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6 第二章 九全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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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全結篇(1)
被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一起離開西雍的請求,醫生便死纏爛打地央求青年將軍帶他去見留存在西雍的人。
這青年將軍雖然滿臉的不情願,但也同意了,看來真是個麵冷心熱之人。醫生愉悅地給這位青年將軍下了定義,也在交談中聊起了之前一逃一追的一老一少。
“什麼?那孩子居然是南宋最後一個皇帝?是哦,我有點兒印象,宋幼主最後是被臣子揹著跳海殉國的。”醫生回憶起當年在曆史課上學到的知識,唏噓不已。
那孩子纔多大點兒?放到現代還是個隻會到處惹禍的小學生,說不定還會因為撈魚掉到西湖裡,而這宋幼主就要揹負起國仇家恨,最後投水殉國了。
青年將軍斜眼瞥了他一下,不由得勸告道:“他們不可能出去的,不用費心思去拜訪他們了。趙昺受了驚嚇,根本抗拒走出西雍。而陸秀夫死守著他的陛下,又怎肯獨自離開。”
醫生頓時打消了拐帶兒童的想法。
“更何況,如若跟你一起離開,這一千年後的世界,趙昺又怎麼可能適應得了?而陸秀夫,他所拚命守護的宋朝早已灰飛煙滅,隻有麵前的趙昺纔是最後的寄托。”青年將軍平靜地說著,就像是真的在述說彆人的事情。
但醫生聽著,卻覺得他實際上是在影射他自己。
是啊,這外麵的世界已經不能簡單地用日新月異這四個字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天翻地覆!他也不相信一個古人能接受得了這樣的變化,更何況大秦帝國早已成為過去,青年將軍所認識的人也早已化為塵土。
而且這青年將軍雖然冇有說,醫生也能猜到他應該是戰敗而亡。況且在秦二世三年,秦朝覆滅的趨勢已不可逆,世上應該早已冇了青年將軍所留戀的人或者事了……
若西雍裡的人都如這般不願離開怎麼辦?醫生焦急地搓了搓手。他不想在西雍裡待著,誰知道什麼時候纔能有下一個來西雍的新人,萬一他在這裡再等上兩千多年,豈不是出去了都變成星際時代了?咦?倒是還挺吸引人的……
不不不!他怎麼還動搖了?彆說兩千年了,兩年他都忍受不了!不對,兩年都不現實!兩天都夠嗆!他明天還要上班呢!那可是好不容易纔有的實習機會啊!
醫生捶了捶自己的額頭,想把不切實際的念頭都捶出去。
他跟著青年將軍往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抬頭,看著一群群的魚兒悠然自得地遊來遊去。他無從分辨這些魚兒是淡水魚還是海水魚,間或有幾條巨大的陰影從頭頂掠過,更增添了幾分驚悚的意味。醫生剛開始擔心這魚是不是會遊過來吃掉他,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覺得他應該擔心這魚掉下來會砸死他。
遠處有燈光閃爍的地方看上去像是城鎮,但又由於這裡的光線不太好,隻能看到些許輪廓。但這些輪廓卻又不像是他認知中的高樓一樣是層層疊疊的形狀,而是高聳尖銳,就像是在一座座低矮的樓房上插著一根根電線杆,頗為詭異。
不過再詭異他也冇得選擇,醫生無聲地歎了口氣,繼續往前走著。冇走幾步,他就發現腳下的觸感越來越奇怪,踩上去也不是平整的感覺。醫生忍不住低頭定睛一看,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腳下踩著的並不是他以為的石子,而是一枚枚銅錢!
五銖、開元通寶、乾元通寶、天禧通寶、隆興元寶、淳祐元寶、皇宋元寶···…醫生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撿起來辨識。這些銅錢有些嶄新,有些帶有鏽漬,有些是串成一串的,有些散落一地…·…
“這些銅錢都是哪裡來的啊·……”
“水底有的可不止是魚。”青年將軍早已見怪不怪,也冇多解釋什麼。
醫生雖然不懂曆史,但也能稍微認出來這些銅錢各個朝代都有,仔細看兩眼,還能冷不丁地發現幾個有著菊花背麵的一塊錢硬幣。
還真是緊跟時代發展啊·……
越往前走,銅錢就越多,而且夾雜在銅錢堆之中,還出現了許多瓷器和金銀器皿,但醫生再也無暇顧及。
因為他走近了才發現,那些閃爍著燈光的地方不是一棟棟房屋,而是一艘艘船!
這些船不是漂浮在水麵上的,也不是傾倒在地,而是直立在銅錢堆之中。
那些他方纔原以為是電線杆的東西,實際上就是船的桅杆。“這裡……就是西雍?”醫生震撼地開口問道。
“對,這裡就是西雍。”青年將軍的聲音放鬆了許多,顯然對久居的西雍感情頗深。
醫生跟隨著青年將軍在一艘艘舟船之間穿梭,不由得歎爲觀止。
這些舟船並不是排列整齊地坐落著,而是隨意堆放。也不是每艘都亮著燈,有些船體破裂,有些卻完好無損,風帆還半掛在桅杆之上。這些船的造型各有不同,但一看就知道都是中國古代的造船風格,有些是平底窄身、船體修長,有些是底尖上闊、首尖尾寬兩頭翹,有些是頭尖體長、上寬下窄、線型瘦尖底,有的船是船首形似鳥嘴,有的船首還掛有虎頭,有的船兩側還有數十個船槳伸出來,就像是有無數條腿的蜈蚣,有的船上還有三重樓,首尾高昂……
各式各樣的舟船讓醫生看得眼花繚亂,他也發現但凡有掛著火炮的,船體的損耗都很大,應該都是戰艦。這些戰艦有的被炮火轟得麵目全非,有的甚至至已經斷裂成了兩半。
“呦!這是有新人了?”正在醫生看得目不暇接之時,一道熱情洋溢的聲音從他們頭頂上傳來。
醫生抬起頭,就看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拽著纜繩從旁邊的船舷上一躍而下,衣袂翻飛,身姿瀟灑好看。
這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皮膚白皙,容貌俊美,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眸讓人過目難忘,尤其他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讓人忍不住想要跟著微笑。
“這是王子安。”青年將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便想帶著醫生繼續往前走。
醫生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還冇細想呢,就被攔住了。
“哎呀,新人,你會背詩嗎?”這位名叫王子安的年輕人橫著手臂,擋住了醫生前進的道路。他的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眸注視著醫生,就像是個可愛的狗狗,實在讓人招架不住。
“背詩?”醫生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問什麼,不由得一怔,“會……應該會點兒吧……”
“那背背看啊!什麼都可以!”王子安興沖沖地擊掌道。
青年將軍見醫生躲不過,便也不願留在這裡聽什麼冇啥用的詩詞,揚了揚下頜道:“子安,你反正也無事可做,就領著新人轉一下西雍吧。”說罷也不管醫生欲言又止的眼神,徑自往西雍的深處走去。
醫生欲哭無淚,他剛感覺和這個青年將軍混熟了一點點,怎麼又換人了?
“哎呀呀,帶新人我最喜歡了。”王子安興奮地搓了搓手,伸出右手食指豎在眼前,“一首我冇聽過的詩詞,換一個問題的答案。”
醫生心想他怎麼知道這人聽冇聽過啊?不過下一秒他就知道了,因為他剛說了“床前明月光”,王子安立刻就接上了“疑是地上霜”,剛說了“千山鳥飛絕”,就被接上了“萬徑人蹤滅”……
一口氣把能想起來的詞句都說了一遍,醫生腦內留存可憐的詩詞被榨得一乾二淨。他抱著頭蹲在地上,心想自己從高考後就冇怎麼翻過詩詞歌賦,能背出這麼多句就已經是極限了。有些詩他都背不全,隻能想起其中一兩句膾炙人口的,結果王子安也能迅速地接下去。
“啊!又想起來一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
天一色……”醫生也就記著這一句,這詩的前後都寫著什麼完全想不起來了。
王子安聽了卻眉飛色舞,擊掌叫好道:“哎呀呀,我寫的詩你還記得!這個也不能讓你白背啊!好了,你可以提一個問題!”
醫生震驚地抬起了頭。他背的這句,應該足《滕王閣序》裡最出名的一句·…·…王子安,王勃字子安?
眼前這人,竟然是初唐四傑之首的王勃!
呃,原來王勃也是淹死的啊……
“哦?原來我還真是個名人啊?陸秀夫那老夫子見到我就雙眼發亮,還給我默寫了許多後世的詩詞。”王子安喜不自勝地原地來回踱步,話用似的不等醫生髮問,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自我介紹。
原來他真的就是那個王勃王子安,從小就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聰慧和詩才,也因此一路平步青雲。不過他也因為年輕氣盛、恃才傲物、行事輕狂,得罪了許多人。他的成名作《滕王閣序》,其實是閻都督早就請人寫好了賀詞,打算捧紅自己女婿而特意設的局,結果橫空出世一個王子安,現場揮毫潑墨,“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兩句一出,連帶著滕王閣都出了名,不止名動天下,更是流傳千古。
之後王子安去了虢州當了參軍,也不知因何得罪了人,被誣陷殺人而被捕。若不是正巧遇到了天下大赦,說不定他早就掉腦袋了。不過因為此事,本來是高官的父親被貶到了交趾當縣令。王子安遠渡大海去見了父親,歸途的時候遇到了風暴溺水而死。那一年他才二十六歲。
再醒過來時,他就已經在西雍了。
當時王子安也不是冇想過離開西雍,也曾經努力過很多次,幾乎西雍裡所有的人他都死皮賴臉地纏問過,均無果。
西雍之地,無時間流逝。這麼一蹉跎,等下一位新人來西雍之時,外間世界已然過去百年。王子安的親人早已故去,他心中惻然,就算出了西雍也毫無意義。再加上他天生性格直率,心直口快,之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了不少人,但在西雍卻冇有這個隱憂,這裡人際關係簡單,大部分人都無慾無求,王子安過得毫無負擔。長此以往,王子安便淡了回家的心,在西雍安心住了下來。
回家?他哪裡還有家?
正如陸秀夫曾經給他默寫過的一首詩裡說的,“此心安處是吾鄉”。
“好了,你可以提問了。”王子安把雙手交握插在袖筒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醫生環顧了一下四周,想了想舉手提問道:“我……想知道西雍裡都有誰。”
“你小子看起來挺老實的,結果居然這麼奸詐!王子安大呼被騙了,這個問題問得簡直太有水平了!
不過大話他都扔出去了,新人的這個問題也冇有違規,人家確確實實就是問了一個問題嘛!
王子安歎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帶著這位新人在西雍裡轉悠起來。
“這西雍裡啊,陰盛陽衰,投水自儘的姑娘太多了。”王子安唏噓不已。
也許是他的態度取悅了對方,終於有了聽眾的王子安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朝的圖騰就是鳥,且商朝尚白,所以通體羽色純白的鷺鳥就被商族人視為高潔神聖之物。據傳說,這振鷺亭本來是屬於商族人的寶物。
被周朝推翻之後,本來貴為王族的商人被剝奪了領地。冇有固定的土地播種,就冇有了生活來源,他們隻能靠長途販賣貨物來維持生活,久而久之形成了固定的職業,這些商朝遺民便被人稱之為商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商人也被認為不事生產,隻賺差價,是最低賤的職業。
振鷺亭是商族人存放貨物、隨身攜帶的異空間,裡麵最初放置的都是不能輕易拿出來的寶物。
而西雍村裡的規則,振鷺亭比翼雙飛,必須兩個人同時離開。實際上也是商族人為了監管製度,拿寶物必須兩個人同時進同時出。據說後來商人的遺族僅剩下一個人時,振鷺亭就再也開啟不了了。
後來也不知為何,其中一個振鷺亭掉進了水底,有些溺了水的有緣人便進入了這個奇妙的世界,慢慢便有了西雍村。
醫生一邊聽一邊思考著,這西雍村裡的人到底是死了還是冇死?是不是可以說是掉入了時間夾縫之中,隻要出去就能破解這一切?
“很久之前,西雍村頭的那個振鷺亭消失了,所以我們這兒也很久都冇有來過新人了。”王子安目光灼灼地看著醫生,對這個和振鷺亭一起出現的新人十分好奇。
“嗬嗬,我還是先來給你講講那位‘指點江山’的故事吧……”醫生趕緊岔開話題。他能說那振鷺亭是他在一家古董店裡隨便拿出來的一個涼亭模型嗎?說出來也冇人信的吧!
兩人邊走邊說,聊得投機,王子安見醫生確實肚子裡存貨有限,便也不再糾結一個問題換一句詩了,在聽完“指點江山”的故事後,大大方方地帶著他逛西雍。這回他也不指著各艘船故弄玄虛地讓醫生猜來猜去了,直接帶著他前去挨家拜訪。
醫生一開始還覺得新奇,但很多西雍的居民一聽說他是來尋人一起離開的,紛紛婉言謝絕。閉門羹吃得多了,醫生漸漸就感到了絕望。
西雍裡確實有很多人,但正如青年將軍和王子安所說,大家要是想出去的話,早就出去了,又怎麼可能一直蹉跎歲月至此?
王子安早就料到了會是如此結果,全程笑眯眯地陪同,見醫生越來越灰敗的臉色,也毫無嘲諷譏笑之意。不過安慰的話他也冇多說,因為說再多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就像透過現在的醫生看到了當年剛到西雍村的自己,以為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卻很久都冇有做到,時間久到他自己都放棄了。
醫生冇有發現身後王子安複雜的目光,他正走到一艘亮著燈的戰船旁,抬頭往上看。之所以認得出這是一艘戰船,是因為船身上留有戰鬥過的痕跡,甚至還有深紅色的血漬。船舷上有用牛皮製成的女牆,牆上還有弩窗箭孔,隱隱透出些許光芒來。
“這是海鶻戰船,頭低尾高,前大後小,如鶻之狀。舷下左右置浮板,形如鶻翅。其船雖風浪漲天無有傾側……”見醫生端詳著麵前的戰船,王子安習慣性地開始介紹,隻是聲音比之前壓低了許多。
而這時,海鶻戰船上傳來了一聲蒼老的渭歎:“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醫生一怔,把這句話重複默唸了兩遍,震驚地看向王子安。這詩詞,結合著西雍村特殊的到來方式,這海鶻戰船上的人,不會是在汨羅江畔抱石投江的屈原老爺子吧?
王子安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帶了幾分小心。畢竟他對跟他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老先生就是毫無辦法。
醫生無法想象屈原老爺子會同意跟他一起離開西雍,所以乾脆也不去拜會了,隻是帶著對粽子的崇高敬意,垂手在海鶻戰船下默立了半晌,這纔在屈原老爺子“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故將愁苦而終窮”的吟誦聲中,緩步離去。
走了冇多遠,醫生看到一艘烏艚船,那掛起的風帆上寫得滿滿噹噹的全是文字。走得近了,他纔看清那是一句句詩詞。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醫生一句句念著,王子安每聽一句都會露出沉醉的神色。醫生不用問,也知道這艘船上住的是誰了。隻是聽著烏艚船上震天響的鼾聲,詩仙李白怕是在酣然大睡。
對詩詞狂熱的王子安對李白傾慕不已,拉著醫生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八卦起來。
其實按時間算起來,李白屬於王子安的後輩。當年李白在江上醉酒,為了捉月而墜入水中,這纔來到了西雍。但又因為喝了許多酒,他常年都是半夢半醒的宿醉狀態,在振鷺亭躺了許久,最後還是那青年將軍好心,扛著他安置在這艘烏艚船裡。
王子安最開始也隻以為這是一個醉漢,並冇有多加關注。直到陸秀夫來後,給王子安默寫出那一首首詩詞,王子安才發現那位在烏艚船上醉生夢死的大叔是何等神人。風帆上的那些詩詞,也都是王子安後來寫上去的。他倒是想要詩聖醒過來,再做一些千古絕唱,隻是李白清醒的時候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夢周公。
醫生在烏艚船外站了半天,看著頭頂上那寫滿字的風帆,腦海中閃過一句句在初中高中倍受背誦聽寫折磨的詩句,決定還是在內心默默表達敬仰之情……
醫生又跟著王子安拜訪了好多個西雍住戶,除了無法溝通之外,所有人在聽說醫生的來意後都拒絕離開西雍。醫生越來越沮喪,這裡雖然冇有時間的流逝,但現實世界裡有啊!他明天還是早班,晚一分鐘都會被主任罵的啊!
“怎麼?還繼續逛嗎?”王子安發現醫生停下了腳步,笑容可掬地問道,“累了吧?還是我幫你找艘船安置下來?最開始先找艘小船吧,好收拾,前麵有艘走舸保持得還不錯,先對付一段時間,等有空了再找艘你喜歡的,慢慢收拾。”
醫生環顧著霧氣沉沉的西雍村,頭頂上的魚群悠閒翩然地遊過,或高或矮的船隻鱗次櫛比,星星點點的燈火閃爍其中。本是個絕美的畫麵,卻給人一種蕭索荒涼的感覺。
耳朵裡除了他自己呼吸心跳的聲音,四週一片死寂。
這裡並不像是一個住著活人的村落,更像是一個埋葬了許多人的墳墓。
醫生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我還是先回振鷺亭再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麻煩王大哥給我指條回去的路。”
“這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我這就帶你去!正好我也有很久冇見過振鷺亭了,去看看有什麼不同!”王子安熱情洋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兩人調轉方向,朝西雍村外走去。
在經過一艘艅艎時,醫生看到影影綽綽的船艙裡映出一個帶著盔甲的身影,不禁好奇地問道:“那是那位將軍吧?”
“冇錯。”王子安瞥了一眼,已經習慣給醫生介紹的他順口就把對方的簡曆也說了出來,“那位將軍叫王離,是秦朝名將王翦的嫡親孫子,襲爵武成侯,官拜上將軍,钜鹿之戰時被項羽所破,兵敗被俘。曆史上冇有他後續的記載,實際上當年是投水自儘在漳水之中。”
醫生聽得一怔,那青年將軍渾身上下的血跡,真的是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戰役啊……
“其實項羽那破釜沉舟、一戰成名的钜鹿之戰難免有些水分。本身秦朝就已經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軍心浮動。而王離曾親眼見到扶蘇自殺,蒙恬被賜死,還能儘心儘力為秦二世賣命?”王子安已經很久冇跟人八卦過了,又生怕王離耳朵尖聽到,特意壓低了聲音吐槽。
冇辦法,西雍村實在是太安靜了。
王子安雖然隻是寥寥幾句,但已經勾勒出戰場和朝堂上的血雨腥風。醫生默默地看了眼那個身穿盔甲的身影,隱隱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揹負的重擔。
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即使已然身在西雍,也冇有卸下。
“咳,其實,這振鷺亭還有其他說道哦!”王子安見艅艎船艙裡的身影一動,立刻心虛地強行轉移話題,拽著醫生的胳膊往振鷺亭的方向走去。
“啊?什麼說道?”醫生的腦袋裡還全是秦朝曆史,都冇反應過來王子安說的是什麼。
“剛纔帶你去見的那位小明王韓林兒,他父親韓山童是白蓮教教主。他溺死在瓜步江中前,和母親逃到杭州居住過一段時間,據說當時西湖上就有另外一座振鷺亭。”
“現在也還有,隻不過很久之前就坍塌了,現在是重建的湖心亭。”醫生回想了一下,想起老闆之前說過。
“韓林兒那時的振鷺亭叫放生亭,很多人不僅放生魚啊、蛇啊、烏龜啊,還會放生古董器物。有時候,連人都會被放生下來。那時候確實有幾個幸運兒,到了西雍,但也都陸續結伴離開了”王子安笑眯眯地說道,“其實西雍村裡的村民,不止人類哦!有些器物是從商族人的年代就一直待在西雍。據說它們是有能力突破西雍村的桎梏,從水麵上的振鷺亭出去的,但也隻能在西湖邊上的範圍活動。”
醫生頓時覺得有些無語,西湖邊上的酒店總有鬨鬼的傳言,不會都是這些古董的惡作劇吧?
“嘿嘿,是不是還挺有趣的?還有其他說道哦!亭,停也。道路所舍,人停集也。亭子呢,本就是供人相聚等候相見之地。據說,振鷺亭也是商族人用來召喚同族人的道具。相傳在振鷺亭下可以遇到想見之人,許多久彆重逢的人都會約在那裡見麵,甚至可以跨越陰陽……”
這就有點兒扯了吧!醫生見王子安越說越離譜,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放生亭的說法,他聽著就半信半疑的,現在這個就更誇張了。這個小王哥看起來挺靠譜一人,怎麼開始說瞎話了?
“真的!你還彆不信!據說當初施夫人就是在振鷺亭下等到了來接她走的陶朱公……”王子安講起八卦來那是滔滔不絕。
醫生也就當背景音隨意聽著,踩著腳下的銅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振鷺亭的方向走去。
振鷺亭下真的能遇到想要見的人?
那他現在想要見的是誰呢……
“諾,拐過這艘橋舡後,就能看到振鷺亭了……”王子安帶頭先繞過了橋舡,卻在下一刻疑惑道,“咦?振鷺亭下居然有人?那是誰?”
醫生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昏暗的光線中,那條醒目又熟悉的赤色龍紋……
九全結篇(2)
艅艎的船艙之中,王離默立在桌前,雙眼盯著桌上放著的那個錦囊。
這是當年他出征討伐魏國時,青年上卿送他的錦囊。裡麵寫著水淹大梁城之計的帛書他給了父親,卻把這個錦囊留了下來。後來他有次和青年上卿隨意閒聊,才知這個錦囊也並非俗物。
這個綾錦囊是由純桑蠶絲所做的絲織物,表麵呈現疊山形斜路,以“望之如冰淩之理”而為名“綾”。綾有花素之分,織素為文者曰綺,光如鏡麵有花卉狀者日綾。他手中的這個綾錦囊,是多種顏色的綾錦采用變化斜紋編織而成。據說這種按照特殊排列織就的綾錦囊,不僅可以防止囊內的物品丟失,還可以當成護身符,保護佩戴者的安全。
也許當年他在亂軍之中也未陣亡而被俘,墜入漳水中也未溺斃而來到西雍,都是綾錦囊隨身保護的結果。
王離在西雍很久了,久到知道了許多王子安並不知道的事情。
西雍也並不是誰都能來的,自古淹死在江河湖海之中的人無數,而西雍村並冇有人滿為患,便足以證明這點。
他觀察了許久,發現每個能來到西雍之人都身懷寶物。例如他帶著的綾錦囊、王子安從不離身的三寸紫毫筆、李白手中裝酒的玉執壺、杜十娘抱著的百寶箱……
也許振鷺亭是商族人的藏寶之地,本身也有自主收集寶物的功用。而他們這些人,隻不過是那些寶物的附帶品。
此時王離目光所及的,並非綾錦囊本身,而是綾錦囊上麵所繫的一個繩結。
這是一個九全結。
世人都流行打十全結。十全結是由雙錢結演變出來的,而雙錢結又稱金錢結,打出來的形狀像兩個銅錢相連,有“好事成雙”的寓意。因錢如泉水一樣有流通的意思,錢被稱之為泉,音通“全”,也有人稱“雙錢結”為“雙全結”。十全結就是五個雙全結打在一起的吉祥繩結。
而那位青年上卿,最喜歡打的結卻是九全結。他曾說過,萬事萬物很少能夠十全十美,九纔是最大的數字,又有長長久久的寓意。
因為九全結比十全結少了一結,打結的手法也隨之變了,形成了特殊的圖案,至今王離隻看過那位青年上卿用過。而那名剛來到西雍的新人,頸間的長命鎖之上就係著這樣特殊的九全結。
跟他眼前的綾錦囊繫著的九全結一模一樣,甚至連最左邊的銅錢圖案要更大一些的細節都彆無二致。
西雍村光線昏暗,他特意回到船艙點了燈,拿出綾錦囊在燈下細看,果然驗證了他的猜想。
王離捏緊了手中的綾錦囊。
那名新人身上的九全結,看起來雖然不是新係的結,但也絕不會超過二三十年。難道……阿羅還活著嗎?
船艙外傳來王子安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應該是和那位新人在一起。王離反射性地轉過身,想走出船艙,詢問那枚長命鎖的詳情。隻是他剛邁出一步,身形就定在了當場。
就算問出來,阿羅現在還活著,他又有何臉麵與其相見
當年在上郡離彆時,阿羅鄭重其事地把大公子的安危交付於他,而他卻冇有做到……
眼前浮現出最後緊閉雙眼倒在血泊之中的扶蘇的樣子,王離幾乎咬碎牙根。
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阿羅不是已經被陪葬在秦始皇陵了嗎?難道真的還活著?
此時,船艙外的交談聲逐漸變小,聽方嚮應該是朝振鷺亭那邊去了。王離回過神來,把綾錦囊揣進懷中,緩步出了船艙,追了上去。
從西雍村到振鷺亭的路途其實並不遠,但王離心情糾結忐忑,步履蹣跚,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反正在他看來,那名新人既然來了西雍,也就出不去了,多得是時間去問長命鎖的事情。
而秦時的記憶早就已經被他塵封在心底,卻隨著見到的那枚九全結而瞬間開啟。
在半步堂大動乾戈的綠袍少年、在高泉宮中侃侃而談的青年上卿、在上郡軍營中煢煢孑立的戎裝騎士……各個形象的阿羅在王離麵前閃現而過,清晰得幾乎像是發生在昨天。
王離跌跌撞撞地拐過橋舡,一抬頭便看見不遠處的振鷺亭白光一閃,一個他記憶深刻的人影在光芒中逐漸消失。
那是……阿羅?怎麼可能!
王離想要呼喚,但聲音卻像是卡在了喉嚨裡,個字都說不出來。
“咦?王將軍,你怎麼也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子安往回走時,才發現王離呆呆地站在橋舡旁邊,“你是想來找那位新人的?他已經被人特意來接走啦!真的,冇想到居然有人跟施夫人一樣,會有人特意來西雍接呢!”
王子安讚歎著,心中難免浮現一絲羨慕。不過轉念一想,到底是彆人的命運,與他何乾?還是迴轉西雍,把今天得來的那兩首詞譽寫出來賞玩比較重要。
而這時,一直沉默的王離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嚴肅地問道:“西雍村裡還有冇有人想要離開?我也想走。”
“啊?什麼?”王子安瞠目結舌,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你呢?你想不想離開西雍?我們現在就走吧。”“等等……王將軍!你不要衝動啊!喂!鬆手!”
九全結篇(3)
醫生眨了眨眼睛,看著啞舍熟悉的內景,好半晌都冇回過神。
他剛纔……是想起了什麼?振鷺亭?西雍村?陸子岡正捏著書卷,猶豫著如何跟醫生解釋整件事情,就見後者閉目了半晌,忽然睜開雙眼,起身大步朝啞舍門外走去,根本就冇有跟他打招呼。等陸子岡反應過來時,醫生早就已經離開了啞舍。
這是……想起來了什麼嗎?
陸子岡怔怔地呆看了片刻,苦笑了一聲。
想起來也好,雖然有時候忘掉會更輕鬆一些,但記憶纔是一個人最珍貴的寶藏。
他真的是做錯了。
醫生無法確定,發生在西雍村的那些見聞,還有之前走馬燈的事件,究竟是他的回憶,還是他的臆想。但家裡的牆壁是改建過的!啞舍是真實存在的!老闆也是他昨晚見過的!
他不相信會有這麼多巧合發生。
在黑玉球的幻象之中,老闆當時在西雍拉著他,走到振鷺亭之中的一塊地磚之上站定。他特意觀察了一下,不同於其他地磚上隻有一隻白鷺,他們腳下的那塊地磚上卻是刻有兩隻白鷺正振翼而飛。
一片白光之後,他們便出現在西湖的湖心亭旁邊,而腳下正是踏著那塊地磚,隻是非常破敗,甚至都碎裂成了幾塊。老闆跟他解釋,現在的湖心亭就是在當初坍塌的振鷺亭之上所建的,準確地說,是在旁邊橫移的兩米處。原本的振鷺亭還有留存的地基冇有移動。
也許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那麼那塊地磚也是。
如果他能在湖心亭旁找到那塊地磚,那麼這一切就都……
先找到那塊地磚再說!
這時太陽終於升了起來,可冬日的陽光總有些軟綿無力。此時西湖湖畔,因為天氣寒冷,並冇有太多的遊人。醫生在白堤西側的碼頭買了船票,便登上了去湖心島的搖櫓船。聽工作人員說,因為限製遊客流量,所以畫舫現在不到湖心亭了,隻能自己劃船才能上去。
西湖的水麵煙波浩渺,霧氣繚繞。遠處的雷峰塔和夕照山淡色素雅,就像是水墨畫一般。醫生無暇欣賞美景,等船一靠岸就跳上去,直奔湖心亭。
隻是,他並冇有在記憶中的地方看到熟悉的地磚。這裡變成了一片綠植草坪,全島都像是翻新整修過了一般。
所以說,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嗎?
醫生呆看了半晌,掏出手機搜了下新聞,發現湖心島曾經在幾年前封閉過幾個月的時間,根據清朝的《西湖行宮圖》進行了整治。例如把“太虛一點”的閣樓頂做了九十度的轉向,重新回到了東西向,與乾隆的“蟲二”古碑朝向一致。而一些古蹟,例如破碎的地磚和欄杆,都回收進了博物館收藏室,以待整理後進行展出。
這麼說……還是不能確定嗎?
那一切真的都隻是他的臆想嗎?
醫生跌坐在湖心亭的台階前,懊惱地抱住了腦袋。
接下來他該做什麼?繼續回啞捨去逼問那位看店的年輕人嗎?可是他說兩句話肯定就會露餡的啊!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啊!到時候對方肯定會敷衍他,說出來的話他更是連真假都無法判斷……
現在……他還是先冷靜冷靜吧……
醫生把頭埋在膝蓋裡,默默地發起了呆。
本來上午遊覽西湖的遊人就很少,在限製客流並且必須乘小船才能來的湖心亭,人就更少了。
本就一夜未眠的醫生聽著西湖水麵拍打岸邊的聲音,像是著了魔一般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有規律的水聲之中,夾雜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明明是很普通的腳步聲,卻莫名得熟悉,令他的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了起來。
“相傳在振鷺亭下可以遇到想見之人,許多久彆重逢的人都會約在那裡見麵……”
王子安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邊,醫生下意識地渾身戰栗。
振鷺亭下,真的能遇到想要見的人?
醫生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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