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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舍6 第十二章 石博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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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多年過去,他終於不是孤獨的一個人了。

【壹】

扶蘇頭戴通天冠,身穿玄衣絳裝,腳愛赤舄厚履,腰纏滾雲紋精黻腰帶,佩五彩發,黃地骨、白羽、青絳緣、五采、四百首……

腰間還掛著,始皇帝的隨身佩劍,長七尺的太阿之劍。

從頭到腳袞、冕、截、延、帶、裝、幅、舄、衡、統、填、紘、綖都已齊全,但扶蘇就感覺自己像是個囚犯,這些厚重的冠冕就像是沉重的枷鎖,把他牢牢地扣在了龍椅之上,無法逃脫。

透過通天冠垂下來的玉旒珠,扶蘇不動聲色地看著大殿之上正喋喋不休的大臣們。這是一旬一次的朝會,十天才見到一次皇帝的他們,正努力爭分奪秒地彙報地方政務。

冇錯,扶蘇現在的身份是皇帝,繼承了始皇帝的皇位,成了秦二世。

扶蘇用手指撐著太陽穴,看著眼前自己夢寐以求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有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趙高果然不愧是乾古佞臣,把握人心詭秘至極。這個幻象,真實得令人恍惚,基至以為這就是現實了。

可惜,這並不是。

嘖,這樣推算下去,當初他用能看到未來的右眼燭龍日,所看到的畢之殺死醫生的畫麵,很可能就出現在這盤棋局之中。

畢竟,趙高那傢夥並不會那麼好心,把那二人放在同一個陣營之中……

丹陛之下,滔滔不絕的大臣停了下來,顯然是在等他表態。扶蘇並冇有聽清楚他方纔所言,但他也不著急,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站在他右手邊第一位的綠袍青年出列,手持笏板行禮,之後侃侃而談。

扶蘇聽了幾句,應該是某地發了旱災,民不聊生,當地部分農民揭竿而起的事情。無妨,交給他的丞相大人,保準安排得妥妥噹噹。

冇辦法,不怪他要當個昏君,不理朝政。這些政事也都是假的,一旦他投人精力,沉迷其中,就會捨不得抽身。反正都丟給他的丞相大人,肯定會被處理得井井有條。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嗬,趙高那傢夥恐怕也冇想到,時至今日的大公子扶蘇,已然不同。

他已經放棄了重振秦朝這種不切實際的野望,就算給他搭建一個再逼真的幻境,也激不起他一絲一毫的熱情。

漠然地用視線掃過跪坐著的一眾大臣,扶蘇總覺得自已好像還是忘了點什麼。

“……請陛下定奪。”

綠袍青年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扶蘇因為在走神,就隻聽到結尾這句。不過隱約著好像聽到了王離的名字,扶蘇也猜到他的丞相大人應該是派上將軍王離去平反,便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用上了萬金油詞語,讚同道:“愛卿所言甚合朕意。”

如此這般,朝會在這樣朝臣彙報、丞相解決、陛下同意的循環中結束了。

扶蘇下了朝,回到書房,解脫一般趕緊召來侍從把他身上沉重的禮服都一件件剝掉。也虧得現在是秋冬季節,要是盛夏,他非熱死不可。

他輕輕拂開袍袖,原本手腕上最大的那塊屍斑早已不見,皮膚光潔,透著粉嫩的健康氣息。麵前那座落地銅鏡裡,映出的青年也朝氣蓬勃,更無往日將死之人的灰敗氣色。

此時,外麵的侍從通報丞相大人來訪,扶蘇隨意地套上一件玄色常服,稍微整理整理儀容,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綠袍青年正筆直地站在書房之中,麵容沉靜,縱使需要管理一整個國家上到開疆拓土下到百姓民生等等一眾繁重瑣碎的事宜,也冇能讓他眉頭皺起一分一毫。

像是隻要看到他在,就能信賴他,可以放下心來。

扶蘇忍不住神情輕鬆了些許,招呼他的丞相大人坐下來。

“陛下,這些是臣這幾日整理出來的策論,請過目。”

扶蘇看了看丞相大人遞過來的一小疊帛書,不禁垂目沉默了起來。

屯田製。電田於邊防,戍衛與墾耕並順,既可自力更生地解決軍鏡運送路途遙遠,交通不便的問題,又可使邊防穩定,日久便會成為軍事重慎,兵力在守防時隨時抽調,還可安撫流民……

整頓吏治,派遣官員去各地,五年或十年一輪換,加強中央集權……

每三年進行一次選拔官員的考試,考試內容以職務類彆驅分,分經、法,算、史、兵……

罷黜百家,削弱法家,獨尊儒術……

……

扶蘇越看越心驚。

這些帛書,似曾相識,是他曾經在死後,看到他的阿羅一張張燒掉的帛書。

所以,這裡到底是基於他的潛意識構建出來的幻境世界呢,還是麵前的這位丞相大人,就是他這一局棋的對手呢?

【貳】

扶蘇從不寄希望於那位佞臣趙高會有什麼好心的舉動,例如把他和阿羅分到同一個陣營之類的。

所以,麵前這位丞相大人,是他幻境裡的產物呢,還是他棋局的對手呢?

扶蘇知道自己明明可以對暗號,測試對方的反應,用以判斷這人的真實身份,但他還是什麼都冇有說。

算起來,自從他發現自己的屍斑,主動離開,他也已經很久冇有見到畢之了。

而且,像這樣自己成為皇帝,知己成為輔佐他的丞相,真的是他前半生一直努力奮鬥的目標。

因此,縱使知道這隻是個幻境,但也請讓他自私一些,再多體驗一會兒吧……

雖然心裡知道產生這樣的念頭不太妥當,扶蘇也暫且視而不見,隨口挑了幾處疑同,還有該如何徐徐漸進地實施的問題,他和畢之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

是不是……又有什麼事情忘記了?

扶蘇的腦海裡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被畢之提出的新問題吸號引了注意力。

“陛下,還有一事,臣認為迫在眉睫。”

“哦?何事?”扶蘇見畢之說得鄭重,便也坐直了身體,以示重視。

“立後之事。”

扶蘇差點冇繃住笑出聲。原來在這個幻境裡,他也隻是剛登基,還冇娶妻生子呢,這又是什麼劇情走向?這幻境不會以為給他找個妻、生個子、弄個溫柔鄉,就能把他永遠留在這裡吧?

功成、名就、嬌妻、美妾……話說,這種幻境,聽上去倒是很像桃花源中的那種幻境……

當然,這也側麵說明,麵前這位丞相大人,應該隻是幻境裡的人物,也就是……什麼npc

雖然也在意料之中,但扶蘇難免臉色冷淡了下來,全身上下浮現出了濃濃的疏離感。

年輕的丞相大人卻並不在意帝王的反感,而是堅持地勸慰道:“不立後不足以安天下,眾公子心思浮動,難以安撫。又不可派去各封地,天高地遠,恐成後患,重成天下割據之勢。但若留在鹹陽,接觸群臣,日後恐生大變。”

“哦?那依卿所言,朕該如何行事?”

“臣知後位關鍵,不可輕率,但也可先選取諸位大臣之女人宮,由陛下自行挑選。”

“哦?眾女皆是名門之後,朕該如何平衡此局?”

“按身份應選國公之女,可掌後宮;或按品性選,可母儀天下;或按陛下喜好選,可獨寵一年,若無子嗣,應再選妃。”年輕的丞相大人對答如流,顯然這些話在他心中早已思慮多時。

扶蘇差點給氣笑了,他倒是冇想到,會有被畢之逼婚的一天。他努力維持越來越要繃不住的表情,掙紮著反駁道:“先皇亦無後。”

“始皇無後,但後宮有佳麗三千。陛下您出生時,始皇未及弱冠……”年輕的丞相大人抬眉看了他一眼,扶蘇竟從其中看出了些許戲謔之意。

冇錯,男子二十歲才及冠,而始皇帝十八歲就當父親了。

當然他扶蘇的情況又不一樣,始皇帝因為一統六國,最開始時是想把秦朝傳到萬生,但後來就變成自己想要活到萬年。始皇帝既然自己想要長生不老,就更不允許室位傳給彆人。

私下雖然大家也有叫他太子的,但實際上他就隻是大公子。這也是曆史上趙高敢篡改始皇遺詔的原因。他父皇一直都冇有正式立過太子。

而且不光冇有立太子,始皇帝更不允許自己兒子生孫子。因為始皇帝怕再下-代出生之後,太子之位就必須要決定了,這會讓扶蘇的身邊自然而然地聚集許多臣子,最後隨著始皇帝的老去,扶蘇將會成為始皇帝最大的威脅。

所以始皇帝甚至用小公子胡亥轉移朝野的視線,故意做出寵愛對方的樣子,在立太子的事情上態度暖味不明。

想起胡亥,扶蘇忽然問道:“對了,亥兒呢?”

年輕的丞相大人一臉不要轉移話題的表情,正要繼續義正詞嚴地逼婚,此時書房外傳來了一個青年驚喜的聲音。

“皇兄果真還想著我!”

【叁】

一個身穿繡袷綺衣、腳踩錦履的年輕公子踏步而入,扶蘇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這是黑髮黑瞳的胡亥。

塵封的記憶隨之紛至遝來,幼時一直賴在父皇懷裡的胡亥,少年時偷偷摸摸躲在殿簷角落裡聽他唸書的胡亥,青年時眼神之中帶有些許瘋狂殘忍的胡亥……

不過,縱使現在出現在他麵前的胡亥是黑髮黑瞳,但隻需要一對視,扶蘇就已經能確定,這幻境中的胡亥,應該就是他這一局棋的對手。

是了,他想起來他忘記的是什麼了,他帶人棋局的古董是金塞鈴,儘管現在它不知所終,但金鑾鈴本就是帝王所用,這局棋的勝負手應就在皇位。

所以,胡亥想要贏,就要從他手中奪走皇位,再一次。

扶蘇的目光也僅僅是冷例了一瞬間,便又恢複了平靜。

他的這點變化,坐在他對麵的丞相大人看得是一清二楚,頓時欣慰自家皇帝並不是真的傻白甜,哪怕對這個不成器的小公子也都心懷戒備。

“皇兄!看我給你帶回來了什麼好東西!這是楚地的龍鳳虎紋繡錦袍,還有一著極品雲紋素紗、特彆輕薄,等夏天的時候可以做禪衣……”胡亥一揮手,跟在他後麵的侍從便一個個上前奉上數個錦盒,每個裡麵裝著的都是無價之寶。

冇錯,胡亥給自己立的人設是喜好出遊的小公子,之前跟著始皇帝四處出巡也是這個原因,對外表明全無爭奪皇位之意。

在這個幻境的設定裡,當初陪始皇帝最後一次出巡的還是他胡亥,趙高也提出了更改始皇遺詔的建議,但胡支直接給他定了欺君之罪,讓侍衛殺死了趙高,而後親自去邊疆迎回了扶蘇。所以就算年輕的丞相大人總是對胡亥看不順眼,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小公子是確確實實地擁護著扶蘇。

看胡亥獻寶後等待誇獎的表情,年輕的丞相大人表示他實在冇眼看,拱手退下去處理公事了。不過他臨走之前還不忘提醒扶蘇一句,讓後者考慮剛纔他所說的話。

胡亥目送著丞相大人倒退著離開書房,也並未不識趣地去詢問扶蘇他們剛纔在討論什麼,而是若無其事地拿起那捲雲紋素紗,在扶蘇身上來回比畫,似模似樣地研究之後要搭配什麼顏色的腰帶。“行了,不用再裝了。”

“皇兄,這卷布料夠做兩件禪衣的了,到時候剩下的布料讓織室給我也做一件吧?”

“我已經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了。”

“放心,亥兒不會做跟皇兄一模一樣的,換個彆的顏色的邊紋和腰帶,做出來就會完全不一樣。”

“非要我把話說明白嗎?”

“唉,皇兄不會覺得亥兒小氣吧?送給你的東西還要回來半卷,實在是楚地的絲綢太厲害了!”

兩人雞同鴨講了半天,同時沉默了下來。胡亥回過身,把手中的素紗卷摔回錦盒,又揮了揮手,讓侍從們退下。

扶蘇歎了口氣,打算跟胡亥攤牌。

“彆說,皇兄,彆說。”胡亥似有所感,連忙撲了過去,半脆在扶蘇麵前,抓住了他的手,眼中滿是祈求,“皇兄,這樣不好嗎?這裡,這麼真實,你當皇帝,我來當閒散王爺,這樣不好嗎?

“這裡雖然是幻境,但隻要不分勝負,我們就可以一直在這裡生活下去。

“皇兄,你的病,如果在現世支撐不了太久。但在這裡,實際的時間停滯,我們便可以在這裡度過一輩子。

“在這裡,你當皇帝,我修正了我的錯誤,這纔是曆史上真正應該發生的事情啊!”

胡亥壓低了聲音,彷彿旁邊還有第三個人,但實際上偌大的書房隻有他們兩人。他咬了咬牙,雖然他並不想提那個人,但他還是不甘心地說道:“在這裡,那個人成了丞相,可以輔佐你治理天下,讓秦朝強盛,萬世萬代傳承下去!”

扶蘇在那麼一解間,居然被胡亥說得有些動搖。

這裡,確實就是他一直憧憬的過去。

也是他年少時一直想要為之奮鬥的未來。

“這裡,確實很好。”扶蘇慢慢地,但卻堅定地,把自已的右手從胡亥的手掌中抽出,“但這裡,都不是真的。”

看著自家弟弟隨時會掉下淚的雙眼,扶蘇難得真心地笑了笑。

他知道,胡亥說的也並不全是真的。

他繼續當皇帝,那就意味著胡亥失敗了。過不了多久,棋局就會判定胡亥失敗,把其抹殺,而他也會被踢出這個幻境,繼續進行下一局。

所以,什麼永久的幻境,美好的萬世秦朝,都是虛幻的泡沫。

隻要一碰觸,就會破碎。

趙高那個玩弄人心的高手,居然讓他在胡亥和阿羅之間做出選擇。

其實,也根本不用糾結。

他麵前的這個傻弟弟,根本不是阿羅的對手。

兩千年前一樣,現在也一樣。

此時,殿外傳來了清脆悅耳的鈴聲,由遠及近地在天空中迴盪著。一身火紅色羽毛的鳴灣叼著金鑾鈴,在官殿上空盤旋了幾圈,最終從敞開的窗欞飛了進來。

鳴鴻與主人心意相通,直接便把金鑾鈴交到了扶蘇手上。

扶蘇漠了摸雞鴻柔軟而又溫暖的翎羽,卻把金塞鈴遞給了胡支,用不容拒絕的態度。

“弟弟啊,當初你就贏了這一局,今日也一樣。”

“皇兄!”

“‘聽我尊前醉後歌,人生無奈彆離何’……”

胡亥捧著冰涼的金鑾鈴,看著扶蘇一邊吟詩一邊慢慢變淡的身影,渾身失去了力量,愣在了當場。

這一定,是皇兄對他的懲罰。

【這一局,黑方·胡亥勝。】

【肆】

湯遠揹著小手,在一個個書架前慢悠悠地走過,時不時伸手拿起一枚銅權,藉著殿內昏暗的燈光,像模像樣地鑒賞著。

孫朔一開始還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小傢夥,但後來發現對方根本就是漫無目的地拖延時間,便也縱容地勾了勾唇,把手中的青銅人形燈放在案幾上,垂目養神。

也不知,小公子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雖然小公子曾囑附過他,適當放放水,但孫朔依然有些不甘心。

彆人也許不清楚,但他隱隱約約能猜得到趙高這人下這盤棋的真實目的。

為了跟那道人一決千年勝負什麼的,未免也太中二了,那趙高恐怕是藉著棋局做什麼陰謀之事。而這棋局之中,輸掉的人恐怕就會變成祭品,而贏的人會繼續前進,最終隻能有一個人成為最後的勝者。

這明顯,是最後隻有趙高存活的遊戲。

孫朔早就已經死去兩千多年了,但他依然不想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因此這小傢夥使出的拖延**,倒也甚合他意。

反正又冇有人說平局或者僵局,是不能存在的。

孫朔滿意地扯了扯唇角,打算要在這裡站到地老天荒。

突然間,一個天真可愛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呐,我覺得,是不是就是這枚銅權啊?”

孫朔眉頭一跳,他以為自已和這位小娃子已經有了無聲的默契,他們二人會在這間大殿之中消磨時間,甚至直到棋局的結束。

這分明是對他們彼此都很不錯的選擇,這小娃子是真傻呢,還是在裝傻?

孫朔壓抑著不解,抬目看去,卻在下一刻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嘖嘖,看你的表情,是我猜對嘍?”湯遠得意地挑了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那枚不起眼的銅權。

“這不可能!”孫朔發現湯遠已經在他冇注意的情祝下,走到了真正放著他本體銅權的書架前,而湯遠手中的那枚銅權,正是他的本體!

“為什麼不可能?你的本體不就在這間大殿裡嗎?既然在,那就有可能被我找出來啊!”湯遠歪著頭,裝成天真無邪的模樣,並不說這個選中的概率隻有萬分之一。

“哦?那你為何選中這枚銅權?”孫朔收起臉上的驚訝,努力讓自己恢複平靜,這些銅權,明明看起來都很相似。”

按理說這位大叔隻需要回答對或者不對即可,根本冇有權利提問。但湯遠想想之前這古裝大叔對他容忍的態度,還是配合地笑了笑,解釋道:“其實這間大殿中的銅取,乍看上去確實都冇有什麼特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上麵落滿了灰塵,有的則乾乾淨淨,有的上麵還留有油膩的指印……

“但這些銅權上麵大部分都有刻字。

“銅權,其實就是秤砣,據說最早在東周時就有人使用,一直延續至今。就算現在有電子秤,很多地方也在用它。這些銅權之上,不光刻著重量,還有很多都刻著它們的出生年月。

“而你說要找出你的本體,那麼這枚銅權應該與你是一個朝代出生的。

“你手中拿著的是青銅人形燈,燈具從戰國時期纔有雛形,而人形銅燈則是那一時期最流行的款式,也被稱為力士燈。而從材質、形製來分析,這種古樸的樣式,應是戰國後期的。畢竟漢時的人形燈更加多樣化,甚至人形還有捲髮、高鼻、深目的外國力士。

“而你身上的服飾,是秦代最流行的曲裾,而且是短曲裾。要知道,後世曲裙都是女人所穿,而隻有秦漢時期,曲裾是男女通用的。而你身上的曲裾剛過膝蓋,並無其他飾物和花紋,所以應是侍從所穿。

“當然……根據我大師兄的身份……其實前麵的推導都是輔助性的,你的本體應就是秦朝的銅權。

“而很湊巧的是,因為秦朝十分短暫,始於公元前221年,亡於公元前207年,僅僅隻有十五年。

“秦時的銅權應該也就隻有兩種,一種就是素始皇平定六國,統一度量衡後發行的銅權,還有一種就是秦二世登基後所發行的。

“所以,正巧我看到了這一枚,先問問嘍!反正我有三次機會不是嗎?”

湯遠說了一大長串分析之後,還帶著稚氣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孫朔聽完後,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哦?你就不怕我拿著的這盞人形燈,是隨手拿的,身上的什麼曲裾,是隨便穿的?”

“所以,其實我猜對了,對嗎?”湯遠的內心暗自鬆了口氣,聽上去這人是信了,他給糊弄過去了。

實際上,這枚銅權是小白蛇告訴他的。

這滿屋子銅權,每一枚上麵有無靈氣、靈氣的大小,小白蛇都能看得到。而這枚銅權,就像是黑夜裡的螢光,小白蛇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湯遠也不知道聽小白蛇的指揮算不算是用外掛作弊,所以他晃悠這麼久,基本上都是在想怎麼措辭忽悠這位大叔。

還好,看上去像是成功了!

“果然後生可畏,我不該小瞧你是個孩子。”孫朔深深地歎了口氣。

“孩子又如何?我師兄像我這麼大,都已經官封上卿了!”湯遠與有榮焉地揮了揮拳頭,當然這也是師父成天掛在嘴邊上嘲諷他的話,在他的印象中,師兄就是那個彆人家的孩子。

“繼續前行吧,希望你能一路好運。”孫朔笑了笑,如釋重負。

他執的古董是銅權衡,泯然眾人矣的銅權衡,它的願望是可以在乾千萬萬同類之間,被人認出來。

是了,他留在世間這麼久,應該放手了。

孫朔麵色平靜地低頭吹熄了放在案幾旁的青銅人形燈,牆壁上的其他燈燭也都陸續依次媳滅,大殿內重新恢複了一片黑暗。

大殿的木門吱呀一聲向外打開,湯遠壓抑著心中的不安朝外走了幾步,終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藉著外麵的星光,湯遠看清了大殿內那一排排書架上,本來密密麻麻的銅權皆消失不見。

湯遠捏了捏手中那枚秦朝銅權,最終踏出了這間空蕩蕩的大殿。

【這一局,白方·湯遠勝。】

【伍】

采薇睜開雙眼,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織室,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不是在影紫塔外嗎?孫朔遞給她一枚寫著地名字的黑色玉塊……怎麼一路跟就到了織室?

采薇伸手摸了摸麵前的繡架,又看了看織室外麵漆黑的天色,拾手把繡架旁的罩布揭開,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一下子照亮了整個織室。

織室內放著很多絲織品,這些脆弱、精貴的織物非常怕火,最嬌嫩的綾羅綢級,哪怕是被燈火稍稍燎到邊也會燒焦、捲曲,所以隻要天黑,織女們就不用上工。整個織室之中,隻有她首席的這張繡架旁,放置了一枚夜明珠,以備不時之需,供她夜晚趕工所用。

夜明珠散發著淺綠色的光芒,采薇看著熟悉的織室,百感交集。

她從未想過,還能重新回到織室。

可現在並不是感傷之時。

采薇正打算起身探查一番,就發現自已身上竟然穿著一條異常好看的裙子,整個人甚至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條絕美的衣裙,幾乎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地瑰麗。

采薇穩住了被晃得眩暈的心神,定睛觀瞧。這條衣裙是用顏色多彩漸變的紗羅打底,在紗羅網眼之中,有著數條金線裝飾。裙麵以百鳥羽毛織成,隨著她的動作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產生各種色彩變化,裙上呈現出的百鳥形態,甚至因為這種變化像是被賦予了生命,栩栩如生,真可謂巧奪天工。

這條羅裙雖然層層疊疊,但並不厚重,隨便一個轉身,裙襬上的羽毛就會翩然而動,就像是隨時可以展翼乘風而起的飛鳥。

采薇是織女,彆人看這條羅裙時會震撼讚歎,而采薇讚賞之餘,會忍不住琢磨這

條羅裙的工藝。

首先是這全身絢爛晃眼的金線,采薇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雖然她已感受不到絲線的韌度,但觸感冰涼似金屬,直覺應是真金所製!若真是如此,那這當真算得上是織金!

織金肯定是頂級的織物工藝,不僅是因為材料珍貴,也是因為工序十分複雜。采薇思付了一會兒,覺得這些金線應是用金子捶打成金箔,再撚製而成。

而這些光華燦爛的金線,是用來固定那些百鳥的羽毛的。這些額色各異的羽毛被等繞在金線之上。再用細蠶絲擁紮。星現出瑩光閃爍的效果,與金線交相輝映,無比雍容華貴。

采薇癡迷地看著身上的羅裙,她不知道這條裙子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何時穿上這條裙子的。但當她看到銅鏡之中,自己絕美的身影時,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是個高貴的公主。

華貴的衣裙,就是有這樣的魔力。

自古以來,衣食住行,衣排在了第一位,甚至比民以食為天的食都重要。

采薇忍不住對著銅鏡看了半響,才勉強找回自己的神誌。

她想要把這條貴重的羅裙脫下來,但四處又找不到其他可以替換的衣袍,隻能暫時維持這樣。采薇告訴自己這隻是權宜之計,不要沉醉於這條精美的羅裙。

隻是她雖然心中這樣想著,難免在舉手投足之間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走動之間刮壞這條羅裙。

采薇嘗試著離開織室,卻發現無論她如何推拉,織室的大門都紋絲不動。

又是這樣。

從被困在地下室,再到影繁塔,彷彿她在人生結束之後,永遠都在一個個囚牢之中流轉。

采薇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嘗試著從門縫裡往外觀看。門外也是鹹陽宮中熟悉的景色,廊道上的宮燈燃著幽幽的燭火,可在官燈下站崗的侍衛卻一個都冇有了。

在影繁塔雖然不知時日,但采薇自然是不相信自己忽然又回到了多年之前。而且地也不能相信這個織室過了這麼多年,還有可能保持得和原來一模一樣。

正思索間,采薇隱約聽到了門外傳來腳步聲。她連忙湊了過去,從門縫裡看到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那人正從織室門前的廊道穿行而過。

這個側臉,不就是她在影繁塔遇到的那個年輕人嗎?他已經出來了?

采薇驚喜不已,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如何脫困的,但這總算也是件好事啊!

眼看著那年輕人即將走出她的視線範圍,采薇連忙拍打織室的大門,祈求對方能聽見她的呼喊。

可是不知對方是完全冇聽見,還是聽見了也裝成冇聽見,那位鼻梁上戴個奇怪東西的年輕人目不斜視地走過了廊道,腳步聲也漸漸微不可聞,直至消失。

采薇失望地吐出一口氣,她站在織室大門這裡,期待著誰會再路過,卻等了許久都冇有人。

一股濃重的挫敗感襲上心頭,尤其在方纔差點就能得救的希塑之後,對比之下這種絕望幾乎可以把人擊跨。采薇似有所覺,摸了一把臉頰,入手一片濕潤,她不知何時竟已經淚流滿麵。

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采薇無聲地哭泣著,彷彿要把積累乾百年的委屈都傾瀉出。

可她的內心卻在理智地提醒自己。

不對,她平時不會這樣的。

夜明珠幽幽的光芒,靜靜地籠罩著一位哭得梨花帶雨的佳人,地身上的織成爍著金碧輝映的波光。這是一幅絕美的畫麵,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會心生修惜。

隻見這位佳人睜大杏眸,呆愣了半晌,用手背堅定地擦掉眼淚,起身在織室裡巡視了一圈。她選中了一塊栗色的長布料,回到首席坐好,拿起旁邊的剪刀,快地巍剪起來。因為不需要款式和繡花,她隻需要很短的時間,就能做成一件簡單的深衣。

采薇輕手輕腳地換下身上珍貴的羅裙,換上剛做好的栗色深衣,又扯了一塊秋香色的布當成腰帶。她把這件珍貴的羅裙掛在了衣架上,攏了攏披散的頭髮,看著銅鏡中恢複正常的自己,終於放鬆地吐出一口氣。

她並冇有發覺這件羅裙有什麼不對勁,但穿著不自在的衣服,總是彆扭極了。當她換下這件羅裙時,就像是去掉了什麼枷鎖,感覺輕鬆自在極了。

看來,不屬於她的東西,果然也不適合她。

采薇又恢覆成了平日的自己。身為大秦帝國最優秀的首席織女,長年累月進行著枯燥無味的針線工作,內心已經鍛鍊得無比地強大。

被困了這麼多年,她實際上也已經習慣了。

剛纔為什麼一下子失控了呢?難不成穿上了這麼漂亮的羅裙,當真以為自己就是公主,需要侍衛們來解救了?

可笑,她為什麼到現在還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反省了之後,采薇再也不去看那條羅裙一眼,就算它再瑰麗、再閃亮,也不值得處停留一解目光。在這一刻後,那條羅裙的光芒彷彿黯淡了些許,冇有方纔那樣地光彩奪目了。

隻是采薇並冇有在意,雖然這已經是囚禁她的第三個牢籠了,但她依然冇有忘記自己想要逃出去的動力。她想要知道,那個惡魔,是不是還活著。

她在織室一寸寸地尋找著有可能讓她逃出去的地方,從天花板,到窗戶,到大門,再到地板……終於,采薇用手敲擊地板時,發現在她首席的位置下麵,敲擊時的聲音空洞。

又研究了半響,采薇終於發現了一塊地板下有機關,而在她一直坐著的首席位置下麵,竟有一條深人地下的通道。

采薇鼓起勇氣,拆下手邊繡架旁的夜明珠,撩起深衣的裙襬,慢慢地走了下去。

啊……這裡……

踞織機、斜織機、提花機……還有熟悉的各種材料和布料,這裡不就是她死後被因住的地牢嗎?

難不成當年,她一直被困在了織室下麵?

到底這裡是不是當年的地牢,要證明這點,也很容易。

采薇走到提花機旁,蹲下身,摸索著底座下方。她的手碰到了一個柔軟的布包,心裡頓時放下一塊大石。

她把布包取出,坐在繡架前打開,裡麵是一件精美的提花羅背心。

當年她為趙高織好了提花羅,但卻幾次在對方來問詢時,都隱瞞了這一點。她纔不想把自已的心血給趙高那個壞人穿。

可惜,她的上卿大人,已經不能再穿她織的衣服了。

但她究竟在抱著什麼心態,依舊精心地織著這件提花羅呢?

是內心深處,永遠不敢宣之於口的奢望。

采薇歎了口氣,看著手中的提花羅,感覺還有可以修改的地方,閒著也是閒著,乾脆繼續縫縫補補起來。

【陸】

嬰麵前的案幾上放了一套上下兩層的銅爐盤,兩張爐盤之間以四隻獸形足相連,上方是一張淺圓盤,盤邊緣有三個環鈕,各連接了一副銅提鏈,方便拿取;下方同規格的淺圓盤上帶有三隻矮足,盤底有數個方孔用於通風。這張銅爐盤是楚地製造的,擁有著楚地特有的奢靡風格,連銅提鏈上都有精美雕刻。

這楚地銅爐盤是嬰在楚國的俘虜裡蒐羅來的一位廚子找來的,這位廚子雖然也是楚國貴族,但家族已經冇落,再加上自身喜好製作美食,後來晉升到負責楚王飲食。

話說以過去戰國七雄來論,楚國的美食那可是頂尖的。楚國地處溫服的南方,食材圖料都十分豐富,水係眾多,真可調是魚米之鄉。物產貧將的秦國與之相,真的是雲泥之彆。

但可借這些異國的廚子,愛惜生命的秦始皇根本不可能直接聘用,嬰倒是冇什麼顧忌,反正他隻是個不受關注的公子。

及冠之後,嬰有意無意地更減少了自己的存在感,大型的祭典和夜宴都是能不去就不去。愛好美食的他自己打造了一個專注吃喝玩樂的人設,到處蒐集天下美食。而他又在阿羅的建議下,用彆人的身份在鹹陽開了家天下食肆,裡麵全都是他覺得好吃的萊肴。如今秦朝統一六國,鹹陽百姓逐漸富裕,天下食肆也人氣火爆,都擴建了四次了。

嬰麵前的銅爐盤上,盛著的是楚國廚子進獻的新菜,也是嬰這次打算在天下食肆推出的新菜。維持一家有名氣的餐館,不光是要有品質不錯的菜肴,還要有不斷推陳出新的美味。

下麵的銅爐盤上擺放著幾塊燒得火紅的木炭,而上麵的銅爐盤上正放著一條烤得焦香的河魚。河魚是事先用醬和酒醃過的,去掉了腥味,隻剩下河鮮特有的香嫩。河魚旁邊還配有藕、筍、芥、芹、芋、菘、葵、藿、蔥等蔬菜,食客可根據喜好自行搭配。這些蔬菜蘸取了河魚的醬料和鮮味,甚至比魚肉還要更好吃。

鹹陽地處內陸,不盛行吃魚,但這道銅爐烤魚一經推出,再配上楚國皇宮美食的噱頭,肯定會十分火爆。

楚國廚子站在嬰旁邊,殷勤地講解著。他知道自己的手藝是安身立命之本,但曄竟身份敏感,遇到個好主家,總比去做大鍋飯當苦力強。

嬰此時卻心不在焉地聽著,嚐了一口烤河魚,又嚐了一口配菜中的藕、點了點鐵就放下了竹箸。

楚國廚子心情誌還地等著結果,就聽到嬰隨口功附了一旁的管事,讓他按這個銅爐盤的形製,去定製一百套,就知道主家是打算擇日在天下食肆中上新菜,立刻喜形於色。

嬰耐著性子鼓勵了楚國廚子幾句,又讓管事給他拿了兩匹布做獎賞。上等的布料是可以拿去換錢的,而且價格還不菲,楚國廚子謝了賞,喜氣洋洋地跟著管事回廚房了。

麵前的銅爐盤上炭火旺盛,烤魚在爐盤上發出滋滋的響聲,美味彌散在屋中,可住日愛好美食的嬰卻一點食慾都冇有。

始皇帝第五次東巡,世人皆以為他會像前四次一樣順利迴轉威陽,結果冇想到回來的卻是一尊棺槨。隨即丞相李斯公佈始皇帝的遺詔,小公子胡多繼承帝位。而後便傳來邊疆告急,大公子扶蘇與將軍蒙恬叛秦的訊息,在威陽的蒙氏一族被下了大獄,其他相關人士也一應被抓。

和所有人一樣,嬰完全不相信遺詔上寫的真是胡亥。始皇帝就算病得再糊塗,也不能選這小子啊!但每個人的立場不同,一個好控製的皇帝登上帝位,會給一些人帶來天大的好處,抱著這樣念頭的人便聚集在一起,維護起胡亥帝位的穩圍。

嬰本不想關心什麼帝位更迭,除非始皇帝那二十多個兒子全死光,否剛這帝位跟他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但他的阿羅跟在扶蘇身邊啊!扶蘇現在登不上帝位,被打成叛黨,那阿羅的下場也……

誰知道扶蘇板上釘釘的帝位都會被胡該搶走,他早就知道這傢夥遠離鹹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嬰心急如焚,終於忍不住起身,打算在屋內踱步。

腰間響起了清脆悅耳的響聲。

嬰一怔,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入手一片冰涼潤滑。

再低頭,是他久違的玉禁步。

嬰感受著玉禁步熟悉的觸感,有些奇怪。這串玉禁步,不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碎掉了一塊,被他收起來了嗎?

玉禁步上那塊碎掉的玉片,被不知何人用銀片鑲補了起來,做成了纏枝造型,十分可愛。

嬰的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麵,快得他都來不及捕捉。

就在他想仔細思考清楚時,忽然門聲一響,有人不請自人,大大咧啊咧地一掀袍子坐在案幾對麵,拿起竹箸開始狂吃。

“……王離?!”嬰瞪大了雙眼,看著麵前大快朵額的男人。

嬰之所以遲疑了一下才認出這人,實在是因為這跟他印象中的那個王離差得有點大。也許是塞外的風霜讓這人變得成熟了許多,看上去像是年紀大了好幾歲。他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小麥色,下領還帶有寸長的胡茬,而且他左眼角上方居然還有一道刀疤,再往下一點就傷到眼晴了,可想而知當時是多險惡的情況。

王離把這口烤魚嚥了下去,看著要臉上的表情,意味深長地問了句:“你見到我……好像並不意外?”

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道:“為何會意外?你又不像我一樣是孤家寡人,你又不可能拿你爺爺和父親乃至王氏一族的命運開玩笑。”

王離在蒙恬旗下當神將,大公子扶蘇和蒙恬被定為叛黨,王離為了不拖累家族,果斷返回鹹陽,也冇人會說他的選擇有問題。

嬰客氣了幾句,便著急地詢問阿羅的情況。

王離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便恢複了正常,淡淡道:“他跟在大公子身邊,還能有什麼危險。”

“甚好甚好!”嬰放心地舒了一口氣,笑著說道,“說起來奇怪,我昨天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我去買了枚琉璃珠,結果到了一個怎麼也出不去的叫天光墟的地方,後來又去了什麼雲象塚,中間好像還看到了阿羅……哎呀,反正是個亂七八糟的夢,我就怕是不好的征兆,阿羅有什麼意外。現在可算放心了。”

王離攥緊了手中的竹箸,隨後又放鬆了些許,夾了一塊烤魚繼續吃了起來。

“話說,我可不想讓胡亥那小子當成秦二世。”嬰摸了摸腰間的玉禁步,胸中有種莫名的勇氣,覺得自已被禁錮了一輩子,不想再繼續故步自封了。

嬰沉默了半響,拾起了頭,認真地對著王離說道:“你會幫我吧?”

王離把口中的烤魚緩緩咀嚼下嚥,唇邊勾起一抹笑,緩緩道:“你在說什麼廢話。”

【柒】

夜空繁星閃耀,王離站在蘭池宮的城闕上,遙望著北方連綿的山脈,目光幽深。

他的身後,是生養他的家鄉,是已經進入夢鄉的鹹陽城。而遠方,則是他命運產生轉折的地方。

當年,如果他有所防備,也不至於讓大公子扶蘇死於非命。那樣是否連整個秦朝的國運都會不一樣呢……

王離握著欄杆的手攥緊,隨後又緩緩鬆開。

人生冇有如果兩個字。

既成事實的,已成為曆史,無法改變。

黑暗中傳來了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城闕之下。很快,清脆悅耳的玉塊相擊的響聲在他身後響起,嬰人還未至,聲已先到。

“哈哈!趙高那奸賊已伏誅!胡亥承認始皇遺詔被篡改,已被下獄,待新皇登基後審判。”嬰聲音裡的愉悅藏都藏不住,整個人神采飛揚,再無之前那種置身事外的漠不關心模樣。

王離讚賞地拍了拍欄杆,誇讚道:“甚好!”

“哪裡哪裡,全靠王將軍鼎力支援。”嬰說得也十分真心。要知道他這樣一個閒散王爺,是做不到在鹹陽城翻雲覆雨的。王離借用了王家的人脈和勢力,聯合眾多王公貴族,甚至虎賁軍,而且他料事如神,事先剋製了趙高的諸多佈置,接著挑撥離間了李斯與趙高,讓李斯與其決裂,投到了他們這邊陣營。更可怕的,是王離所做的這一切有條不素,且動作迅速,僅僅在三天之內,在始皇帝下葬發喪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讓鹹陽城整個換了天。

王離笑了笑,嬰是不知道,他的這些安排看上去像是臨時規劃的,但實際上,這都是他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一次次在腦海中覆盤的結果,他手中還準備著好多種備用計劃。

但這些計劃成功的最基本要求,就是大公子扶蘇還活著。

當年阿羅就隻交代他一件事情,他都冇有做好。

“啊……天就快要亮了。”嬰踮著腳,努力睜大雙眼,仰望著北方遠處的黑暗。他們此時所在的蘭池宮,是鹹陽城最北邊的宮室,也是離上郡最近的宮室。

是的,大公子扶蘇馬上就要班師回朝了,按探馬來報,應該會在今晨破曉到達蘭池宮。

城闕下方不知何時已經熙熙攘攘地來了許多人,連被下獄的蒙氏一族,在被解救出來後,也穿上戎裝,前來蘭池官迎接未來的新皇。

“啊!看天邊的那些火把,是不是阿羅他們回來了?”嬰忽然驚呼。

王離順著他的手看去,正好看到遠處的黑暗中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火把,與夜空的星光交相輝映,就像是銀河從天際落入了凡塵,神秘而又震撼。

不得不承認,趙高這奸臣真是算計人心的好手。此等幻境,真實得幾乎讓人難以分辨,就連身在棋局之中的嬰,也都完全被迷惑了。

沒關係,他會讓嬰贏了這局。

王離在這幾天之中,旁敲側擊地問了幾次,推斷出嬰現在的狀況,他應該是還活著,而且如果能成功從棋局中脫身,會回到正確的曆史時間軸之中。按照宿命論來推斷,嬰最後能活著走出棋局的概率很大,縱使到時嬰會忘記這一切,但已經殺死過一次趙高的經曆,會深刻在他記憶深處,也許會在某一刻被激發出來,哪怕隻有一兩分的效果,也是足矣。

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是個哲學問題。

王離並不知道他所做的這一切是否有用,但即使是幻境,能顛覆原本的絕境,他也是死而無憾了。

隻是,盯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火把,王離遺憾地歎了口氣。

不管是在棋局的幻境還是現實中,他都冇有再見到阿羅一麵。

真是可惜呢……

天邊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上跳躍而出,嬰似有所感地回頭一看,發現本來站在他身邊的王離,已經不知何時,不在了。

【這一局,白方·嬰勝】

【捌】

紫檀木櫃檯上,鎦金翔龍博山香爐正悠然地吐出一縷蜿蜒而上的煙,緩緩彌散在空氣中,透過香菸,整個屋子裡霧氣朦朧,有種令人看不真切的虛幻感。

老闆看著突然推開雕花大門,出現在他麵前的醫生,握著黃金麵的手指一緊,心中卻像是聽到了最後一隻靴子落地的聲音。

終於來了。

儘管他並不想醫生捲進這場詭異的棋局,但趙高已經把他身邊所有的人都或騙或抓了進來,那麼醫生肯定也逃不掉。

隻是真當這人作為棋局的對手,站在他對麵時,老闆還是忍不住輕歎了一口氣。

“歎什麼氣啊?年紀輕輕的,哪兒來這麼多愁事。”醫生還像往常一樣,熟門熟路地坐在櫃合前,隨便抓起一個鬥彩鈴鐺杯,拎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自斟自飲起來。

老闆摸了摸胸口冰涼的玉璿璣,這次醫生的靠近,玉璿璣居然冇有變熱。不過也許是幻境的問題,所有人應當都是意識進入了棋局,並不是真正的實體。

“你怎麼來了?”老闆雖然知道這一定是趙高的安排,但還是忍不住想同。

“啊?這不剛下班,就來了啊!”醫生放下手裡的鬥彩鈴鐺杯,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晚上我們吃什麼?附近新開了家羊蠍子,聽說味道不錯,我們去嚐嚐啊?或者不願意出去的話,叫個鰻魚飯的外賣也成。哎呀,其實韓式拌飯也不錯”

“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老闆看著醫生的神情,試探地問道。

醫生掏手機的動作一滯,隨後笑了笑道:“想起來又如何,想不起來又如何?重要的不是你終於回來了嗎?”

老闆微微蹙起眉頭,“這裡並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醫生聞言一怔,尷尬地扯了扯唇角道:“哦?我連啞舍都不能來了嗎?”

“不是,你雖然看見的是啞舍,但這裡並不是真實的世界,而是一盤棋局。”老闆伸手摸了摸博古架上的青白釉瓷盤,這幻境模仿得很像,但卻隻是形似不是神似。這些古董,都冇有靈魂,隻是個軀殼。老闆收回手,認真地看向醫生,緩緩道:“你我二人,則是一局的對手。如果我冇猜錯,最終我們隻有一個人能走出這扇門。”

“啊?下棋?”醫生聽得一臉莫名其妙,“那這盤棋,怎麼算是贏,怎麼算是輸啊?”

“現在是在啞舍之中的場景,應該我是守方,你是攻方。”老闆摸了摸胸前的玉裝璣,他為了對付這盤棋局,身上帶了許多古董,也不知實際起作用的是哪個,“破局的關鍵,應是守局古董的心願。完成其心願,便可破解,每一局的勝負手應該都不一樣。”

“哦?作為棋局的一員,那我是不是應該有什麼提示啊?”醫生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老闆並不覺得他能猜得出來什麼。

畢竟連老闆都不知道自己帶的哪個古董算是參與棋局的。

當然,最可能的是胸口的玉璿璣,但玉璿璣又會有什麼心願呢?

“啊,知道了!”醫生打了個響指,笑得十分開心,“老闆,你的願望是不是希望有人陪伴?我在這裡,一直陪著你,如何?”

老闆拿著抹布的手一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玉璿璣。

玉璿璣的願望,就是有人陪伴嗎?

他在兩乾多年間,送走了一個又一個扶蘇轉世,輾轉在一個又一個城市間,顛沛流離,居無定所。陪伴著他的,隻剩下一件件物事,最後被歲月浸染,紛紛成了眾人口中的古董。

後來,他開了家古董店,啞舍也成了他的家。

可是,家裡除了這些不能說話的古董,就隻有他一個人。

最初,扶蘇轉世是他的執念,但在一次次冇辦法留住對方,一次次傷心難過之後,他隻能選擇遠離,不產生交集,保持安全距離地守護對方。

而醫生,是個意外。

老闆摩挲著玉璿璣,指尖感受著上麵曲折的雕刻紋路,強迫自己飛遠的思緒迴歸。

守局古董的願望,是直接反映了主人的願望嗎?

所以,他內心深處的願望,是想要有人陪伴嗎?

可是,為什麼麵前這人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老闆沉默了半響,終於拾起頭看向醫生,緩緩問道:“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醫生理所當然地笑了笑道:“當然,會一直陪著你的。”

老闆點了點頭,卻轉身抽出旁邊百寶閣上放著的一把唐刀,在醫生愕然的目光中,直直刺了過去。

“這幻境模仿得很像,但卻隻是形似不是神似。”老闆淡淡道。

唐刀直接破開“醫生”的胸膛,並冇有鮮血噴出,而是發出了幾下瓷器碎裂的聲音。“醫生”應聲碎裂,一塊塊瓷片掉落在地,變成了齏粉。

雖然從人像變成瓷片又化為粉未的過程很快,但老闆依然看清了這尊瓷偶的本質,釉白胎,黃綠白釉麵,應是唐三彩。

唐刀的最前端刺破了一枚桃核,這也是在唐三彩人偶心臟的部位所放。如果扶蘇在這裡,就能認得出來,這枚桃核正是在桃花源之中,被他不小心放走的那枚桃核。

啞舍的雕花大門外,傳來了幾下咳嗽聲,一個斯啞的聲音不甘心地低甌道:“你怎能確定此人是假的?況且對待最重視的人,竟能如此狠心,直接下死手?”

老闆把唐刀尖端的桃核拿了下來,拈在指尖端詳著,冷冷回答道:“正因為是最重視的人,所以不能忍受有人假扮他。”

門外的“趙嘉”忽然想到了什麼,覺得之前從桃花源逃走後,被趙高抓住,後者看到他的眼神,也是水冷得可怕。

“趙嘉”嗬嗬地怪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此乃借刀殺人之計。

老闆指尖的桃核像是終於支撐到了儘頭,在他手中破裂成幾瓣。

門外的怪笑聲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啞舍的雕花大門無風自開。

老闆把手中的桃核碎末放進手帕中包好,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這一局,白方·老闆勝】

【玖】

鹹陽宮。

“哎呀呀,居然這麼容易就輸了,我還以為能拖久點時間呢!”趙高嘴上說著很惋惜的話,但實在是從他語氣裡聽不出來半點遺憾,他很愉快地把一枚字跡已消失的黑色棋子從棋盤裡拿了出來,並不覺得這是他這一方的損失。

此時,在他的手邊,落敗的黑色棋子已經有三枚了。

“看來真不愧是我的師弟們,兩人都贏了呢!”趙高口中說著讚歎的話,但看向青袍道人的目光卻如刀鋒般淩厲。

青袍道人手邊被撿出的白子,有兩枚。

至此,棋盤之上,包括代表趙高和青袍道人的棋子,一共隻剩下三枚黑棋和四枚白棋。

“嘖,不錯,這麼快就殘局了。”趙高摸了摸下領,薄唇滿意地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我的好師父啊,該你了。”

青袍道人的臉色比起之前,蒼白了許多。他伸手拈起石博煢,用指尖摩學了一下,緩慢地扔到了棋盤之上。

“喲,是八。”趙高扯出一個冇有溫度的微笑。

青袍道人用手碰了碰石博煢,意外地挑了挑眉,這次趙高居然冇說瞎話。他移動場上的兩枚白色棋子,一枚走了五步,一枚走了三步,都分彆恰好落在了兩枚黑色橫子旁邊。

“嘖,想趕儘殺絕啊!”趙高輕哼了一聲,臉上卻並冇有被逼到絕境的緊張,整個人有種肆意興奮的感覺。

青袍道人雙目的睫毛顫抖了一下,而後又歸於平靜。

【拾】

啞舍的雕花大門敞開著,外麵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老闆卻冇有第一時間離開。

他這次是有備而來,不光黃金麵,他還精挑細選帶來了許多其他古董,其中當然有可以讓他脫離棋局的古董。

不過有一半的概率他是被分在師父陣營之中的,如果他現在脫離,豈不是平白讓師父損失一子?如果確定他是趙高那邊陣營的,再脫離不遲。

老闆剛把右手拿著的唐刀放回百寶閣上,就有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擁著他,大步朝啞舍的門外走去。

心知這有可能就是棋子被移動時的狀況,老闆剋製了自己想要解除控製的本能,默默把手從衣兜裡拿了出來,放鬆身體。

幻境中啞舍外麵的場景,很似鹹陽宮的廊道,遠處影影綽綽還能看到甬道和複道。途中路過了一些看起來眼熟的建築,但還來不及細看就已經走過去了。

最終,他停在了一座似曾相識的建築前。

厚重的大門無風自開,露出一片空曠的內堂,四周都是緊閉的窗戶,一塊塊席子前都是繡架,這裡是……織室?

老闆是去過幾次織室的,那時采薇說要去織室當織女,老闆口中說著同意,但心裡到底是不放心,曾經暗中去織室觀察過,發現采薇並冇有被欺負,受到了很好的教導,才放下心。

采薇……

難道他這一局的對手,是采薇?

老闆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清麗秀美的麵容,他的眼神柔軟了些許。采薇……不是已經在好多好多年前,就已經不在了嗎?

麵前的織室雖然很大,但除了幾根支撐的梁柱,視野十分開闊,老闆一眼就能看得到織室之內並冇有人。

一時之間,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

背後那股力量推著他走進織室,身後的大門無聲緊閉。身體隨之恢複自由,老闆回頭確認了一眼後,這纔看向織室最中央那件熠熠生輝的織成裙。

老闆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了這條織成裙麵前,端詳起來。

冇想到,啞舍裡丟失的織成裙居然在這裡出現。

還未等老闆思考這條織成裙在這裡的意義時,就聽到身後傳來了從地下走上來的腳步聲和一聲微不可聞的驚呼聲。

老闆的身形僵在當場。

身後衣襟窸窣聲響起,有人鄭重地拜伏在地,聲音顫抖。

“上卿大人……”

采薇覺得自已一定在做夢,她本來聽到地上有人走動的聲音,想上來偷偷看一眼的。

可隻是那一眼,就讓她幾乎失聲痛哭。

雖然上卿大人剪短了頭髮,變換了衣袍,但身為織女,上卿大人的身形是被她牢牢刻在心底裡的。

啊,諸天神靈應該是聽到她的奢求,讓她的願望居然真的實現了!

老闆整理好思緒轉過身時,卻見采薇像是想起了什麼,撩起衣袍朝地下室跑去,愛瞪瞪地跑下去又跑上來,手中多了一件黑色的衣物。

“上卿大人,這是采薇為您做的提花羅,您身上這……”采薇仔細觀瞧她的上卿大人身上的赤龍服,先是讚歎於這種包爽四肢的服飾形製突顯了上煙大人的身形,再對其上赤龍的繡工隆之以鼻,而後又多看了幾眼,發現這身赤龍服是由連旗深衣改製麵或,更是把手中的提花羅遞了過去,“上卿大人,您身上的衣袍不穩。這件提化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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