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化 第 4 章
林妍沒想到那天在程家能碰上他們。
她隻是想還許沉落在公文包裡的一張公司通行證，順道去他家樓下那家新開的咖啡店。
卻在穿過彆墅區的時候，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程家門口。
雨剛停，車窗上映出天色尚未完全褪色的霞光。她原本想轉身就走，可步子卻像被凍住了一樣，邁不開。
客廳的窗簾開了一小道縫隙。
林妍站在圍欄外，看見程暖披著米白色的毛毯，跪在沙發上替許沉係袖釦。她低著頭，動作專注又嫻熟，像在為心愛的人做再自然不過的事。
許沉坐著，沒動。讓她靠得很近。他沒有退開，甚至連目光都沒躲。他一直看著她。
像是看著全世界最溫柔的存在。
林妍像被人從後頸猛按進水裡，胸口那一瞬間抽搐成一團。
她想衝進去問他：“你有多確定她不知道你在對她動心？”
可下一秒，程暖站起身，抱著他的腦袋像小孩子那樣拍了拍：“哥哥今天很帥哦。”
窗內的許沉笑了。是真的笑了。那種林妍從沒在自己麵前見過的表情，像是某種塵封多年的柔軟終於解凍。
她蹲下來，把通行證埋進院外的郵箱裡，轉身就走。
她覺得自己再多看一秒，心臟就會裂開。
—
夜裡，許沉回到家，看見桌上的通行證和一張便利貼：
「落在我包裡了，順道還你。」
字跡乾淨，末尾畫了顆小小的笑臉。是林妍慣用的風格。
他歎了口氣，解開領帶，忽然看到浴室門開著。
裡麵燈還亮著，洗衣籃中多了一件米色外套，是林妍常穿的那件，領子上彆著他去年買給她的那枚彆針。
他走過去，小心地把它掛好，忽然注意到衣領內側印著幾根長發——發色偏棕，是程暖的長度與顏色。
他怔了一瞬，隨即搖頭，像在否定自己浮現出的荒謬想法。
那件衣服林妍上次穿去過程家。許是落下了，程暖替她帶回。
她們兩個性格那麼不同，但總在某些細節上悄無聲息地發生交集。那種交集令人不安。
—
幾天後，林妍在公司樓下碰見程暖。
她正抱著一捧檔案站在許沉車邊，風吹起她的發梢，陽光打在她眼睫上，整個人顯得纖細又脆弱。
“林老師。”程暖先一步笑著打招呼，聲音軟軟的，“你也來這邊呀，好巧。”
林妍勉強擠出一個笑：“嗯，過來取快遞。”
“哥哥讓我在這等他，他剛去買咖啡。”她眼神清澈，像從不會說謊，“他說你喜歡半糖美式，今天應該也是買給你吧？”
她說完，又“啊”了一聲，小聲補充：“我是不是不該提前告訴你呀……這樣你就沒驚喜了。”
林妍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沒關係，謝謝你。”
“你和哥哥最近……還好嗎？”程暖低聲問，像是真的擔心，“我總是打擾你們吧？上次在家吃飯的時候，哥哥好像因為我惹你生氣了。”
林妍：“沒有。”
“真的沒有嗎？”程暖的聲音更輕了，“他那天臉色好難看，我有點害怕，是不是我太任性了？”
林妍聽著她一連串委屈又歉意的話，隻覺得頭皮發麻。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像無形之中摔碎了彆人精心維護的和諧。
這時許沉回來了，手裡提著兩杯咖啡，一眼就看見她們站在一起。
“怎麼在這兒？”他下意識快步走向林妍，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遇見的。”林妍微笑，“你不是說今天會議忙嗎？”
他一愣：“對……我想著她剛好在附近，檔案要簽，就讓她下來一趟。”
“順便買咖啡？”林妍接過那杯標著自己名字的半糖美式，指尖貼著紙杯的溫度還未散去。
“你怎麼知道？”他下意識問。
林妍輕聲道：“她告訴我了。”
許沉瞬間沉默。
程暖卻彷彿意識到什麼不得體，立刻退後一步，小聲說：“我先回去了……哥哥，回頭再聯係。”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步伐輕快，沒有一絲怨意，彷彿真的隻是個“體貼不想打擾”的旁觀者。
許沉看著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情緒，像是自責，也像是——擔憂。
林妍看在眼裡，心口卻一點一點冷下去。
她突然明白了：
他對她不是愧疚，而是憐惜。
而他對程暖，哪怕隻是一點微小的不適或難過，都會讓他魂不守舍，像是被牽動全身神經。
—
晚上林妍回家，洗澡時看見浴室的香薰蠟燭換了味道，是程暖房間裡那種常點的茉莉白茶。
她愣了愣，走出去翻廚房——調料架上多了玫瑰鹽。
書桌抽屜裡多了一隻發圈，是她從未買過的顏色。開啟手機，是她和許沉的合照被設為首頁，可她記得，昨天還是他自己出差拍的會議現場圖。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轉頭看著衣櫃。
裡麵她最常穿的那件黑色套裝，不見了。換成了一條裙子，粉白撞色，蝴蝶結在肩——她從不穿蝴蝶結。
但程暖喜歡。
她忽然開始發抖。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不是“她像她”。
而是她，在被悄悄“調整”成她。
從唇色、發型，到衣櫃、喜好。
她是替身沒錯，但可怕的是，她的存在正在被替換、被複製、被模仿成另一個人的輪廓。
她已經不是“林妍”了。
她，是“另一個版本的程暖”。
—
而此刻，程暖躺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林妍那隻原本在辦公室遺落的發夾，慢悠悠地刷著手機。
螢幕上彈出一條資訊，是許沉發的：
「今天她看見你有點失落，對不起，我沒有解釋好。」
她慢慢笑了，回了一句：
「哥哥彆道歉呀，我真的沒事，我隻是……擔心你。」
點完傳送，她起身，將那隻發夾放進抽屜，放在她收集的“關於林妍的一切”小盒子裡，旁邊是某次她剪下的一縷頭發、用過的口紅蓋、還有她丟棄的一張超市小票。
她合上抽屜，坐下，開始為自己選新的裙子。
明天，她要去給許沉挑領帶。
她總是那麼剛好。
剛好是他喜歡的味道，剛好記得他口味的變化，剛好出現在林妍前腳離開的地方，剛好……是他一輩子逃不開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