

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

然後天黑了。

不是慢慢黑。是一瞬間就黑了。像有人關掉了太陽。前一秒還是白天,後一秒就是黑夜。黑得什麽都看不見。

但那些手還在。

在水麵上浮著,慘白慘白的,發著微弱的光。它們還在晃動。

一下,一下,一下。

沈硯盯著那些手。它們的晃動很有節奏。他感覺那個節奏很熟悉。

像什麽?

像——

是他的心跳。

他捂住胸口。心跳還在。咚,咚,咚。那些手的晃動,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樣。

他試著屏住呼吸。心跳慢下來。那些手的晃動也跟著慢下來。

他加快呼吸。心跳快了。那些手的晃動也跟著快起來。

不是他的手在控製它們。

是它們在告訴他:我們和你是一體的。你逃不掉的。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手背上有眼睛的那隻——也在動。五指蜷曲,張開,蜷曲,張開。和那些手的節奏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在動。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不知道。

他抬頭看那些手。它們還在晃動。還在看他。

他看自己的手背。那隻眼睛睜到最大,灰白色的眼珠正在轉動,看著那些手,看著那些線,看著水底深處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它在等。

等什麽?

等那個東西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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