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手還捂在翠芬嘴上,但他的眼睛沒辦法從那六隻眼睛上移開。
它們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被鎖定、被標記、被記住的那種看。沈硯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從尾椎骨一路麻到頭頂。他想跑,但他的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翠芬在他懷裏掙紮了一下,他下意識收緊了手臂。
“唔——”
她醒了。
沈硯低頭看她。翠芬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後是恐懼——她在沈硯眼睛裏看見了什麽。沈硯不知道自己的臉現在是什麽表情,但他知道一定很難看。
他把食指豎在嘴邊,衝她搖頭。
翠芬的眼淚又湧出來,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河麵上的怪物還站著。三丈高,六隻眼睛,三張臉。最上麵那張國字臉在月光下慘白發青,眼窩深陷,嘴唇發烏——但沈硯認得那張臉。他見過,在客棧牆上那張黑白照片裏,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像那個年代照相的人一樣。
那是翠芬的公公。那個死在河裏的村長。
三十七個人的魂,八十年的怨,凝結成這一個東西。它站在河裏,像一座由屍體堆成的塔。
沈硯的腦子飛快地轉。古籍上那段話又浮出來——
“三十七魂凝結為一,化三頭之形。”
三頭之形。就是它。
然後那東西動了。
不是整個身體動,是嘴——三張嘴同時張開。但發出的聲音隻有一種:
“媽媽——”
是小女孩的聲音。嫩嫩的,帶著哭腔,像走丟了的孩子在找娘。
“媽媽,我冷,水底下好冷,你帶我回家……”
翠芬的身體猛地一抖。沈硯感覺到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濕透了他的手背。
“媽媽,我想你,你怎麽不來接我……”
那是她女兒的聲音。
沈硯明白過來——這東西在讀她們。它在翠芬腦子裏找到最柔軟、最疼的那塊地方,然後變成那個樣子。它不是張德貴,它是翠芬的女兒。
翠芬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困獸的哀鳴。她開始掙紮,想掙脫沈硯的手,想往河邊去。
沈硯把她箍得更緊,嘴貼在她耳邊,壓得極低極低:“假的,都是假的,別信,別動,別出聲——”
翠芬的指甲掐進他手臂,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她沒喊出來。
河麵上的聲音變了。
“媽媽,你不愛我了嗎?”
“媽媽,你為什麽不來?”
“媽媽——”
聲音開始扭曲,變粗,變啞,變成不像人的動靜。那三張臉的表情也變了——它們不笑了。最上麵那張國字臉開始往下淌黑水,從眼角、鼻孔、嘴角往外滲。左邊那張爛了一半的臉,眼珠子突然轉了一下,對準沈硯。
然後是腿。
那東西開始往岸邊走。
它不是用走的——它沒有腿。它的下半身是一團扭曲的、模糊的肉,從肉裏伸出無數隻手,像蜈蚣的腳一樣交替往前撐。每撐一下,河底的淤泥就翻上來一團黑水。
十步。九步。八步。
沈硯的腿終於能動了。他拖著翠芬往後退,眼睛死死盯著那東西,不敢回頭。
七步。六步。五步——
那東西停住了。
不是因為不想走,是因為它已經走到水邊了。再往前一步,它的那些手就會碰到岸上的幹泥。
但它沒有踩上來。
沈硯想起古籍上那句話——水鬼上岸,必有替身。
它不能直接上岸。它得讓它們“自願”跟它走。或者,讓它們自己掉進水裏。
三顆腦袋同時低下來,六隻眼睛盯著沈硯和翠芬。然後那些手——那十幾隻、幾十隻從它身上垂下來的手——同時伸出來。
朝他們抓來。
沈硯看清了那些手。有的粗大,有的細小,有的隻剩骨頭,有的還掛著爛肉。最前麵那隻手的手指上,還戴著一枚生鏽的頂針。
它們離他不到兩丈遠。
沈硯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古籍上的字突然跳出來——
“水鬼上岸,怕五穀。”
五穀。
他揹包裏有。
那是他做田野調查帶的樣本——黃豆、小米、高粱,裝在小密封袋裏,準備記錄當地農作物種植情況的。
沈硯一把扯下揹包,拉開拉鏈,把三個袋子全掏出來。他的手在抖,指甲劃破密封袋,糧食嘩啦啦撒出來。
他抓著那把雜糧,朝那些手狠狠砸過去。
黃豆、小米、高粱在空中散開,打在那些手上。
然後——
那些手像被火燒了一樣縮回去。不是普通的縮,是那種痙攣式的、瘋狂的抽搐。每一隻碰到糧食的手都冒出白色的煙,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燒紅的鐵扔進水裏。
沈硯聞到了一股臭味。不是腐爛的臭,是燒焦的臭,像燒頭發、燒指甲那種刺鼻的氣味。
那怪物發出一聲嚎叫。三張嘴同時叫,三十七個聲音混在一起,震得沈硯耳朵嗡嗡響。
它後退了。那些手全縮回它身上,抱成一團。它站在水裏,六隻眼睛盯著沈硯,眼睛裏全是恨。
翠芬軟在沈硯懷裏,渾身發抖。
沈硯盯著那東西,一步不敢動。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古籍說的是真的。五穀真的能擋。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聲音。
不是從河裏來的。是從他身後——從岸上,從村子的方向。
他猛地回頭。
河灘上,月光照著那些剛撒落的糧食。黃豆、小米、高粱散落一地,在灰白的沙地上星星點點。
但糧食之間,開始出現別的東西。
腳印。
濕漉漉的腳印。
一個一個,從河邊開始,沿著糧食撒落的方嚮往外蔓延。不是走出來的,是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沙地突然凹下去一塊,凹成腳的形狀,凹痕裏立刻湧出渾濁的水,水漫開,浸濕周圍的沙。
一個,兩個,四個,十個——無數個。
它們朝村子的方向去了。
沈硯看著那些腳印,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想喊什麽,但喉嚨像被掐住,發不出聲。
那些腳印走到糧食撒落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繞過去,繼續往前。
糧食能擋,但不能全擋住。它們繞開了。
它們進村了。
沈硯終於喊出聲:“跑!”
他拖著翠芬,跌跌撞撞往村裏跑。
身後,那怪物的聲音追上來——三十七個聲音混在一起,笑,哭,嚎,全混在一起,像一條無形的繩子,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緊。
他們跑進楊樹林。樹枝抽在臉上,沈硯不覺得疼。翠芬好幾次差點摔倒,他硬把她拽起來,繼續跑。
跑出楊樹林,村子就在前麵。
但村子已經不是剛才的村子了。
每一戶人家的門口,都站著——不是站著,是停著——一團模糊的黑影。黑影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能看見它們低垂著頭,像在等待什麽。
然後,敲門聲響起。
不是一家,是家家戶戶。不是同一種聲音,是各有各的敲法——有的是拳頭砸,砰砰砰;有的是指甲撓,嘎吱嘎吱;有的是用腦袋撞,咚、咚、咚。
每敲一下,門框上就出現一個血手印。
沈硯跑過村道,看見第一家——老周家,門框上已經三個手印了。裏麵傳來老人的哭聲,哭幾聲,咳幾聲,然後是更大聲的哭。
他跑過第二家——老李家的門開著,他那個光膀子的老頭站在門檻裏麵,渾身發抖,對著門外那團黑影,喊:“你們要幹啥?你們要幹啥?”
黑影沒理他。隻是敲門。一下,一下,一下。
沈硯衝到客棧門口,一腳踹開門,把翠芬推進去,然後自己擠進去,用身體把門頂上。
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外麵,敲門聲還在響。來自四麵八方,來自每一戶人家。
翠芬癱在地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聲音。她已經哭不出聲了。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把撒出去的糧食,有幾顆還嵌在他的掌心裏,硌得生疼。他摳下來,攥在手裏,看著門外。
透過門板的縫隙,他看見月光下的村道。
濕腳印從河邊一路蔓延過來,延伸到每一扇門前,停下來,等著。
而那些門框上,血手印一個一個地增加。
他數了數。村口七戶人家,門框上已經全是紅彤彤的一片。那是七個。
客棧的門框上,也開始出現手印。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沈硯攥緊了手裏的黃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