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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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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河麵上的七十三張臉

沈硯從王建國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陽光從東邊的樓縫裏射出來,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樓道口,低頭適應了一會兒光線,才邁步走進街上。左手插在口袋裏,四根石化的手指硬邦邦的,隔著牛仔褲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不屬於血肉的冰涼。大拇指還能動,但每動一下,掌根那裏就傳來一陣酸脹——石頭在長,往掌心裏長,像樹根在土裏蔓延。

街上人不多。幾個買菜的老太太提著塑料袋慢悠悠地走,袋子裏裝著芹菜和豆腐,芹菜葉子從袋口耷拉出來,一晃一晃的。一個年輕人騎著電動車從身邊竄過去,後座上綁著一箱啤酒,瓶子碰瓶子,叮叮當當地響。路邊早餐店的蒸籠冒著白氣,包子味混著油煙味飄過來,很嗆。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的蘭州一樣。和任何一天的蘭州一樣。

沈硯沿著濱河路往回走。黃河在右手邊,水聲嘩嘩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河麵上有幾艘船,貨船,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從橋下穿過去。船上的人不知道水底下有什麽,不知道七十三具骸骨就在他們腳下。他們隻是開著船,突突突,過去了。

水聲裏開始出現別的聲音。

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像是很多人在說話。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嗡嗡的,像遠處的集市。他聽不清內容,隻能聽出語氣——不是喊,不是叫,是在說,很平靜地說,像是在聊天。

他停下腳步。

聲音沒了。

隻有水聲,嘩嘩嘩。

他站了十秒,確定沒有別的聲音了,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清楚一些。他聽見了——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很多人。聲音從水底下傳上來,從河床下麵,從泥沙下麵,從那些骸骨躺著的地方。

他又停下來。

“你聽見了?”他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他低頭看了看左手——口袋裏的手指沒有動,手背上的河眼也沒有睜開的跡象。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聽。那是七十三個人在說話。他分不清那些聲音是自己的記憶還是真的從河底傳上來的,就像他分不清那些死亡記憶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加快腳步。旅館不遠了,拐過前麵那個彎就到。他想回去躺一會兒,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床單昨天換的,白的,幹淨的,躺上去什麽都不用想。

拐過彎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路邊。

五六歲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辮子上係著紅色的蝴蝶結。穿著粉紅色的裙子,裙子上印著小兔子,小白兔,紅眼睛,一隻耳朵豎著,一隻耳朵耷拉著。她蹲在地上,手裏捏著一根樹枝,在戳螞蟻。螞蟻排著隊,從磚縫裏爬出來,沿著路邊的水泥縫走,走到一個洞口鑽進去。

小女孩的鞋是白色的,跑鞋,鞋帶上有個卡通圖案。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門牙。

沈硯的腳步停住了。

腦子裏炸開一個畫麵。

水。渾濁的、黃色的、帶著泥沙的水。水灌進來,從嘴裏,從鼻子裏,從耳朵裏。懷裏有東西——是一個孩子,兩歲,圓臉,眼睛很大。孩子在哭,嘴巴張開,水灌進去,哭聲沒了。孩子從懷裏滑出去,手指從衣領上滑過,抓不住。拚命去抓,抓不住。孩子沉下去了,臉朝上,眼睛還睜著,還在看她。水灌進來,什麽都看不見了。

沈硯蹲了下去。

不是他自己要蹲的。是膝蓋自己軟的。他的雙手抱住頭,手指插在頭發裏,指甲摳進頭皮。腦子裏全是水,黃色的、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水。水灌進來,灌滿他的腦子,灌滿他的眼睛,灌滿他的肺。他喘不上氣,嘴巴張開,想喊,喊不出來。

“叔叔?”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

“叔叔,你蹲在地上幹什麽?”

他猛地回過神來。

小女孩站在他麵前,歪著頭看他。她手裏還捏著那根樹枝,螞蟻已經爬遠了,她大概是看見他蹲下來,以為他在看螞蟻。她的裙子上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一隻耳朵豎著,一隻耳朵耷拉著。

“沒事。”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砂紙。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軟得厲害,像踩在棉花上。左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撐在膝蓋上,石化的四根手指硌得生疼。大拇指還能動,但指甲蓋下麵那圈灰白色的痕跡比早上出門的時候又大了一點。

小女孩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跑開了。羊角辮在腦袋後麵一甩一甩的,蝴蝶結上的紅絲帶飄起來,像兩隻蝴蝶。跑鞋踩在地上,啪啪啪的,聲音越來越遠。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小女孩跑遠的背影。粉紅色的裙子在街角閃了一下,不見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空氣吸進肺裏,涼的,帶著包子味和油煙味。肺裏沒有水。地上是幹的。他沒有沉到水底。他還站在蘭州的街上,陽光照在臉上,很燙。

他睜開眼睛,繼續走。

旅館在前方五十米。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大堂。電梯太慢了,他走樓梯,三步並作兩步,腿軟得像麵條,手扶著欄杆,石化的手指在鐵欄杆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房間門推開的時候,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回來了?”林遠坐在桌前,麵前擺著兩台膝上型電腦,一台連著聲波分析儀,一台開著衛星地圖。聲波分析儀的螢幕上全是波形圖,紅的藍的綠的,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他的助聽器閃著微弱的紅光,快沒電了。

“王建國怎麽樣?”

“哭了。”沈硯坐到床邊,把左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四根石化的手指在晨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指甲蓋已經變成了灰白色,不是白色,是石頭的那種灰白,像墓碑的顏色。

林遠看了他的手一眼,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繼續敲鍵盤,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劈裏啪啦的,像在趕什麽deadline。

沈硯坐在床邊,盯著自己的手。大拇指的指甲蓋下麵有一圈灰白色的痕跡,很淡,但能看見。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沒有這麽明顯。石頭在長,從指甲蓋往下長,往關節裏長,往掌心裏長,像樹根,像血管,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窗外傳來一聲喇叭。他抬頭看窗外。

一個孕婦從樓下走過。肚子很大,走路很慢,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提著菜籃子。菜籃子裏裝著西紅柿和雞蛋,西紅柿紅得發亮,雞蛋白得發亮。

沈硯的腦子裏炸開一個畫麵。

水灌進來。女人在水裏掙紮,肚子很大,手捂著肚子,嘴裏喊不出聲。水灌進嘴裏,灌進鼻子裏,灌進肺裏。肚子裏的孩子在動,在踢,在掙紮。她能感覺到,隔著肚皮,隔著羊水,孩子在動。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感覺到孩子在踢她的掌心。然後她不動了。手從肚子上滑下來,整個人沉下去,肚子朝上,浮在水麵上,像一座島。

沈硯的手指摳進了掌心。

石化的手指沒有感覺,但大拇指有。指甲摳進掌心的肉裏,疼。他低頭看掌心,指甲印,四個,淺淺的,滲出血珠。

“怎麽了?”林遠問。

“沒什麽。”沈硯把手翻過去,掌心朝下,放在膝蓋上。

林遠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轉過頭繼續敲鍵盤,但手指慢了一些。

沈硯抬起頭,不敢再看窗外。他盯著房間裏的電視。電視沒開,螢幕是黑的,黑得像河底。他在黑螢幕裏看見自己的臉——慘白,嘴唇發紫,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頭發亂糟糟的,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洗的頭,也許昨天,也許前天,也許從來就沒洗過。

林遠開啟電視。新聞頻道,一個老人在鏡頭前講話,戴著草帽,滿臉皺紋,手很粗,指節很大,是種了一輩子地的手。他在說今年的收成,說雨水太多了,玉米泡爛了。

沈硯的腦子裏炸開一個畫麵。

老人在水裏掙紮。手在抓,抓水,抓空氣,抓不住。水灌進嘴裏,他張嘴喊了一聲,不是喊救命,是喊一個人的名字。沈硯聽不清那個名字,水聲太大了。老人沉下去的時候,最後看見的畫麵是岸上——一個年輕人站在岸邊,伸出手,夠不到。

沈硯的手指又摳進了掌心。

他轉頭不看電視。他看林遠的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蘭州中山橋的位置被標了一個紅點。地圖旁邊開著幾張照片,黑白的,很舊,是1949年的蘭州。照片裏有一個年輕人,穿著軍裝,站在中山橋上,身後是黃河。

沈硯的腦子裏炸開一個畫麵。

年輕人在水裏。水裏有火,炮彈落在水麵上,炸開,水花和彈片一起飛。他的軍裝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他的腿在往下沉,水草纏住了他的腳踝,拽著他往下走。他沒有掙紮,沒有喊。他張嘴說了一句話,水灌進嘴裏,聲音沒了。但他的嘴型很清楚。他說的是——

沈硯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硯?”林遠轉過頭。

“沒事。”沈硯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遠。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鼻梁往下淌。

“你確定沒事?”

“確定。”

沈硯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黃河。水聲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嘩嘩嘩的。但在他耳朵裏,那不是水聲。那是七十三個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像從水底下傳上來,像從地底下傳上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上來。

他側耳聽。

聲音沒了。

他鬆了一口氣。

聲音又來了。

這次清楚多了。他聽見了——

“孩子……媽對不起你……”

“餓……冷……”

“救我……”

“我叫王德貴……我叫李秀英……我叫張福生……”

他猛地轉頭。“林遠,你聽見了嗎?”

林遠抬起頭。“聽見什麽?”

“聲音。水聲裏的聲音。”

林遠側耳聽了一會兒。“隻有水聲。”

沈硯盯著林遠看了三秒。林遠的表情不像在撒謊。他的助聽器閃著紅光,說明他在認真聽。但他什麽都沒聽見。

“沒什麽。”沈硯轉過頭。

他站在窗前,聽著那些聲音。聲音越來越清楚,越來越近。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裏傳來的。是那七十三個人的記憶在說話。他分不清了。分不清那些聲音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他腦子裏的。分不清那些記憶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分不清自己有沒有死過,分不清現在是活著還是已經沉到了水底。

他轉身走進浴室。

他想洗把臉。冷水打在臉上,也許會清醒一些。

他開啟水龍頭。

水流出來,嘩嘩嘩。

他盯著水流。

瞳孔突然放大。

水流在他眼裏變了。不再是透明的、幹淨的自來水。是渾濁的、黃色的、帶著泥沙的水。是黃河的水。水從龍頭裏流出來,灌進洗手池,水花濺到台麵上,濺到他的衣服上。水越流越多,洗手池滿了,水漫過台麵,漫過他的腳。水灌進他的鞋裏,涼的,帶著泥沙的腥味。水灌進他的褲腿裏,順著小腿往上爬。水灌進他的嘴裏,鹹的,腥的,苦的。

他後退一步,撞在牆上。

後腦勺磕在瓷磚上,疼。

他低頭看。

地上是幹的。洗手池裏的水是清的,隻有淺淺一層,剛剛沒過池底。龍頭裏的水還在流,細細的,清亮的,打在池底,濺起小水花。

他的雙手在發抖。

他把水龍頭關上。水聲停了。浴室裏安靜了。隻有他的呼吸聲,急促的,粗重的,像剛跑完一千米。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裏的臉慘白,嘴唇發紫,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頭發亂糟糟的,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他盯著鏡子裏的人,那個人也盯著他。

“你是誰?”他問。

鏡子沒有回答。

他走出浴室。林遠還在桌前敲鍵盤,劈裏啪啦的。沈硯走到床邊坐下,左手放在膝蓋上。四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大拇指的指甲蓋下麵那圈灰白色的痕跡又大了一點。石頭在長。

“我要把這些記憶寫下來。”他說。

林遠的手停了。“什麽?”

“七十三個人的記憶。”沈硯站起來,走到桌邊,從抽屜裏翻出一支筆和一遝A4紙。“他們死之前最後看見的畫麵,他們喊的名字,他們想說的話。我要寫下來。”

“你寫下來幹什麽?”

“記住他們。”

沈硯坐到桌前,把紙鋪開。A4紙,白的,嶄新的,沒有摺痕。他把筆帽拔下來,筆尖抵在紙麵上。筆是藍色的,圓珠筆,旅館前台拿的,上麵印著“蘭州中山橋賓館”的字樣。

他閉上眼睛。

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個記憶湧上來。

是個老人。六七十歲,滿臉皺紋,手很粗,指節很大,是種了一輩子地的手。水灌進來的時候,他張嘴喊了一聲,不是喊救命,是喊一個人的名字。沈硯聽不清那個名字,水聲太大了。老人沉下去的時候,最後看見的畫麵是岸上——一個年輕人站在岸邊,伸出手,夠不到。

沈硯睜開眼睛,在紙上寫:

“死者一。姓名不詳,男,約六十至七十歲。死因:溺水。最後看見的畫麵:岸上的年輕人,可能是他的兒子。他喊了一個名字,聽不清。”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

第二個記憶湧上來。

是個女人。四十多歲,圓臉,頭發盤在腦後,手上戴著銀鐲子。水灌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掙紮,沒有喊。她的手在摸自己的肚子——肚子裏有孩子。她死的時候,最後看見的畫麵是水麵上的光,很亮,像太陽。

沈硯寫:

“死者二。姓名不詳,女,約四十歲。死因:溺水。最後看見的畫麵:水麵上的光。她懷孕了。”

第三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胳膊上有疤。水灌進來的時候,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釋然的笑。他最後看見的畫麵是岸上——沒有人。岸上沒有人等他。

“死者三。姓名不詳,男,約二十歲。死因:溺水。最後看見的畫麵:空蕩蕩的岸。他笑了。”

第四個。是個孩子。十歲左右,瘦得像根柴火棍。水灌進來的時候,他在喊“媽”。喊了很多聲,直到水灌滿他的嘴。他最後看見的畫麵是——沈硯看不清。畫麵太模糊了,水太渾了。

“死者四。姓名不詳,男,約十歲。死因:溺水。最後看見的畫麵:模糊。他在喊‘媽’。”

第五個。是個老人。比第一個還老,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水灌進來的時候,他手裏攥著一樣東西。沈硯看不清是什麽,太小了,像一枚硬幣。他最後看見的畫麵是手裏的東西——他一直在看它,看到死。

“死者五。姓名不詳,男,約七十歲以上。死因:溺水。最後看見的畫麵:手裏攥著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麽。”

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

他一個一個地寫。老人的記憶,女人的記憶,年輕人的記憶,孩子的記憶。每寫一個,腦子裏就多一個畫麵。水灌進來,手在抓,腳在蹬,嘴在喊。岸上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

寫到第十二個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是累。那些記憶像石頭一樣壓在他的意識裏,每寫一個,就多一塊石頭。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在往下沉,像被石頭拽著,沉到水底。

寫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紙上的字重影了,一個疊一個,看不清。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上全是汗,把紙角洇濕了一小塊。他繼續寫。

寫到第三十一個的時候,他的筆停了。

這個記憶不一樣。

是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紮著辮子,辮子上係著紅頭繩。臉上有塊胎記,左邊臉頰,像一片樹葉。水灌進來的時候,她沒有喊,沒有掙紮。她的懷裏有個孩子——兩歲,圓臉,眼睛很大。她把孩子舉過頭頂,拚命舉,舉到水麵上。孩子哭了,水從孩子的臉上流下來,分不清是河水還是眼淚。她的手在發抖,快要撐不住了。孩子從她手裏滑出去,她拚命去抓,抓不住。孩子沉下去了,臉朝上,眼睛還睜著,還在看她。

她的最後一眼不是岸上。是孩子沉下去的方向。

沈硯的手在發抖。筆從指間滑落,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撞在台燈底座上,停了。

“周秀英。”他說。

“什麽?”林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第三十一個。周秀英。她死的時候,孩子從懷裏滑出去了。她的執念不是被記住,是想知道孩子最後去了哪裏。”

林遠沒有說話。沈硯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腳步聲,然後林遠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他寫的那些紙。

沈硯撿起筆,在紙上寫:

“周秀英,女,32歲,臨洮人。死因:溺水。最後看見的畫麵:孩子沉下去的方向。執念:想知道孩子最後去了哪裏。”

寫完之後,他把紙翻到新的一頁,繼續寫。

第三十二個。第三十三個。第三十四個。

寫到第四十個的時候,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麻了。手指僵在那裏,握著筆,像握著一根棍子。字越來越歪,越來越潦草,有些字他自己都不認識。

寫到第五十三個的時候,他的眼睛開始流淚。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流的。眼淚順著臉頰滴在紙上,把字洇花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濕了一大片。他繼續寫。

寫到第六十七個的時候,他又聽見了那些聲音。

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裏傳來的。七十三個人在同時說話,聲音疊在一起,嗡嗡的,像遠處的集市。但他能聽清每一個字,因為那些字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記憶讀的。

“我叫王德貴。”

“我叫劉二女。”

“我叫張福生。”

“我叫李秀英。”

“我叫趙四娃。”

“我叫周秀英。”

“我的孩子……”

他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

聲音沒有了。

他低頭繼續寫。

寫到第七十二個的時候,聲音又來了。這次不是很多人同時說話,是一個人。是那個年輕人——穿軍裝的年輕人。他張嘴說了一句話,水灌進嘴裏,聲音沒了。但他的嘴型很清楚。

沈硯看清了。

他說的是:“哥,花園口下麵,不是黃河。”

沈硯的手停了。筆懸在紙麵上方,一動不動。他盯著紙上的空白,腦子裏反複回放那個嘴型。花園口。不是黃河。另一條河。

“沈硯?”林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硯沒有回答。他低頭繼續寫。第七十二個。寫完了。

還差一個。

他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抵在紙麵上。閉上眼睛,等最後一個記憶湧上來。

它來了。

是個嬰兒。不會說話,不會喊,不會掙紮。水灌進來的時候,它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最後看見的畫麵是——一隻手。一隻女人的手,在抓它,在夠它,在拚命地伸向它。然後手消失了。水灌進來。什麽都看不見了。

沈硯睜開眼睛。

手裏的筆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沒有去撿。他坐在那裏,盯著桌上的紙,一動不動。紙上寫著七十二個人的記憶,七十二個人的最後一眼。七十三個人,他寫了七十二個。最後一個不用寫。最後一個什麽都不知道。它隻是一個嬰兒。

“沈硯?”林遠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他。“你還好嗎?”

“我寫完了。”沈硯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自己。“七十三個。都寫完了。”

他低頭看桌上的紙。七十三張紙,鋪滿了整張桌子。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被汗洇花了,有的被淚打濕了,有的他自己都認不出來。但每一個字都在那裏,七十三個人的最後一眼,七十三個人的執念,七十三個“不想被忘記”。

他伸出手,把紙一張一張地摞起來。第一張到第七十三張,按順序排好,用夾子夾住。夾子是鐵的,黑色的,有點鏽。

“這是什麽?”林遠問。

“他們的名字。”沈硯說,“還有他們死之前最後看見的畫麵。”

他把那遝紙放在桌上,用手壓了壓,把捲起的邊角撫平。紙是白的,字是黑的,但在他眼裏,那些字是金色的——像河眼瞳孔裏的那種金色。那是七十三個人的執念。七十三個“不想被忘記”。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傳真紙,遞給沈硯。“章懷仁教授發來的。他查到了1949年沉船的遇難者名單。”

沈硯接過傳真,掃了一眼。七十三個人名,按姓氏筆畫排列。王德貴,劉二女,張福生,李秀英,趙四娃,周秀英……他在紙上已經寫了三十二個。三十二個名字,和名單上的一模一樣。

“你寫的是什麽?”林遠問。

“他們的名字。”沈硯說,“還有他們死之前最後看見的畫麵。”

林遠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同情,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

“你記得住嗎?”他最後問。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上的那遝紙,七十三張,厚厚的,像一本書。他記得每一個字,每一個畫麵,每一個名字。但他分不清那些記憶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分不清自己有沒有死過。他分不清現在是活著還是已經沉到了水底。

“記不住也得記。”他說,“他們等了七十三年,不是為了害人。是想被記住。”

林遠沒有說話。他坐回椅子上,繼續敲鍵盤。劈裏啪啦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怕驚動什麽。

沈硯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黃河在流。嘩嘩嘩。水麵上有船,船上有燈,燈光在水麵上晃動,像螢火蟲。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河麵上,碎成無數個光點。

他的手機響了。

是翠芬。

“沈硯,我昨晚又做夢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沈硯能聽出她聲音裏的疲憊——她的聲音比以前蒼老了很多,沙啞,低沉,像砂紙在磨木頭。

“夢見什麽?”

“夢見一條河。河上有橋。橋下有很多人站在水麵上,看著岸上。他們在等什麽。”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在等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

“你認識他們?”

“認識。七十三個。”

翠芬沉默了很久。沈硯能聽見她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麽。

“沈硯,”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身上有他們的味道。”

沈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什麽味道?”

“黃河的味道。不是水腥味,是……死人的味道。我聞過一次,聞了一輩子。”

沈硯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四根石化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石頭雕的。大拇指的指甲蓋下麵那圈灰白色的痕跡又大了一點。石頭在長,從指甲蓋往下長,往關節裏長,往掌心裏長。他想起翠芬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她站在旅館門口,頭發全白了,臉上有皺紋,眼睛裏有淚光。

“你要小心,”翠芬說,“記住別人太多的人,會忘了自己是誰。”

電話掛了。

沈硯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黃河。月光灑在河麵上,碎成無數個光點。水聲嘩嘩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已經開始忘了。今天早上在街上,他看見那個小女孩的時候,他忘了自己在哪。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腦子裏全是水。那不是他的記憶,是周秀英的。但他分不清了。那些記憶像水一樣灌進他的腦子裏,和他的記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她的臉已經模糊了。他記得她姓什麽,叫什麽,長什麽樣,但那種“記得”是冷冰冰的,像在背一個陌生人的檔案。他不記得她身上的味道了,不記得她說話的聲音了,不記得她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了。那些記憶還在,但“感覺”沒有了。

他想起翠芬的話:“記住別人太多的人,會忘了自己是誰。”

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

他分不清那些記憶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分不清自己有沒有死過。他分不清現在是活著還是已經沉到了水底。

窗外,黃河在流。嘩嘩嘩。

水聲裏有聲音,很輕,很遠:“孩子……媽對不起你……餓……冷……”

沈硯閉上眼睛。

“我聽見了。”他說。

水聲停了。

安靜了三秒。

然後繼續流,嘩嘩嘩。

沈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臉上有淚。

不是他的淚。是周秀英的。

他能感覺到。那是母親的淚,是想孩子想了七十三年的淚。那滴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經過嘴角,滴在衣領上。他沒有擦。他站在窗前,讓那滴淚自己幹。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四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硬邦邦的。手背上的河眼閉著,但他知道它在聽。它一直在聽。

窗外,黃河在流。嘩嘩嘩。

水聲裏有聲音。

他聽見了。

七十三個人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喊名字——他們自己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像在點名。

“王德貴。”

“劉二女。”

“張福生。”

“李秀英。”

“趙四娃。”

“周秀英。”

沈硯站在窗前,聽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記。

他記不住。但他必須記。

他低頭看桌上的那遝紙。七十三張紙,七十三個人名,七十三個最後一眼。紙是白的,字是黑的。他伸出手,把那遝紙拿起來,抱在懷裏。紙是涼的,像水。但他能感覺到紙裏有溫度——七十三個人的溫度,七十三個人的心跳,七十三個人的呼吸。

窗外,黃河在流。嘩嘩嘩。

水聲裏的聲音停了。

安靜了。

沈硯抱著那遝紙,站在窗前,看著黃河。黃河在月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蛇,蜿蜒著,流向遠方。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的嘴型:“花園口下麵,不是黃河。”

花園口。

他要去花園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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