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6 第九章 玉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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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擅長的就是揣測人心。
【1】
陸子岡沏好了一壺鐵觀音,剛倒了一杯,還未入口,就聽見啞舍內間傳來了腳步聲。他連忙又把旁邊茶盤上洗好的三隻茶杯用沸水澆過一遍燙了杯,再熟練地把茶水注入杯中。
嘖,正好他們四個人一人一杯。
他選的是一套粉彩四季花杯。這杯子上的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都栩栩如生,他先挑的這個夏荷杯極好看……咦?怎麼少一個人?
陸子岡的內心獨白戛然而止,他看著老闆麵色沉靜地從雲母屏風後走出,後麵跟著的小湯遠把皮鞋踩得聲音響響的,小臉上一副生氣又不敢說的模樣,再後麵……再後麵就冇人了啊!醫生人呢?
老闆坐在櫃檯前,拿起粉彩冬梅杯,輕啜上一口,瞥見湯遠氣鼓鼓地爬上黃花梨官帽椅,淡淡道:“放心,他不會有危險的。讓他留在雲象塚內,纔是保護他。”
湯遠簡直要氣死了,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大叔怎麼可能冇有危險?如果雲象塚冇危險,那個壞蛋大叔又怎麼會騙師兄你朋友去啊這一個不夠,還要搭進去一個?師兄,你要是不敢跟著大叔去雲象塚,我去!”
老闆本不想說得太詳細,但看湯遠急得火燒火德的,隻能如實告知:“你那個大叔,是開啟所有寶車的鑰匙。雲象塚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屬於寶庫。他進出自如,自然毫無危險。”
“啊?”本來都跳下椅子要走的湯遠動作一滯,目瞪口呆。冇人告訴他醫生大叔實際上這麼牛啊,這是那個信科學講道理的醫生大叔?
老闆捧著手中的冬梅杯,喝了口茶,緩緩道且,那個人既然送嬰進了雲象家,那麼他就絕對不徑去。所以相對的,現在的雲象家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湯遠撓了撓小腦袋,居然不得不承認他這位師兄說得好像有那麼點兒道理。他更新爬上黃花來嘴椅,隨手拿了個離他最近的粉彩春桃杯,一口喝掉已經不那麼燙的茶水。
陸子岡見氣氛有所緩和,趕緊拿起紫砂壺給他續上一杯茶。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也插不上話,隻能做好後勤工作了。
老闆用指尖摩挲著茶杯上的梅花,輕聲道:“所以,要在他絕對安全的這段時間裡,把這件事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湯遠努了努嘴,覺得他師兄說得倒是輕鬆。
“那人想要下棋,我就必須要陪他下嗎?”老闆淡淡道,“是為了救出師父,我纔要下這盤棋。”
“那麼,把師父救出來不就得了?師兄英明!”湯遠接著老闆的話往下說,心情豁然開朗。
他將手裡的茶一飲而儘:“再來一杯!”
老闆慢慢把手中的殘茶喝完,心中一點點盤算著,隻要在醫生和嬰從雲象塚出來之前,救走師父即可。雲象塚那麼大,他們應該不會遇見,也不會那麼快走出來吧……
老闆看著放在茶盤上那隻孤零零的秋菊杯,默默地想著。
【2】
嬰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之處,捏著衣角,怯懦地町著半步堂外的廣場上陸續離開的各家公子們。
半步堂是鹹陽秦王宮中的練武堂,供秦王和將軍大臣家的公子們習武所用。這個地方如此的耀眼,以至於嬰都擔心自己不知道何時會被人驅逐出去,隻能不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嬰知道自己是當今秦王的侄子,他的父親成蟜是當今秦王唯一在世的弟弟,當年也曾經有希望繼承王位。
可嬰也知道,在他剛剛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父親成蟜叛秦降趙,並冇有帶走還在繈褓中的他。
冇有人願意照顧他,他的母親也怕受到牽連,扔下他就逃走了。“人始生日嬰”,隨侍的嬤嬤便隨意地給他用“嬰”命名。
這個輕賤的名字,正暗喻了他在秦國的尷尬地位——雖然擁有高貴的血統,但在官中宛如隱形人一般存在。
也許是秦王網開一麵,也許是秦王壓根兒就冇想起來他,他才得以苟活在這世間。
嬰儘量把自己的身形藏在柱子後麵,動作稍稍有些大,腰間的環佩清脆地響起他連忙停下腳步,緩下動作。
說來也是可笑,他在宮中吃不飽穿不暖,但該有的配飾還是有的。隻是衣服因為他身量漸長而日趨不合身,還會因為經常磨損而偶爾新增補丁,而這腰間的環佩倒是耐用,他從小戴到大。
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公侯山玄玉而硃組綬,卿大夫水蒼玉而緇組綬……他雖然冇有公侯的名號,但依然在十歲那年分到了一組山玄玉玉佩,硃砂紅色的絲線穿過黑色的玉佩,甚是好看。
君子必佩玉,君子無故,玉不離身。有身份的人都流行把玉佩戴在腰間,在行走之時,發出叮噹清脆之聲,節奏悅耳,輕重得當。越是高貴者,越是步伐舒緩穩重,儘顯其儀態風度。如果行走快速,聲音雜亂無章,則會被認為失儀。
而嬰被照顧他的嬤嬤告知,這玉佩還有個俗稱,叫玉禁步。何為禁步?就是不應出現的地方,不要邁步,不要讓它響起。所以嬰一直用玉禁步的聲音來提醒自己,凡事要噤聲。
清朗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嬰對這個不卑不亢的聲音有印象,忍不住從柱子後麵探出頭向外看去。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身穿綠色長袍的少年。
說他是少年,其實身量頂多算是比垂髫稍大上一些,看起來就像是**歲一般。但這還未到束髮之年的少年卻穿著一身華貴的上卿官服,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偏偏那充滿著稚氣的臉容上是滿滿的自信與驕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嬰羨慕地咬了咬下唇。
這位綠袍少年確實是可以驕傲的,隻有十二歲,卻獨自出使趙國,讓秦國不費一兵一卒而得河間之地,現在是秦國的上卿大人,也是大公子扶蘇的侍讀。
這樣的少年,註定是要站在萬眾矚目的地方,不像他,隻能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發黴。
忽然,那位綠袍少年似有所感,朝某個方向轉頭看去。
“上卿?”走在他旁邊的大公子扶蘇停下腳步,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那邊的迴廊裡空無一人。
“無事,許是吾多心了。”綠袍少年沉吟了片刻,決定不說出自己方纔聽到的那一兩下環佩聲,轉頭繼續前行。
在那根柱子後麵,嬰屏住呼吸,死死地捏住衣角,許久之後發現外麵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才緩緩地吐出ロ氣。
在半步堂上課的各家公子們一一散去,太陽也漸新西斜,嬰這才從藏身的柱子後麵轉了出來,輕車熟路地沿著迴廊,穿小路朝居所鹿鳴居走去。
也不能怪他如此謹慎,實在是那幫公子們心情不好的時候,很喜歡拿他尋開心。在宮裡無依無靠求救無門的他,從小到大已經遇到無數回了,隻能默默忍受。
深冬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嬰裹緊身上單薄的絳紫色長袍,微微加快腳步,爭取在天黑之前回到鹿鳴居。
他把腳步控製在一定的節奏,腰間的玉禁步發出的聲音也傳不出多遠,隻清脆地迴響在耳邊。
嬰有時候也想,出門不帶這玉禁步豈不是更方便?但那隨侍他的嬤嬤在病死前,再三囑附他不要摘下這玉禁步,說如此才能護他在宮中活得更長久。
儘管道理他也不太懂,但依然按照嬤嬤的話,每天把玉禁步掛在腰間,從不摘下。
嬰終於在最後一縷陽光隱冇在天邊之前,回到了鹿鳴居。在推開自己那扇小屋的門前,他還是控製不住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隔壁關緊的房門。
那位少年上卿還冇回來。
冇錯,那位少年上卿居然住在他隔壁,這真是讓嬰做夢都會笑出來的事實。
雖然那位上卿也許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嬰也冇有勇氣主動跟對方打招呼。但隻要一想到那麼厲害的少年上卿居然跟他隻有一牆之隔,嬰就會忍不住倒在榻上開心打滾。
每日清晨的卯時一刻和夜間的戌時三刻,隔壁都會準時地響起讀書聲。儘管嬰聽得一知半解,甚至有些根本聽不懂,但伴著這讀書聲晨起和入睡,嬰感覺無比的幸福。
要是有一天,能跟這位少年上卿說上一句話就好了。
嬰在心底笑自己癡心妄想。
他推開門,黑洞洞的房間裡冷如冰窖,他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到案幾上有下人送來的晚膳。屋裡的燈油隻剩下很少的一層,嬰珍惜地冇有點燈,隻是簡單地擦了擦手,坐在案幾前,在黑暗中摸索著細嚼慢嚥起來。
隔壁並冇有亮起燈火,說明那位上卿還冇有回來,估計是在大公子扶蘇身邊伴駕。
嬰吃飯的速度很快,今天的膳食要比往常的好上一些,多了道口味重的漬羊肉。雖然已經涼透,量也少得可憐,但還是讓嬰心滿意足地攤在了案幾上。
什麼時候,才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啊……
這時,隔壁傳來了門響,應是那位少年上卿回來了。
嬰靜臥在黑暗之中,等待著隔壁每次都快次起的火石聲、衣袍聲和竹簡聲。那少年上卿喜歡一邊用膳一邊看書……
“咚!”
重物墜地的聲音傳來。
嬰剛剛升起是不是少年上卿站不穩摔倒了的念頭,就聽到隔壁陸續傳來摔砸東西的聲音。
隔壁那人絕對不是少年上卿!
嬰想起今日下午,少年上卿曾經與王家少爺有過口角,看來應是對方前來報複了。他們兩人住的房間,是鹿鳴居最偏僻的兩間,就算弄出再大的聲響,也冇有人會聽見。所以對方纔會有恃無恐。
這怎麼可以?!嬰憤而起身,卻立刻僵在了原地——身上的環佩聲雖然並不大,卻如驚雷般在嬰耳畔響起。
何為禁步,就是不應出現的地方,不要邁步,不要讓它響起。
【3】
“原來,‘禁步’是這兩個字。我還以為是晉朝的布之晉布呢!”醫生摸著下巴,驚訝道。
他在迷霧之中走了不知道多久,發現周圍又開始放電影了。而且他在幻象的邊緣,看到了穿著紫色長袍的晉布。
雖然晉布的長髮遮住了他的麵容,看不清他驗上的表情,但依著之前唐鈞幻象的經驗,這幻象應該播放的就是晉布之前的經曆。
哦,不,不應該稱他為晉布了,應該是禁步。
長髮青年並冇有在意醫生的話語,而是盯著幻象出神。
醫生聳了聳肩,繼續看向幻象。他以為這位禁步的主人不會管隔壁的閒事,但他想錯了。這紫袍少年呆站原地,掙紮了片刻,便衝出門去隔壁理論。正好作惡的那人從屋內大步而出,與他撞了個正著。
紫袍少年義憤填膺地拽住對方的手臂,可惜他骨瘦如柴,被人隨意一推就摔在了地上,連對方臉都冇看清楚,就被他逃掉了。
醫生皺著臉,這一跤摔得十分結實,他光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疼。
那紫袍少年在地上趴了好久才緩過神,慢慢撐著手臂站了起來,而地上已經多了一塊碎玉。
原來,這玉禁步是這樣碎的。
所以禁步本應是悅耳的說話聲,但卻奇怪地總有幾個音節錯位,聽起來十分怪異,是因為其中碎了一塊玉?
醫生結合了一下唐鈞的故事,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
他看著那紫袍少年撿起碎玉,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黑暗中把腰間的玉禁步解了下來,鄭重地放進一個小錦盒內。
“呃……我覺得他也不是故意把你弄壞的,你彆太介意……”醫生笨拙地勸慰道。這和剛纔摔杯子的將軍性質完全不一樣啊!況且這位紫袍少年也是路見不平,隻是冇考慮到自己的小身板,冇有量力而行。更聰明的做法,應該是跑出去找其他人幫忙纔對。
“彆想了,不會有人來幫忙的。”禁步淡淡道。
醫生捂了捂嘴,他好像冇把心裡所想說出來吧?這禁步是怎麼知道的?醫生也不好追問,隻能陪著禁步繼續慢慢看下去。
幻象裡,紫袍少年並冇有打算去跟那少年上卿邀功,而是回到屋中默默地揉腿。
過了不久,少年上卿回來,發現了一片狼藉的房間,轉身敲響了紫袍少年的門。
之前在半步堂外時,因為距離太遠,幻象隻能呈現出半模糊的影像,所以醫生這時纔看清少年上卿的相貌。這少年的長相……怎麼這麼眼熟?
醫生看著少年上卿跟紫袍少年借住了一晚,一晚之後又變成了兩晚,少年上卿教紫袍少年習字讀書,兩人成了朋友。
因為兩人的對話,醫生這才知道紫袍少年的名字。這……這紫袍少年,叫嬰?那不就是老闆要找的那位朋友嗎?而這少年上卿……這容貌長大一些,不就是老闆嗎?
而且,這幻象裡的嬰最開始說話的語氣音調,怎麼跟禁步一模一樣的奇怪?
“吾隨侍的嬤嬤早死,自小無人交談,說話音調異於常人,都是跟阿羅相識之後,才慢慢改過來的。”這時響起的說話聲,音調已與常人無異。
醫生震驚地看著身邊的紫袍青年,後者揚起了臉,長髮向後散落而去,露出了跟幻象裡紫袍少年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容。
這……這人居然是嬰!
不……這不是重點,更可怕的是這人居然連他想什麼都知道……這不科學啊!
嬰微微一笑,他最擅長的就是揣測人心。這是他在宮中長年累月練出來的技能,否則他也冇辦法活這麼久。更何況這鼻梁上戴著奇怪事物之人,臉上的表情根本藏不住,隻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麼。
“你是人還是古董啊?”醫生覺得自己有點兒亂,需要緩緩。
“當然是人啊……”嬰深深地歎了口氣,按了按微痛的太陽穴,整理了一下思緒。
趙高果然不懷好意,嬰對此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雲象塚定不是好相與之地,但冇想到在進入雲象塚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混亂——也許是因為雲象塚排斥人類的禁製,他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醫生聽了嬰的推斷,不由得詫異道:“咦?這雲象塚不按套路出牌啊!之前說好了都是器物的幻象呢?這連人的幻象也能播放出來?”
“不,這幻象,應是我身上這串玉禁步的執念。”嬰低頭,用手撫摸著腰間的玉禁步。
原以為他身上這串玉禁步是在禁錮著他,但卻恰恰是保護著他。否則,他也冇辦法想起自己的身份。
原來,他的這串玉禁步,不知何時已經在雲象塚了。
它是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嗎?
嬰珍惜地摩挲著玉禁步的玉片。玉禁步上碎掉的玉片,不知被誰用銀片鑲補了起來,做成了纏枝造型,十分可愛。
沒關係,他一定會帶它出去的。
年少時的那次衝動,他摔碎了玉禁步。之後他不再佩帶這串玉禁步,但心中永遠懸著一串,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凡事有所為,有所不為。
儘管他長大後陪在阿羅身邊,日常接觸到的都是政務軍事,但一直恪守身份,謹記自己隻是個閒散公子,每日隻研究吃喝玩樂,不越雷池一步。
可是……之前那趙高微妙的語氣和臉色變化,是不是有什麼深意?
“哦,看來也不是所有器物都能幻化成人形……”醫生開始補全在腦內推斷的設定。
等等,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啊!醫生趕緊說正事:“你叫嬰?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找你!”
嬰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他倒是不知,麵前這位年輕人是為了他而來。
“你認識阿羅?”
“喏,阿羅?老闆叫阿羅?”醫生奇怪地反問道。
嬰端詳著麵前這位裝扮古怪的年輕人:“你也是奇怪,為何在這雲象塚之內還能保持清醒?”
“可能是因為我冇有什麼在意的事物吧?這裡畢竟是古董的墳墓,我身上又冇有古董,又怎麼可能會迷失?我最離不開的可能就是手機了吧……”醫生輕鬆地笑了笑,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看看,手指卻觸到了衣兜裡的一塊錦布。
咦?這是什麼?醫生掏出了錦布,歪著頭回憶著,這好像是那個陸子岡給他的東西,還說這本來就是他的?
這個用錦布包好的物件隻有幼兒巴掌大小,用手顛了顛還挺沉的。醫生好奇地用手掀開錦布,一枚金鑲白玉長命鎖靜靜地出現在他眼前。
嬰眼睜睜地看著周圍的迷霧瞬間蜂擁而至,包裹住醫生全身,眨眼之間就消失在他麵前。
嬰無奈地挑了挑眉。
做人啊……真不能太嘴硬……
【4】
送走了用張角黃金巾離開的老闆和湯遠,陸子岡看外麵天色漸晚,慶幸自己剛纔給湯遠塞了幾塊小蛋糕,否則餓壞孩子就不好了。
也不知道他們這麼神神秘秘地跑了一整天都在忙什麼,陸子岡聽到的資訊不完整,隻能猜測跟某個神秘人有關。
陸子岡透過半開的窗戶往外看去,商業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開始增多,到了下班的時間啊。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啊……早上剛開店就被醫生闖入進來,然後他就差點兒被老闆辭退,再之後醫生拖著行李箱帶著湯遠要來店裡住宿,本來以為今晚還能和大家一起吃個飯,現在看來肯定泡湯了。
陸子岡隨手打開手機,訂了份照燒雞腿飯外賣,看了眼時間,打開了直播軟件。
其實他也不是喜歡看直播的人,但今天直播的主播是最近走紅的曆史博主。
起源是同學在朋友圈轉發的一個帖子,《真實的初唐年間》。帖子裡,作者並不像公眾號編輯者們那樣,熟練地運用各種圖片和表情包,真的就隻有乾巴巴的文字,但依然吸引了陸子岡的眼球。
這篇帖子講述了在初唐年間長安一家中產階級一天生活的小故事,看似流水賬,可是裡麵出現的吃穿用度、語言稱呼、風俗習慣,甚至作為背景出現的略有關聯的政治大事,都和真正的曆史能夠對應上。短短的三四千字,把初唐百廢待興盛世初現的景況寫得活靈活現,宛若親身經曆。
平心而論,這篇帖子的閱讀門檻很高,普通人可能也就看個熱鬨,隻有研究曆史的同行纔會知道這些細節有多重要。
作者的文字風格古樸,白話與文言文毫無突兀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文風,令人讀起來古怪之餘,還有些讓人回味無窮的韻味。
陸子岡瞄了眼這帖子的作者,叫王子安。
咦,王子安?這名字聽起來有些耳熟。
後來又過了不久,陸子岡有次刷視頻網站,主頁推薦的視頻裡有個博主就叫王子安,他忍不住點了進去。
這個視頻是吐槽一部正在熱播的古裝劇,陸子岡並冇有看過這部古裝劇,但這個吐槽視頻卻看得津津有味。
博主並冇有吐槽古裝劇的劇情,而是把劇集裡大到服裝、建築、陳列擺設,小到稱呼、禮儀、風俗等等挑了個遍。因為言語犀利,引來了主演們的各路粉絲,在彈幕裡吵翻了天,說他是無理取鬨,但逐漸也有人指出博主挑的部分問題是對的。
這王子安的聲音也許是經過了變聲處理,抑揚頓挫的音調和語氣都有些奇怪,初時聽還有點兒不適應,但聽久了反而有種奇妙的魅力。
這部熱映的古裝劇是講唐初時期的故事,陸子岡對這個時代並冇有太深的研究,他把這個吐槽視頻轉發給了一個專門研究唐朝曆史的同學,請他鑒賞,回過頭也就把這事兒給忘記了。
冇想到過了幾天,那位老同學專門給他發了一條長語音訊息,情緒激動。他說他把視頻給導師看了,導師當時就驚為天人,讓他聯絡那王子安,請對方來學校參加座談會等等。據說後續還解決了幾處曆史問題。但也有學者表示異議,不過有爭議畢竟也是好事,如今他們正在比對海量曆史和考古資料。
陸子岡聽聞此事頗為驚奇,網絡上真是臥虎藏龍,網友的力量不容小覷啊!於是他關注了這個王子安,時不時看一下對方做的視頻,投個幣、點個讚、轉發一下什麼的。
最近王子安應大家要求,也開始直播了,每天晚上播兩個小時。陸子岡看了幾次,覺得十分下飯,所以有空就會點開他的頻道看會兒直播。
隻見手機螢幕上,出現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皮膚白皙,容貌俊美,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眸讓人過目難忘,尤其他臉上的笑容甚是燦爛,讓人忍不住就想要跟著微笑。
對,忘記說了,這王子安最近爆火,一部分原因也是他相貌英俊。
彈幕瘋狂地在刷“老公”,打賞的煙花在螢幕上一個勁兒地閃爍。
真是膚淺……陸子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他看這小子直播,可不是為了看他的顏的。
看這小子直播之後,陸子岡才發現,這王子安對唐初之前的風物極為熟悉,也擅長討論這個時期的各種曆史。當然,他有時說的那些小故事,類似什麼李世民真實的兄弟情、玄武門之變的真相、唐太宗最愛的女人……陸子岡更傾向於這些都是他編的曆史同人八卦,聽聽反正也挺有趣的嘛!
不過陸子岡也發現,這王子安對於唐高宗之後的事情就不那麼清楚了,甚至有次拒絕承認武則天當過女皇。尤其是開了直播之後,更能暴露這點,這根本不是不熟悉,而是連常識都很少的地步了。
所以這也成為一些人攻擊他的理由:“他一定都是瞎說的!”“他連武則天都不知道!他肯定是男權主義者!”
王子安的粉絲卻覺得這也冇什麼,一定是他裝出來跟他們開玩笑的。
今天講曆史八卦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看樣子該進行直播保留節目了。
不過這主播已經被觀眾牽著鼻子走了,每天說的乾貨越來越少,取悅觀眾的節目越來越長。陸子岡撇了撇嘴,心知這也是市場經濟決定的,畢竟保留節目觀眾打賞的比較多,講乾貨曆史,就算是八卦,很多人都不感興趣甚至聽不懂啊……
“親們,出的詩句不要自己編的啊!就算編得挺好我也背不出下句啊!”
冇錯,這位王子安每天直播的保留節目,就是背詩,由觀眾彈幕出上句,他背下句。
據說這個保留節目是偶然間被觀眾發現的。這王子安背詩神速,觀眾打出來上句他就能背出下句,無論多生僻的詩詞他都能背得出來。曾經有人質疑他是有軟件來快速搜尋背詩,結果他用黑布矇眼,讓朋友負責念觀眾出的上句,他飛快地背出下句,如此這樣挑戰了半個小時,眾人皆服。
但之後不斷有人在彈幕裡提出異議,所以背詩就變成了每天直播的保留節目。
今天的王子安依然十分神勇。
“天長落日遠,水淨寒波流。”
“烈士擊玉壺,壯心惜暮年。”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曾與美人橋上彆,恨無訊息到今朝。”
……
不知道何時,本來想要為難王子安的生僻詩句,變成了一連串的情詩。
王子安那雙迷人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攝像頭,口中還徐徐吟著情詩,實在讓人招架不住。彈幕上一片片尖叫,打賞的煙花一個接一個地盛開。
陸子岡的嘴角抽搐了幾下,把手機靠在書維旁把直播當成背景音,轉過身去洗茶杯。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勸君更儘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
過了一會兒,情詩又變成了講兄弟情誼的詩句。陸子岡把茶杯一個個洗好,放在茶盤之中。他不用回頭看彈幕,都知道現在彈幕肯定都在刷屏。
“相知無遠近,萬裡尚為鄰。”
“海內存知己……”
王子安唸到這一句,忽然頓住了。
天涯若比鄰啊!陸子岡疑惑地回過頭,這不是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嗎?這麼簡單的詩都不會背?是網絡卡了嗎?
不過,陸子岡忽然想起來為什麼他覺得王子安這個名字耳熟了,這王勃就字子安啊!哈哈,隻是巧合吧……
連彈幕都停止了幾秒鐘,觀眾們紛紛打字,以為是直播平台的服務器不好,大家都卡了。
這時螢幕中傳來了開門關門聲,經常看王子安直播的觀眾們都知道是與他一起住的朋友下班回來了。
這朋友王子安之前也介紹過,叫王離,但從未出過鏡,隻是偶爾露個修長的手或者結實的身材,之前矇眼背詩時也是他在旁邊幫忙讀出螢幕上的詩詞。
據說這王離在一家武館當老師,用王子安的話說,一開始都是王離賺錢養他的,現在做了直播賺了線,終於可以改善兩人的夥食了。
觀眾中也有妹子猜測過他倆的關係。但陸子岡覺得這兩人都姓王,鐵定是堂兄弟之類的親戚啦!
王子安回過頭去看王離,像是在掩蓋臉上覆雜的神情,“回來了?有快遞了?是不是我買的盲盒到了?”
“不是,是郵給我的。”王離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疑惑。
“咦?奇怪,你這個老古板還會網購?這什麼東西啊?這麼小的盒子……”王子安起了好奇心,順便掃了眼直播,見時間差不多了,趕緊跟觀眾們道了個彆,就關掉了直播畫麵。
陸子岡也冇覺得有什麼奇怪,直播隨時斷掉也是正常的,他打算換個頻道去看其他曆史博主的視頻。
而這時,啞舍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估計是外賣來了,陸子岡摸了摸已經咕咕叫的肚子,等不及對方進來,直接走過去開門。
結果門外站著的是快遞小哥,遞給了他一個很小的快遞盒子。
咦?這是什麼?他買的東西今天剛查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啊。
手上的重量很輕,陸子岡掂量了兩下,走回店裡,隨手拿了百寶閣上的羊首曲柄短劍劃開快遞盒,裡麵是一個錦盒。
陸子岡心中湧起了不安,他沉默了半響,才伸出手把錦盒打開。
錦盒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枚白色的矩形小玉塊,十分眼熟。
陸子岡忽然想起不久前湯遠給他拍的那張照片。
他拿起這枚棋子,把它翻了過來,隻見背麵果然被人用硃砂寫了三個大字,字跡也十分熟悉。
陸子岡。
【5】
王子安關掉直播,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情緒。
他擅長寫賦寫駢文,流傳於世的律詩絕句有限了,這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更是婦孺皆知,因此之前直播背詩時,並冇有人出過這首詩。所以他乍一看到自己的詩作出現在螢幕上,難免有些猝不及防。
還好王離正好回來,解救了他,否則還不知道怎麼圓場呢!
想當初,本來在振鷺亭裡待得好好的王離,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瘋狂勸說彆人跟他一起出西雍村。村裡除了長期酣睡的詩仙李白大人,幾乎所有人都被他騷擾過了,冇有一個人同意的。
開玩笑,要是想出去,早就出去了,也不必等到今日。
最開始王子安也冇答應王離,直到後者再次站到他麵前,問他是否想要知道更多優美的詩句。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啊!上次進來村裡的那個小子,壓根兒不會背太多新詩,但這恰恰勾起了他的詩癮。
頭腦一熱,等他再反應過來時,人就站在了一片湖水之上,來到了一個新奇的世界。
這現代社會真好,除了一開始冇有什麼身份證冇有什麼手機,比較難生存,但一旦落下腳來,慢慢接觸這個未來世界,他發現真是好奇妙啊!
王子安甚至忙到冇有時間寫詩。寫詩?寫什麼詩啊,還不如刷會兒抖音更開心!
以前寫詩,是因為洛陽紙貴,大家都背不下來,腦容量小,必須用最少的文字,組成最精彩的詩句,才能被眾人傳唱,在曆史上留下姓名。現在?不用啊!資訊大爆炸好嗎!做個愉快的博主不好嗎?
王子安愉快地在博主之路上快樂地狂奔,閒暇時間讀讀詩集,反正以他過目不忘的本領,每天直播的保留節目都應付得得心應手。
嘖,反正彈幕那麼多,不會背的詩就劃過去,就當冇看見嘛!
他知道王離在找一個人,但對方冇說,他也就知趣地冇有細問。這都多少年過去了,還在找人?這王離是認真的嗎?
王子安同情地看了眼拿著快遞端詳的王離,好奇地走過去問道:“這快遞是誰寄的啊?”
“冇寫寄件人的名字。”王離看了眼快遞單,寄件人那一欄是空的。
“咦?拆開看看嘍!”王子安更好奇了,是不是暗戀王離的小姑娘偷偷寄的巧克力?嘖,他也懂情人節送巧克力的梗,不過倒是還冇到情人節……
王離用指甲一劃,快遞膠帶便被破開,快遞盒子裡是一個錦盒。
錦盒打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黑色矩形玉塊。
“這是……”不怪王子安不認識,實在是六博棋流行於秦漢時期,到了唐朝早就冇人玩了。
“這是六博棋的一枚棋子。”王離淡淡道。
他伸手把黑玉棋子翻了過來,隻見背麵被人用硃砂寫了兩個大字——
王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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