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的光在抖。
沈硯知道自己手在抖,但他控製不住。那三十七雙眼睛還在看著他,從破碎的窗框後麵,從船艙的黑暗裏,一動不動地看。
他深吸一口氣——咬著呼吸嘴,吸進來的隻是氧氣瓶裏的壓縮空氣,冷冰冰的,帶著金屬味。
沒事。他告訴自己。它們隻是看著。隻是看著。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船頭下方。
龍骨的第一處關節在那兒。船頭與船身的連線處,兩根粗大的木梁榫合在一起,榫頭已經朽爛,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縫隙。
沈硯遊過去,從腰包裏掏出第一枚紅布包的銅錢。
紅布是翠芬找出來的,她公公留下的老布,已經發褐,但裹上銅錢還能認出是紅的。乾隆通寶三十七枚,他數了三遍,一枚不少。
他把第一枚銅錢塞進那道縫隙裏。
紅布碰到朽木,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銅錢進去一半,卡住了。沈硯用拇指頂了一下,把它完全塞進去。
然後他回頭看向船艙。
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身影,動了。
不是全動。是站在最前麵的那幾個——緩緩轉過身,麵朝他的方向。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水裏漂,慢得像八十三年才積蓄出這麽一點力氣。但它們的眼睛還閉著。
沈硯的喉嚨發緊。
他轉回頭,繼續往下遊。第二處關節在船舷中部,一塊鏽蝕的鐵板後麵。他扒開鐵板,找到榫頭,塞入第二枚銅錢。
再回頭。
又多了幾具轉過身來。現在已經有十幾具麵朝他了。它們還是閉著眼,但它們的“臉”對準了他。其中一具,是個穿長衫的男人,臉腫得變了形,五官擠在一起,但能看出生前是個體麵人。
沈硯加快速度。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每塞一枚,回頭看一眼。那些身影一步、一步地往船艙窗戶的方向挪。不是走,是漂,是在水裏一點一點往前蹭。但它們離窗戶越來越近。
第六枚。第七枚。第八枚。第九枚——
沈硯的氧氣壓力表跳了一下。他低頭看:還剩十二分鍾。
他抬頭看船艙。那些身影已經擠到窗戶邊了。最前麵的那個——是個女人,頭發散開,在水裏飄著,像一團黑色的水草——它的臉已經貼在玻璃上。
玻璃還在。但那張臉貼在上麵,壓扁了,壓平了,五官從玻璃後麵透出來。眼窩是兩個黑洞,鼻子是一團模糊的肉,嘴唇被壓得往兩邊咧,像是在笑。
沈硯塞入第十枚銅錢。
那張臉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全睜開,是睜開一條縫。那條縫裏,有什麽東西在動——眼珠子,渾濁的,灰白的,在眼眶裏慢慢轉,轉過來,對準他。
沈硯的血液像是凍住了。
但他繼續塞。第十一枚。第十二枚。第十三枚。
那些眼睛,一雙一雙地睜開。有些睜得快,有些睜得慢。有些睜開後直接盯著他,有些睜開後先轉了轉,好像在適應光線——適應八十三年後的第一道光。
第十四枚。第十五枚。第十六枚。
壓力表:還剩八分鍾。
沈硯的肺開始發緊。不是因為缺氧,是緊張。他的動作越來越快,但水的阻力讓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慢放。他覺得自己在噩夢裏跑——拚命地跑,但腿就是邁不動。
第十七枚。第十八枚。第十九枚。
那些身影開始撞窗戶。
不是用拳頭,是用身體。整扇窗戶被撞得發顫,玻璃上出現細小的裂紋。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所有的窗戶都在顫,都在裂。
第二十枚。第二十一枚。第二十二枚。
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有些玻璃開始往下掉,掉進水裏,慢慢悠悠地沉下去。那些身影從破洞裏探出手來——泡爛的、隻剩骨頭的手,朝他的方向抓。
第二十三枚。第二十四枚。
還剩五分鍾。
第二十五枚。
玻璃碎了。
不是一扇,是好幾扇同時碎。那些身影從窗戶裏湧出來——不是跑,是漂,是那種被水流推著往前湧的漂。它們從船艙裏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像一大群被放出來的魚。
沈硯不再回頭看了。他拚命遊,一個關節接一個關節,塞一枚,再塞一枚。他已經數不清塞到第幾枚了,隻知道腰包在變輕,身後那些東西在靠近。
第二十六枚。第二十七枚。第二十八枚。
一隻手抓住他的腳踝。
沈硯低頭看——一隻女人的手,細長,慘白,指甲很長,在水裏微微發顫。那隻手冰涼刺骨,像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鐵。沈硯的整條腿瞬間失去知覺,不是麻,是那種被凍到沒有感覺的那種失去。
他拚命蹬,蹬不開。
第二十九枚。第三十枚。他一邊蹬一邊塞。
又一隻手抓住他的小腿。男人的手,粗大,長滿老繭。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它們抓住他的腿,把他往下拽。
沈硯低頭看。下麵是一張張臉,仰著,對著他。有些臉爛得隻剩一半,有些臉還完整,有些臉是孩子,眼睛很大,看著他。它們不凶,不惡,就是那麽看著他,抓著他,往下拽。
第三十一枚。第三十二枚。
腰包空了。
不對。沈硯愣了一下——應該是三十七枚,他才塞了三十二枚。還差五枚。
他低頭看腰包。裏麵確實空了。
他算錯了?還是掉了幾枚?
身後那些東西越來越近。抓住他腿的越來越多,把他往下拽的力氣越來越大。他想掙紮,但腿已經動不了了。
然後他看見最後一個關節——在船尾,被一大片淤泥埋住了。
那下麵,應該有五處關節。船尾的連線處最複雜,古籍上寫過,船尾龍骨分五岔,需要五枚銅錢。
沈硯拚命往船尾遊。腿上掛著十幾隻手,像掛了十幾塊石頭,每遊一米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遊到船尾,撲向那片淤泥,開始挖。
淤泥又軟又黏,一挖一個坑,但坑很快又被周圍的水流填平。他用手指摳,指甲翻起來,血從指尖滲出來,染在黑泥裏,看不見,隻能感覺到疼。
腿上的手越來越多。已經不止十幾隻了,是幾十隻。它們在把他往下拽,拽向船底,拽向河底更深的黑暗裏。
他不管。他繼續挖。
指甲翻了,他用指關節挖。指關節磨破了,他用掌心挖。掌心的肉嵌進淤泥裏的碎瓷片、爛鐵釘,他不知道,隻知道疼,一直疼。
然後他的手指碰到一個硬物。
龍骨關節。
他摸出腰包裏最後一枚銅錢——他留了一枚,就是預備這種情況。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留的,也許是本能,也許是命。
他把銅錢塞進去。
然後第二枚——沒有第二枚了。他隻有這一枚。那五處關節,他隻找到了這一處。
他愣了一秒。
腿上的手猛地一緊。他被往下拽了一截,整個人往河底沉去。
就在這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是想喊的,是不由自主從喉嚨裏衝出來的——他念出了那句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一切停了。
抓住他的手停了。往下拽的力氣停了。身後的那些東西停了。周圍的水流好像也停了。
沈硯懸在水裏,大口喘氣。血從他的指尖往外滲,一縷一縷的,在水裏慢慢散開,像紅色的煙。
然後他看見那些眼睛。
三十七雙眼睛,全部睜著,全部看著他。不是剛才那種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看。是真正的看——有光的、活著的看。它們在他身上聚焦,在他臉上停留,在他眼睛裏尋找什麽。
然後它們開始說話。
三十七個聲音,同時響起來。不是那種恐怖的嚎叫,是人的聲音。焦急的、混亂的、帶著濃濃方言的、活人的聲音。
“你看見我兒子了嗎?他當時才三歲,穿著紅肚兜,脖子上掛著一個長命鎖……”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絕望,像憋了八十三年終於能喊出來的那種聲音。
“俺娘還在等俺回家吃飯!俺出來的時候她說給俺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俺最愛吃的……”
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剛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的那種哭。
“我媳婦剛懷上,俺還沒見著孩子長啥樣……是小子還是閨女?俺想知道,俺就想知道……”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憨厚,木訥,說著說著就哽嚥了。
“我的銀鐲子丟了,我娘給我的,成親那天給的,我不能丟,不能丟……”
女人的聲音,年輕,帶著哭腔。
“老子的煙袋!誰拿了老子的煙袋!那是黃銅的,跟了我二十年……”
老人的聲音,暴躁,但底下是慌。
“小寶,小寶你在哪兒?娘看不見你……”
“爹,爹你咋不來接俺……”
“俺餓,俺想吃饃……”
三十七個聲音,三十七個問題,三十七個牽掛,三十七個死不瞑目的人。
沈硯懸在水裏,聽著這些聲音,一動不能動。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隻知道,這些不是鬼。這些是——曾經是人。是人,死了八十三年,困在水底八十三年,還在惦記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娘、自己的媳婦、自己的煙袋、自己的銀鐲子。
他的手還在流血。血一縷一縷地散開,飄向那些臉,飄進那些睜著的眼睛裏。
那些聲音還在響。
“你看見我兒子了嗎……”
“俺娘還在等我……”
“我媳婦剛懷上……”
沈硯張開嘴,想說什麽。
但他的氧氣瓶發出最後一聲嘶鳴。
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