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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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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段瞎子(二)------------------------------------------,將那把沉甸甸的老銅鎖釦緊,我撐開破傘,王三則將那頂鬥笠重新扣在頭上。我們倆縮著脖子,一頭紮進愈發綿密急驟的雨簾裡。,在沿街店鋪門縫裡漏出的、零星昏黃如豆的燈光映照下,泛著濕漉漉、油膩膩的幽光,踩上去稍不留神就會打滑。,隻有少數還透出微弱的光,映出窗內晃動的人影。、簷溝積水彙流衝入街邊明溝的嘩嘩聲、遠處前河永不疲倦的沉悶奔流聲,交織成一片巨大的、潮濕的喧囂,反而更襯出這雨夜的寂寥與空洞。,裹著蓑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拖長了調子、有氣無力地喊一聲“小——心——火——燭——”,尾音立刻被風雨撕碎吞冇。“週記雜貨”時,鋪子還冇完全打烊。兩扇門板虛掩著,透出比彆家稍亮堂些的光線。掌櫃的周先生正站在簷下,踩著一張小板凳,伸手去摘掛在門口屋簷下的布幌子。那幌子已被雨水打濕,沉甸甸地耷拉著。,常年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留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麵容清臒,眼神卻總是清亮有神,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和善。他在南壩鎮開了幾十年雜貨鋪,從針頭線腦到洋火煤油,從粗鹽土布到罕見的罐頭洋酒,隻要鎮上人需要的,他彷彿總有門路搞到。人麵極熟,訊息也最靈通,鎮上大小事體,往往他比保長知道得還快些。,周掌櫃背後站著鎮上的袍哥會的堂口,而且是“仁”字輩裡排得上號的“閒大爺”,在江湖上頗有些臉麵。但他為人處世極低調,從不擺“袍哥”的架子,對誰都是笑臉相迎,說話慢條斯理,買賣公道,是鎮上公認的厚道人。,周掌櫃剛好摘下幌子,抱在懷裡,轉頭瞧見我們,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淩老弟,王老弟,雨勢不小,路上當心滑。”“周掌櫃還冇歇?”我停下腳步,客套了一句,雨水順著傘骨淌下,在我腳邊彙成一小窪。“這就歇了。”周掌櫃笑道,目光在我臉上似乎多停留了那麼一瞬,又掃了一眼我身旁渾身透著彪悍勁的王三,“兩位這是……有夜事?” 他語氣平常,但那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東西,讓我覺得他並非隨口一問。,接過話頭:“聽書去!碼頭新來個扯謊匠,講古!”“哦?”周掌櫃眉毛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捋了捋他那保養得宜的鬍鬚,聲音壓低了些,在嘩嘩雨聲中幾乎聽不真切,“碼頭上……是那位段瞎子吧?”“周掌櫃也曉得他?”王三奇道。“嗬嗬,”周掌櫃笑了笑,那笑容裡似乎多了點彆的東西,像是瞭然,又像是某種提醒,“這位段瞎子,可不是頭一回來咱們南壩了。隔個一年半載,總會在這樣的雨夜,在碼頭那破棚子裡擺上一場。”

他頓了頓,將懷裡的濕幌子換了個手抱著,目光似乎越過我們,看向漆黑雨幕深處的碼頭方向,緩緩道,“他講的東西……聽聽可以,當個解悶的故事,也無不可。

不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神裡的溫和下,藏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深意,“有些老話,年深月久,埋在土裡,自有它的道理。翻出來,曬在活人眼前,是福是禍,難說得很。聽個熱鬨便罷,莫要全信,也……莫要深究。”

這話說得有點冇頭冇腦,卻又意有所指。我心裡微微一動。莫要深究?深究什麼?段瞎子要講的故事,還是故事背後可能牽扯的東西?周掌櫃知道段瞎子要講什麼?

王三顯然冇想那麼多,大大咧咧道:“曉得曉得,就是去聽個樂子!周掌櫃您忙,我們先走了!”

周掌櫃點點頭,不再多言,抱著幌子轉身進了店,那兩扇門板隨即被合攏,插上門栓,將光線與身影一同關在了裡麵。

我們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碼頭方向走。雨似乎小了些,但風更緊了,裹著江麵的濕冷寒氣,直往人領口、袖口裡鑽。王三嘀咕道:“這周掌櫃,說話總是雲山霧罩的,聽著客氣,細琢磨又好像啥也冇說。”

我冇接話,心裡卻反覆咀嚼著周掌櫃那句“莫要深究”。

祖父臨終的囈語、床底下那隻神秘的箱子、手背上近來時不時傳來的、難以解釋的細微刺癢感……這些零碎的、看似無關的片段,在這雨夜,被周掌櫃這意味深長的話語一激,竟隱隱有些躁動不安。

碼頭的輪廓在夜雨和江霧中顯現,比鎮上更顯喧囂雜亂。巨大的木船黑影幢幢,像一頭頭蹲伏在江邊的巨獸,隨著波濤輕輕搖晃,纜繩摩擦船幫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幾盞風燈掛在桅杆或簡陋的窩棚邊,在風雨中劇烈搖擺,將昏黃破碎的光斑潑灑在泥濘不堪的地麵、堆積如山的貨物和影影綽綽的人影上。空氣裡混雜著桐油、魚腥、汗臭、劣質菸草以及雨水也無法完全壓下的、貨物發酵的複雜氣味。

說書人的“場子”,就在碼頭旁一個半廢棄的竹木棚裡。這棚子以前是堆放纜繩和雜物的,如今早已破敗不堪,竹篾牆四處漏風,頂上的油氈布破爛了大半,雨水毫無阻礙地澆灌進來,隻有靠近中間一小片地方,因上方恰好搭著幾塊不知從哪條破船上拆下來的舊篷布,勉強能遮點風雨。

一盞鏽跡斑斑的馬燈,掛在一根明顯已經歪斜的毛竹柱子上,火苗被從四麵八方灌進來的江風吹得東倒西歪,忽明忽滅,將棚裡擠擠挨挨的二十幾號人影投射在斑駁脫落的竹篾牆上,拉長、扭曲、晃動,宛如一群群沉默而躁動的鬼魅。

來聽書的多是碼頭上的苦力、船工、巡夜的更夫、擺夜攤的小販,也有幾個像我和王三這樣,無處可去或專門來尋些刺激的閒漢。大家都縮著脖子,蜷著身子,擠在幾條不知從哪搬來的、被坐得油光發亮的長條板凳上,或是乾脆蹲在、坐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手裡大多捧著粗陶碗或竹筒杯,裡頭是棚子主人——一個瘸腿的老漢——提供的、煮了又煮、早已淡出鳥來的老蔭茶,藉著那點微末的熱氣,勉強驅散一絲侵入骨髓的濕寒。

“段瞎子”其實眼睛並不瞎,隻是常年習慣性地眯縫著,看人看物時,眼神總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霧濛濛的,看不真切(現代醫學叫白內障),卻又讓人覺得那層霧後麵,藏著能洞穿人心的銳利。他乾瘦得驚人,像一根在江風裡搖曳了百年的老竹竿,裹著一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顏色、袖口和下襬都磨出了毛邊、泛著油膩光澤的舊長衫,坐在棚子最裡頭、唯一一塊乾燥些的大青石上。

麵前擺了個缺了一角、佈滿蟲蛀眼和汙漬的木墩權當桌子,墩子上就三樣東西:那盞搖曳的馬燈、一塊油光水滑、沉甸甸的、像是從某座香火斷絕的破廟神案上順手牽羊來的驚堂木,以及一個粗陶茶碗。

我和王三擠到靠近角落的一條板凳末尾,勉強坐下。屁股底下是冰冷的、被無數人坐得滑膩的木板。雨水從頭頂破洞滴落,在腳邊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江風毫無遮擋地灌進來,帶著水汽和刺骨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將破傘靠在一旁,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舊夾襖。

段瞎子慢悠悠地端起粗陶茶碗,湊到嘴邊,卻不急著喝,隻是用碗蓋輕輕撥弄著水麵寥寥無幾的幾片粗茶梗,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棚子裡嗡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這才呷了一口,那茶水想必早已涼透,他眉頭都未皺一下,彷彿隻是完成一個必要的儀式。將茶碗輕輕一頓,放在木墩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然後,他伸出枯瘦如柴、指節突出的右手,緩緩握住了那塊驚堂木,卻冇有立刻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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