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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郭鐵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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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在河套的旅店裏醒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很亮。他能看見光線裏的灰塵在飄,能看見窗台上有一隻蒼蠅在搓它的前腿,能聽見隔壁房間電視裏的早間新聞——一個播音員在說某地的GDP增長了百分之多少。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得像任何一個人的早晨。

但他心裏空了一塊。

不是那種失戀後的空,不是親人離世後的空。那些空,你知道是什麽東西沒了,你知道該往哪裏填補。你會在深夜想起那個人的臉,會在某個街角想起一起走過的路,會在聽到某首歌的時候突然紅了眼眶。那些空是有形狀的,有重量的,你能摸到它們的邊緣。

他心裏的這種空,像是有人用一把極薄極利的刀,從他的意識裏剜走了一塊。不是從心髒,不是從大腦,是從某個說不清楚的地方——也許是靈魂,如果人有靈魂的話。傷口還在,但你摸不著,也看不見。你甚至說不出被剜走的到底是什麽,隻知道那裏應該有什麽東西,但現在沒有了。

他試著回憶“國家”這個詞。

長城。他在課本上見過,在電視上見過,灰撲撲的磚牆沿著山脊蜿蜒,像一條死去的龍。黃河。他正在走的這條河,渾濁、沉默、帶著泥沙的氣息,從巴顏喀拉山一路流下來,流了五千公裏,流過他的祖輩,流到他麵前。五星紅旗。他小學時每週一升國旗,站在操場上,把手舉過頭頂,嘴裏唱著歌。國歌。義勇軍進行曲,“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歌詞他能背出來,一個字都不會錯。

這些概念都在。知識沒有丟失。他知道長城有多長,知道黃河有多長,知道國旗為什麽是紅色,知道國歌的歌詞。他甚至能背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二十四字,一個不落。

但那種感覺,沒有了。

那種“我是這個國家的一分子”的感覺,那種站在國旗前會心跳加速的感覺,那種聽到國歌會眼眶發熱的感覺,那種在電視上看到閱兵式會莫名其妙起雞皮疙瘩的感覺,那種“這是我家”的感覺——沒有了。

就像他知道自己有母親。他知道母親生了他,養了他,給他喂過奶,給他洗過尿布。他知道母親長什麽樣——照片上見過,圓臉,短發,笑得很溫,嘴角有一顆痣。他知道母親的生日是幾月幾號,知道母親喜歡吃什麽菜,知道母親說話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但“被母親擁抱是什麽感覺”?他想不起來了。

那個詞還在,“母親”。但詞背後的溫度、重量、氣味、觸感,全都沒有了。他知道那應該是一種溫暖的感覺,應該是一種安全的感覺,應該是一種被人無條件愛著的感覺。但他感受不到了。就像你知道紅色是什麽——知道它是波長為620到750納米的光波,知道它是三原色之一,知道它在中國文化裏象征喜慶和吉祥——但你再也看不見紅色了。你的視網膜還在,你的視神經還在,你的視覺皮層還在,但它們之間的連線斷了。

他把左手伸到陽光下。

三根手指已經石化了。灰白色,摸上去冰涼,像是河床底下被水衝刷了一千年的卵石。他用右手摸了摸石化的食指和中指,沒有感覺。那兩根手指已經不屬於他了——它們還長在他的手上,還能動,但“觸覺”這種東西,已經沒有了。他捏自己的右手手背,能感覺到痛。他捏石化的手指,什麽都感覺不到。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手套在摸東西,不,比那更徹底——像是用一根棍子去碰另一根棍子。

但奇怪的是,他反而覺得踏實。

他已經習慣了失去。習慣了把失去的東西,變成武器。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下了樓。

郭鐵嘴在樓下早餐攤上等他。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江湖今天穿了一身幹淨衣服。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領口,領口處露出一圈白襯衣的邊。褲子是黑色的,熨過,褲線還在。頭發也梳過了,不再是平時亂糟糟的樣子,用梳子仔細地分了邊,抹了點發油,在晨光下亮晶晶的。他坐在塑料凳上,麵前擺著一碗羊雜碎,正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肝往嘴裏送。

沈硯在他對麵坐下來。白粥已經端上來了,還冒著熱氣,旁邊碟子裏有兩根油條,一碟鹹菜。

郭鐵嘴低頭吃了一會兒。他吃東西很認真,筷子夾起一塊羊雜,先在醋碟裏蘸一下,再放進嘴裏,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麽難得的好東西。羊雜碎的湯麵上浮著一層紅油,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

筷子懸在半空,夾著一塊羊肺,油滴從筷子尖往下滴,在桌麵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油點。

“小子,”他說,“我得走了。”

沈硯端著粥碗的手沒有動。粥還很燙,碗壁燙著掌心,他沒有縮手。

“去哪?”

“回老家。山西運城,開個飯館。”郭鐵嘴把筷子放下,抬起頭。沈硯注意到他的眼睛裏有血絲——不是熬夜那種紅,是那種在水裏泡了太久、眼球表麵被什麽東西磨過的那種紅,紅得發暗,像是眼球裏麵有什麽東西在滲。“我這輩子在黃河上撈了三十七年屍體,見了太多不該見的東西。你師父……你曾祖父,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從嘴角溢位來一點,順著下巴滴到夾克上,他沒有擦。

“‘鐵嘴,你命裏隻有五十年的陽壽。多出來的,都是借的。’”

沈硯沉默著。粥碗裏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被晨風一吹,散了。

“今年我五十六了。”郭鐵嘴笑了。笑得很不好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沒動。那是一種幹巴巴的笑,像是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自己扯出來的。“借了六年,夠了。再跟你走下去,我怕連還的機會都沒有。”

沈硯沉默了很久。粥在碗裏慢慢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皮,像黃河水麵上凝結的什麽東西。他知道郭鐵嘴說的“借命”不是比喻。在黃河邊上,在老一輩人的嘴裏,“借命”是真實存在的。有些東西——有些儀式,有些交易,有些你不能說出口的規矩——會讓你的命變長。但代價是,你得在某個時間點還回去。不還的話,就不是“死”那麽簡單了。你會被“收走”,被什麽東西收走,收走到一個連屍體都找不到的地方。

“謝謝你。”沈硯說。

“謝什麽?”

“龍門那次,你救了我。”

郭鐵嘴擺擺手:“我是看你曾祖父的麵子。沈墨耕當年救過我的命——”他頓了頓,筷子在空碗裏攪了兩下,發出瓷器碰撞的脆響,“不對,救過我爹的命。”

沈硯看著他。

郭鐵嘴沒有看他。郭鐵嘴看著麵前的空碗,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他的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沈硯在很多人眼裏見過的東西——那是恐懼。不是被嚇一跳那種恐懼,是知道了某件事、看見了某個東西、但永遠無法忘記的那種恐懼。

“我爹是1938年花園口的。”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輕得像怕被什麽東西聽見。“不是淹死的,是被——”

他沒說下去。

沈硯沒有追問。他知道1938年花園口決堤,檔案上寫的是淹死八十九萬人。那些名字在石碑上刻著,在縣誌裏寫著,在教科書上印著。但郭鐵嘴的父親不在那個數字裏。有些人的死,不在任何檔案裏。那些人——那些在決堤之前、決堤之後、在黃水漫過來之前就已經死了的人——他們的名字不被任何一張紙記錄。他們是被“什麽東西”殺死的,而那個“什麽東西”,沒有名字,沒有形狀,沒有記錄。你隻能在郭鐵嘴這種人的嘴裏,聽到半句話,然後看到他們搖搖頭,不說了。

郭鐵嘴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因為年紀大而自然的抖動,是那種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太重、太沉、太深,所以控製不住的那種抖。

“你曾祖父把他從水裏撈出來。”他說,“但撈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人了。你曾祖父花了三天三夜,把他變回了人。”

沈硯的手指在粥碗上收緊了一點。

“變回?”

“有些東西,進了水裏,就不再是人了。”郭鐵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桌麵,桌麵上有一個被煙頭燙出來的疤,黑褐色的,像是幹涸的血。“你曾祖父有辦法。他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有規矩。”

“什麽規矩?”

郭鐵嘴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曾祖父把我爹從水裏拉回來之後,自己躺了三個月。醒來的時候,頭發全白了。”

沈硯的手背上的“河眼”跳了一下。不是那種輕微的跳動,是那種用力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了一個身的跳動。他能感覺到它——在麵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圓圓的,滑滑的,像是……一隻眼睛。

郭鐵嘴吃完了最後一塊羊雜,把碗推到一邊。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一塊褪了色的藍布裹著,外麵纏了幾圈麻繩。布包上沾著些泥土,邊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貼身揣了很多年。

“這個給你。”

沈硯接過來,解開麻繩,掀開藍布。

是一塊銅牌。

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三個字——“水詞兒”。不是簡體字,也不是繁體字,是一種很古老的寫法,筆畫圓潤,像是用刀尖在銅水上劃出來的。字跡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挲了無數遍。他把銅牌翻過來,背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很小,小得像螞蟻,但刻得很深,一筆一畫都很清晰。他眯著眼睛看了幾行——

“黃河水,十八灣,灣灣裏頭有鬼盤。鬼盤不叫鬼盤叫,叫了你就往河心跑。”

“鐵鏈子,拴船頭,船頭坐著個沒臉的老頭。老頭問你哪裏去,你說我去閻王殿裏喝粥。”

“七月半,鬼上岸,上岸之前先喊三遍。喊你名字你別應,應了你就是河神的飯。”

“我師父傳給我的。”郭鐵嘴說,“現在傳給你。不是讓你當撈屍人,是讓你知道——黃河有規矩。水裏頭的東西,有名字就有弱點。水詞兒就是它們的名字。背下來,用得著。”

沈硯把銅牌收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裏。銅牌貼著胸口,涼涼的,但很快就暖了。

“我會保管好的。”

郭鐵嘴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看了一眼沈硯,又看了一眼遠處的黃河——從這裏能看到黃河的一角,渾濁的水麵在陽光下泛著銅色的光。

“還有。”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沈硯要側過頭才能聽清。“蘭州鐵橋下頭,不太平。”

“怎麽個不太平?”

“每年七月十五,有人從橋上跳下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郭鐵嘴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下麵要說的話。“不是自己想跳的。是有人——不對,是有東西——在底下喊他們。”

“喊什麽?”

“喊名字。”郭鐵嘴看著沈硯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沈硯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恐懼,恐懼是有形狀的,有溫度的。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知道了某件事之後,永遠無法忘記的那種沉重。“底下那東西,會喊岸上人的名字。誰答應,誰就下去。”

沈硯點頭:“我知道了。”

“你最好七月十五之前到。”郭鐵嘴說,“提前看看,提前準備。別跟這次一樣,臨時抱佛腳。”

“好。”

郭鐵嘴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但沈硯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沈硯。”

“嗯。”

“你曾祖父當年也來過蘭州。也是七月十五。”郭鐵嘴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啞,像是嗓子裏堵了什麽東西。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重的東西。“他在橋上站了一夜,第二天回來的時候,頭發白了一半。”

沈硯的手背上的河眼又跳了一下。這次跳得更用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掙紮著要出來。

“他說——他說他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東西。”

“什麽?”

郭鐵嘴終於回過頭來。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沈硯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的臉上見過。不是悲傷,悲傷是向內的,是收著的。不是恐懼,恐懼是向外的,是張著的。不是疲憊,疲憊是往下沉的。那是一種——怎麽說呢——那是一種“我看見了世界的真相,但那個真相太大了,大到我的腦子裝不下,大到我的眼睛裝不下,大到我的整個人都裝不下”的表情。像是他的身體裏塞進了一個比身體大一萬倍的東西,他的麵板在往外撐,他的骨頭在往外撐,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撐。

“他沒說。”郭鐵嘴搖頭,“他隻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原來它一直在計數。’”

沈硯的手背上的河眼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跳動,是那種用力的、像是心髒在麵板下麵跳了一下的跳動。他能感覺到它——那隻眼睛,那隻長在他手背上的、不屬於他的眼睛——在看著他。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郭鐵嘴。是在看郭鐵嘴說的那句話。

郭鐵嘴走了。走出二十步,回頭看了一眼。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條幹涸的河。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街角。

沈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三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他試著握拳,石化的手指彎曲的時候發出一種細微的聲音——不是骨頭的聲音,是石頭磨石頭的聲音,沙沙的,像是河床上的沙子被風吹動。

他把手插進口袋裏,轉身回了旅店。

下午,沈硯坐上開往蘭州的火車。

這是一趟慢車,綠皮的那種。車廂裏的座椅是硬邦邦的人造革,坐上去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悶響。車窗可以開啟,把手伸出去能感覺到風從指縫裏鑽過去,帶著黃土和鐵鏽的氣味。車廂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幾個。對麵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懷裏抱著一個編織袋,袋子裏裝著什麽東西,鼓鼓囊囊的,像是衣服。旁邊是一個年輕男人,戴著耳機,閉著眼睛,腦袋隨著火車的節奏一晃一晃。更遠處坐著一個老人,佝僂著背,正在翻一本皺巴巴的雜誌。

沈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揹包放在膝蓋上。火車開了,窗外的風景從戈壁變成黃土,再從黃土變成平原。黃河在鐵路邊上蜿蜒,時遠時近。近的時候能看清水麵上的波紋——一層一層的,像是有人在水麵上鋪了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遠的時候隻是一條細細的黃線,貼著地平線走,像是大地裂開的一道縫。

他掏出羅盤。銅盤在掌心裏安靜地躺著,邊角磕碰的痕跡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那些痕跡不是一次造成的,是很多年、很多次磕碰累積起來的。盤麵上刻著七個地名,排成一圈:八角渡、風陵渡、龍門、青銅峽、河套、蘭州、花園口。前五個後麵已經打了勾。他用指甲刻的,刻痕很淺,但能看出來。

他把羅盤平放在膝蓋上。指標晃了兩下,然後指向一個方向——蘭州。不是那種猶豫的、左右搖擺的指向,是那種確定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拽住的指向。指標的尖端微微顫抖著,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針尖延伸到蘭州的方向,一直在拉。

他把羅盤收起來,閉上眼睛。火車的晃動很有節奏,哐當,哐當,哐當,像是有人在敲一麵很大的鼓。鐵軌接縫處的聲音更響,咯噔,咯噔,咯噔,像是鼓麵上的重音。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皮越來越沉。

他看見七十三個身影。

他們站在水裏,水沒過膝蓋。不是湖,不是池塘,是黃河——他能看出來,因為水的顏色是渾濁的黃,像是被人攪過的泥湯。他們的臉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爛了,五官的輪廓還在,但細節沒有了。眼睛是兩個黑洞,鼻子是一條隆起的肉,嘴是一條縫。他們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七十三個人的眼睛,和他手背上的那隻一樣。

他想動,但動不了。他想喊,但喊不出聲。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從胸口到四肢,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個人坐在他身上。不,不是一個人,是七十三個人的重量,全部壓在他身上。

他問:“你們是誰?”

沒有人回答。但他們站得更近了。不是用腳走的,是滑過來的,像是腳下踩著冰。水從他們的膝蓋漫到了腰,漫到了胸口。他們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出衣服下麵的骨頭——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是幹枯的樹枝。

他問:“你們要什麽?”

還是沒有人回答。但其中一個身影抬起了手。那隻手也是模糊的,手指很長,指甲像是被水泡掉了,指尖是禿的。它指向他——不是指他的臉,是指他的手背。指他的河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河眼在手背上睜著。不是物理上的睜開,是在夢裏睜開。它能看見東西,能看見那些身影,能看見水,能看見渾濁的黃河。它看著那些身影,那些身影看著它。

他問:“你們認識它?”

身影們沒有說話。但它們同時點了點頭。

七十三個身影,同時點頭。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點頭,是那種各自點頭但時間恰好一致的點頭。像是七十三個人的腦子裏裝著同一個念頭,在同一個瞬間動了一下。

然後水動了。不是波浪,是水位在漲。水漫過了他們的胸口,漫過了脖子,漫過了嘴。他們的嘴在水麵上張著,嘴裏的舌頭在動,像是在喊什麽。但發不出聲音。沒有聲音。連水聲都沒有。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安靜得像是在水底。

他伸手去拉他們,但手伸不出去。他的手臂像是被釘在了身體兩側,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拚命掙紮,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抬手臂,但手臂紋絲不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按住了他,從肩膀到手腕,從手腕到指尖。

身影們沉下去了。

一個接一個,沉進渾濁的黃河水裏。第一個沉下去的是最矮的那個,水漫過了它的頭頂,它的頭發在水麵上漂了一下,像一叢水草,然後就不見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水麵上的頭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一個。

是一個很小的身影。比其他的都小,小很多。它站在水裏,水已經漫到了它的下巴。它的臉不是模糊的,是很清楚的。圓圓的,白白的,兩頰鼓鼓的,像是一個剛蒸出來的饅頭。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像是兩顆葡萄。它在笑。嘴咧得很開,露出兩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齒。

一個兩歲孩子的臉。

它在笑。

然後水漫過了它的嘴,漫過了它的鼻子,漫過了它的眼睛。它還在笑,一直笑到最後一刻。它的頭發在水麵上漂了一下,像一撮黑色的絲線,然後就不見了。

水麵上什麽都沒有了。隻有黃河,渾濁的、沉默的黃河。

沈硯猛地睜開眼睛。

渾身是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麵板上,涼颼颼的。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鹹的。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夢——那個孩子在笑。

對麵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把懷裏的編織袋抱得更緊了。旁邊的年輕男人摘下一邊耳機,看了他一眼,又戴上了。

沈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靠在座位上。窗外的風景已經變了,戈壁沒有了,黃土沒有了,平原也沒有了。窗外是一座一座的山,灰褐色的,光禿禿的,像是被火燒過。山腳下有一條河,不是黃河,是一條更小的河,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河眼在麵板下麵安靜地躺著,不跳了,不動了。但它沒有閉著。他知道它在看。它一直在看。它在看窗外的山,看窗外的河,看窗外的天空。它什麽都看,什麽都記。

窗外,黃河又出現了。它在山的另一邊流著,火車繼續往西開。

蘭州,還有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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