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陽光從東邊照下來,照在古渠邊,照在那堆空蕩蕩的甲冑上。那些鏽蝕的鐵片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幹涸的血,像鏽了千年的淚。風一吹,有些甲片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哢,哢,哢,像有人在裏麵敲,像有什麽東西還想出來。
沈硯和李響坐在渠邊的土坡上。
羊皮卷攤開在兩人之間。那張兩千年前的羊皮,在陽光下泛著發黃的光,邊緣已經脆了,有些地方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有些地方捲起了毛邊。但上麵的字還很清晰,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像刻的人知道這些字要留很久。
李響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裂開的口子裏滲著血絲。但翻譯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很認真。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啞得像不是他自己的聲音。但很穩,穩得像在念什麽神聖的東西,像在念一個兩千年都沒人敢唸的秘密。
沈硯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默記。那些字一個一個刻進他腦子裏。他知道這些字有多重要,知道這是曾祖父用命換來的東西,知道這些字後麵藏著四千年的事。他不能忘。他一個字都不能忘。
李響開始翻譯第一段。
“河套元年,河伯使者與大禹後裔,會於此地,論鎮河之事。”
沈硯聽著。河伯使者。大禹後裔。這些人在兩千年前,就坐在這裏,看著同一條古渠,討論同一件事。那時候那些屍骨還活著,還跪著,還在等。現在他們都死了,那些字還在。
“河伯使者問:禹王治水,其事如何?”
李響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翻譯。
“大禹後裔答:禹王治水,非治水也。治其下之物。”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非治水也。治其下之物。
不是治水。是治那個東西。
“彼時洪水滔天,非水之過,乃其欲出也。”
其欲出也。那個東西,想出來。那些洪水,那些泛濫,那些淹死的人,不是水的問題,是那個東西在下麵動,在下麵掙紮,想上來。
李響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麽,怕驚動那個聽了四千年還沒聽夠的東西。
“禹王掘地三尺,見一黑洞。洞中無水,隻有黑暗。黑暗中有聲,問:‘可上否?’禹王不應。其聲再問,三問。禹王知其非凡物,遂以九牛鎮之,以鐵鏈鎖之,以九州之氣運壓之。”
沈硯閉上眼睛。
他腦子裏閃過那些畫麵。大禹站在黑洞邊,手裏舉著火把,火光隻能照亮一小片,其餘全是黑暗。黑暗中有聲音,不是從耳朵裏聽見的,是直接從腦子裏響起來的。那聲音問:“可上否?”大禹不說話。那聲音又問。大禹還是不說話。第三遍,大禹還是沒有回答。
他知道不能回答。
那個聲音問了三遍,他沒有回答。然後那個聲音就沉默了,開始做別的事。開始計數。
李響繼續翻譯。
“其物不能上,遂計數。每六十年一週期,每週期九次。從禹王至今,已數九千七百三十二次。還差三次。”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千七百三十二次。和曾祖父手稿上寫的一模一樣。和青銅峽那些波形圖裏算出來的一模一樣。
它在計數。一直在計數。從大禹開始,數了四千年。四千年來,它什麽都沒做,隻是計數。數自己還有多少次才能上去。數那些守河的人換了幾茬。數那些鐵牛生了多少鏽。數那些鐵鏈斷了多少節。
李響抬起頭,看著沈硯。那眼神裏有東西——是恐懼,也是恍然。是那種終於知道真相、但真相比想象中更可怕的恐懼。
“曆代皆加固封印。”他繼續念。聲音開始有點飄。“然近代以來,人類治河愈烈,大壩起,河道改,封印漸鬆。其物感之,計數愈急。”
沈硯想起那些大壩,那些水利工程,那些人類征服自然的壯舉。三門峽,小浪底,青銅峽。原來每一次征服,都在鬆動那個封印。每一次鬆動,那個東西就計數得更急。
羊皮卷還在繼續。
李響翻過一角,羊皮發出輕微的脆響,像是抗議,像是歎息。他念下一段。
“河伯使者問:當如何處之?”
“大禹後裔答:鎮之。”
“河伯使者又問:可鎮萬年否?”
“大禹後裔良久不語。後答:不可。其數終有盡時。”
沈硯盯著那行字。其數終有盡時。
它數了四千年,快數完了。再數三次,就數完了。
羊皮卷後半部分,記錄了那次會盟中最激烈的爭論。
李響的聲音開始有了起伏,像被那些兩千年前的情緒感染了。他的手微微發抖,羊皮也跟著抖。
“一派主張:鎮之則安,放之則危。縱有代價,亦當承之。四千年都鎮了,不差這幾百年。能鎮多久鎮多久,傳到後世,後世自有後世的辦法。”
“另一派主張:鎖之四千年,其怨已深。若不放,終有一日它自己掙開,屆時更不可控。與其等它掙開,不如放之,與其言和,或許能換來真正的和平。”
沈硯聽著,腦子裏閃過龍門鎮那些黑衣人的臉。他們說的話,和兩千年前這一派說的一模一樣。
“那是我們的神,它被囚禁了四千年,該回家了。”
李響唸到爭論的**。那些字寫在羊皮上,兩千年前被人用刀刻過,現在被人用嘴念出來,還是那麽激烈。
“主放者曰:汝等鎖之四千年,可曾問過它願不願?它隻是想上來,想被看見,想被記住。有何罪?”
“主鎮者曰:它無罪,然其上則此間文明盡覆。九州皆澤,千裏無人煙,萬姓化魚鱉。此罪誰擔?”
沈硯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九州皆澤。千裏無人煙。萬姓化魚鱉。
這就是它上來的後果。不是洪水,不是災難,是——是什麽都沒有。人沒了。什麽都沒了。那些村莊,那些城市,那些活著的人,都會變成魚鱉的食物。
李響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沈硯,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別的。是那種知道了太多之後才會有的空洞。
“沒有結果。”他說。
“爭論到最後,兩派決裂。主放的那一派離開河套,從此自成一派,不再參與鎮河之事。羊皮捲上最後一句寫:‘彼等去後,不知所蹤,然其誌不改,世代傳之。’”
李響唸完這句,放下羊皮,看著沈硯。
“他們就是濁流會的前身。”
沈硯沒有說話。
他想起龍門鎮那些黑衣人,想起他們陰鷙的眼神,想起他們說的話。“那是我們的神,它被囚禁了四千年,該回家了。”他們不是瘋子。他們隻是另一派的後代。他們相信,放它出來,也許是對的。
兩千年了,他們還在堅持。
羊皮卷翻譯完了。
沈硯坐在那裏,看著那些字,看著那個被囚禁了四千年的東西。
它不是神。不是魔。它隻是想上來。想被看見。想被記住。
但它的上來,意味著現有文明的覆滅。九州皆澤。千裏無人煙。萬姓化魚鱉。
它沒有錯。守它的人也沒有錯。錯的是什麽?沈硯不知道。
李響看著他,問:
“你還要繼續嗎?”
沈硯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繼續?前麵是蘭州,是花園口,是那個東西。不繼續?他已經走了這麽遠,付出了這麽多代價。母性情感,紅色視覺,國家歸屬感。
還能回頭嗎?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三根石化的手指還握著羅盤。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那三根手指已經死了,但它們還在動,還在握,還在指引他。
他把羅盤翻過來,看盤底。
七個地名,刻得很淺。八角渡,風陵渡,龍門,青銅峽,河套,蘭州,花園口。
四個地名旁邊,已經有了小小的勾。八角渡,風陵渡,龍門,青銅峽。
那些勾很淺,但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像刻上去的,像本來就在那裏的。
第五個是河套,剛才還沒有勾。但現在——
多了一個勾。
很淺。很淡。但它在那裏。
羅盤知道。它知道河套的事已經了了。它知道那個跪了兩千年的校尉,那些守了兩千年的兵魂,那些光點,都已經散了。
沈硯盯著那個新出現的勾,看了很久。
李響在旁邊等著,沒有催。
風吹過來,吹得那些空甲冑哢哢響。陽光照在古渠上,照在那個黑洞洞的渠口上。章懷仁還在下麵。他不知道。
沈硯把羅盤收起來,站起來,看著古渠深處。
他還沒有回答李響的問題。
但他知道,他還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