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還在響。
砰砰砰,嘎吱嘎吱,咚咚咚——從村頭到村尾,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但沈硯已經聽習慣了。不是麻木,是那種被逼到牆角後的強行冷靜——恐懼沒有用,他得想別的辦法。
他背靠著門板,盯著窗戶。
三十幾張臉還貼在玻璃上,還在笑,還在看。月光從它們臉與臉的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支離破碎的亮塊。翠芬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臉埋在膝間,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硯深吸一口氣。空氣裏全是黴味、河腥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焦臭——五穀燒灼鬼手留下的味道。
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穩:“陳姐。”
翠芬沒動。
“陳姐,”他又叫了一遍,“八角渡以前出過什麽事?大的事,死了很多人的那種。”
翠芬的肩膀停了。過了幾秒,她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眼神茫然。
沈硯盯著她:“你公公留下那本古籍,留下河神廟裏的那些東西,肯定有原因。八角渡一定出過大事。你知道什麽?”
翠芬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現在外麵那些東西,”沈硯指了指窗戶,“它們不是衝你男人一個人來的。它們是衝整個村子來的。三十七戶人家,它們挨家挨戶地數。數夠了,會怎麽樣?”
翠芬的眼裏浮出恐懼。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我公公……他什麽都不說……他隻說八角渡的河底不幹淨,說老輩子欠了河裏的債……”
“什麽債?”
翠芬搖頭。她不知道。
沈硯站起來,走到翠芬跟前,蹲下,和她平視。
“你公公留下的東西,除了那本古籍,還有什麽?書,筆記,老物件,什麽都行。”
翠芬愣了幾秒,然後慢慢抬起手,指向裏屋的方向。
“箱子裏……他留了一個箱子……”
沈硯站起來,跟著翠芬進了裏屋。
裏屋比外頭更暗,隻有一扇小窗,月光透不進來。翠芬摸到一根蠟燭,劃火柴點上。火苗跳了幾下,穩住,照亮了屋角一隻老式木箱。
箱子是樟木的,邊角包著銅皮,銅皮已經發黑生綠。翠芬蹲下,從腰間摸出鑰匙,捅進鎖孔。鎖簧鏽得厲害,她擰了幾下才擰開,哢噠一聲,箱蓋彈起一條縫。
一股黴味撲出來。陳年的、像從地底下挖出來的那種黴味,混著樟木的氣味,嗆得沈硯咳了一聲。
翠芬把箱蓋掀開。
裏麵全是紙。泛黃的、發脆的、邊角捲起的紙——賬本、地契、老照片、手抄的簿子,塞得滿滿當當。最上麵是一本藍布麵的線裝書,比沈硯懷裏那本還老,封皮上糊著一層灰,灰裏爬著幾道細細的蟲路。
翠芬把那本書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封皮。三個字露出來:
《陝縣誌》。
不是書,是縣誌。民國版的縣誌。
沈硯接過來,翻開。
紙很脆,翻動時發出沙沙的聲響。豎排,繁體,油墨已經發褐,有些地方洇開了,字跡模糊。沈硯一頁一頁地翻,翻過沿革、翻過山川、翻過物產——然後翻到了“災異誌”。
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上,有一段用毛筆圈出來的話。
圈的人用力很重,墨跡透到紙背,把周圍幾個字都洇糊了。
沈硯就著燭光,一字一字地讀:
“民國二十七年秋,八角渡渡船傾覆,溺亡三十七人。船為鐵索鎖於河底,屍不得出。是夜,全村聞哭聲。翌日,村人病死者七人。”
翠芬在旁邊,屏著呼吸,不敢出聲。
沈硯的腦子飛快地轉。
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八十三年前。
渡船傾覆——沉了一艘船。
溺亡三十七人——三十七個魂。
鐵索鎖於河底,屍不得出——船被鐵鏈鎖住了?為什麽鎖?誰鎖的?
是夜,全村聞哭聲——當晚就出事了。
翌日,村人病死者七人——第二天死了七個。那七個人怎麽死的?病死的?什麽病這麽快?
沈硯的脊背開始發涼。
他想起窗戶外那些臉。三十七張。它們全來了。
他又想起老周家、老李家、王寡婦家——那七戶門框上血手印最多的。七戶。第二天病死的七個人。那七戶人家,就是當年那七個病死者的後代?
翠芬突然說:“我太公公……”
沈硯抬頭看她。
翠芬盯著那本縣誌,臉色慘白:“我太公公,就是那年死的。他……他就是那七個病死的人之一。”
沈硯愣了一秒。然後他猛地站起來,衝回堂屋,衝到那麵牆跟前。
牆上的黑白照片。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四十來歲,國字臉,表情嚴肅,眼睛直視鏡頭。
翠芬跟在他身後,聲音發抖:“那是我太公公。他……他就是那年淹死的?不對,縣誌上寫他是病死的……”
沈硯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他剛纔在河邊見過。就在那個三頭怪物身上——最上麵那顆腦袋,國字臉,慘白發青,眼窩深陷。一模一樣。
他想起古籍上那段話:“三十七魂凝結為一,化三頭之形。”
不是三十七個魂各自作祟。是它們合在一起了。變成一個東西。三頭怪物,是那三十七個魂的集合體。
而翠芬的太公公——那個穿中山裝的村長——就在那怪物身上,在最上麵,在正中間。
沈硯轉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古籍,翻到那頁關於八角渡的記載。他念出聲:
“光緒二十六年,黃河泛濫,八角渡沉船三十七具。餘以銅錢鎖其魂,暫解其怨。然怨氣太重,三十七魂凝結為一,化三頭之形。餘力有不逮,未能盡除,遂封於河底。待後人解之。”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比1938年還早三十八年。
不對。
沈硯的腦子卡了一下。光緒二十六年沉船三十七具?那民國二十七年的沉船又是怎麽回事?
他重新翻縣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民國二十七年秋,八角渡渡船傾覆,溺亡三十七人。”
光緒二十六年,民國二十七年——相差三十八年。兩次?
但古籍上寫的是“光緒二十六年,黃河泛濫,八角渡沉船三十七具”。縣誌上寫的是“民國二十七年,八角渡渡船傾覆,溺亡三十七人”。
三十七,全是三十七。
沈硯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是兩次。是一次。
光緒二十六年,那三十七個人就死了。船沉了,屍體被鐵索鎖在河底,出不來。民國二十七年,有人又“死”了一次——不是真的死,是縣誌上這麽記的。為什麽要再記一次?
因為那年又出事了。那三十七個魂,那年又鬧了一次。鬧死了七個人——翠芬的太公公就是那七個人之一。
所以縣誌上記的是那年的事,不是沉船本身。沉船是光緒二十六年的事,縣誌上沒記——或者記了,被人刪了?改寫了?
沈硯的頭開始疼。線索太多,太亂,時間線擰成一股繩。但他抓住了一個核心——
那三十七個人,死在光緒二十六年。死在河底。死在鐵索裏。八十三年了。
它們沒走過“頭七”。沒被人喊過名字。沒去投胎。
它們在河底困了八十三年,怨氣越積越重,重到能凝結成一個三頭怪物。重到每隔幾十年就鬧一次,鬧死人。民國二十七年鬧過一次,死了七個。現在又鬧了,這次是——
沈硯看向窗外。三十幾張臉貼在玻璃上,還在笑。
這次是全村的活人。
翠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輕又抖:“它們……它們今晚要幹什麽?”
沈硯沒回答。他低頭看古籍,飛快地翻,找,找有沒有解法。
翻到後麵,他的手停住了。
“鎖魂之屍,需以銅錢開道,紅布引路,念往生咒,方可破鎖。具體之法:以紅布裹乾隆通寶三十七枚,置沉船三十七處龍骨關節。次第安置畢,念往生咒三遍。咒畢,鎖自解,魂自去。”
沈硯把這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向翠芬。
翠芬也看著他,眼裏有一點光。那是希望的微光。
但沈硯知道那道光馬上就會滅。
“沉船在水下。”他說。
翠芬愣住。
“三十七處龍骨關節,要把銅錢一枚一枚放上去。得下水。”
翠芬眼裏的光暗了一分。
“現在,”沈硯指了指窗戶,指了指門,“半夜。外麵全是它們。”
光滅了。
翠芬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她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抱住膝蓋。沒有哭,隻是蹲著,像一尊被抽掉靈魂的泥塑。
沈硯沒有蹲。他站在那兒,盯著那本古籍,盯著那行字。
銅錢。紅布。沉船。龍骨關節。往生咒。
都是能辦到的事。沒有一樣是法術,沒有一樣是神通。隻要——隻要能下水,隻要能把銅錢放到位。
他抬頭看窗外。天快亮了。最黑的時候已經過去,東邊的天邊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玻璃上那些臉還在。但它們變淡了。顏色沒之前那麽濃,輪廓沒之前那麽清晰。像褪色的照片,一點一點往回抽。
敲門聲也弱了。砰砰砰變成砰砰,嘎吱嘎吱變成嘎吱,咚咚咚變成咚咚。然後變成一下一下,慢下來,稀下來。
沈硯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門框上,血手印已經不再是七個了。
十二個。
一夜之間,又有五戶人家被“數”過了。十二戶。三十七戶,已經數了十二戶。
門外那團黑影還在。那五個濕腳印還在。但它們也開始變淡,像窗外的臉一樣,顏色褪下去,輪廓模糊起來。
天要亮了。
它們要退了。
沈硯盯著那十二個血手印,心裏數著:三十七減十二,還剩二十五戶。包括這間客棧。包括他和翠芬。
今晚它們還會來。
明晚還會來。
一直來,一直數,數夠三十七戶為止。
他攥緊了手裏的古籍。紙頁被他攥得發皺,發出細微的聲響。
翠芬還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硯走到她跟前,蹲下,輕聲說:“白天。等天亮了,我去找沉船。”
翠芬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睛已經幹涸了,沒有淚,隻有一片渾濁的、死灰的顏色。她看著沈硯,看了很久,然後問:“你會水嗎?”
沈硯頓了頓。
他當然會水。生在黃河邊的人,哪有不會水的。但潛下去——三十米?五十米?他不知道沉船在哪兒,不知道下麵有多深,不知道下麵有什麽。他隻知道那三十七具屍體還在那兒,在船裏,在鐵索裏,困了八十三年。
“會。”他說。
翠芬沒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些臉已經徹底消失了。玻璃上隻留下一層薄薄的水霧,正在被清晨的陽光曬幹。
翠芬伸手摸了摸玻璃。
“我公公,”她說,聲音很輕,“他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沈硯等著。
“他說,八角渡欠的債,總要有人還。”
她轉過身,看著沈硯。眼睛還是幹涸的,但裏麵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希望,是認命。
“我去給你做飯。”她說。
她走出堂屋,走進灶房。沈硯聽見灶膛裏柴火被點燃的聲音,聽見風箱一拉一推的呼啦聲。
他低頭看手裏的古籍。封麵上那幾道符圖,在晨光裏顯得沒那麽詭異了,隻是陳舊,褪色,像一件普通的舊物。
但他知道它不普通。
他翻開最後一頁。曾祖父的筆跡:
“沈墨耕,習此術第四十年,今將赴花園口。此去凶多吉少,若事不成,吾孫當繼之。記住:每一次施法,河神都會收走你一樣東西——記憶、情感、感官、壽命。越大的法術,收走的東西越珍貴。若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開始忘記最重要的那個人,那就是該放手的時候了。”
沈硯把書合上。
窗外,天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