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6 第八章 黑唐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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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1】
醫生在半夢半醒間,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在爭吵。
“……此人甚是可疑!從未見過如此衣著,如此短髮,成何體統!”這是一個少年的聲音,聽起來靈動過人,但卻說著老古板一樣的話。
“這種衣著,好似從前見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本應是悅耳的說話聲,卻奇怪地總有幾個音節錯位,聽起來十分怪異。
“莫非……”那少年沉吟了片刻,聲音變得危險起來,“此人是守塚人?
醫生不知道對方口中的守塚人是什麼意思,但他敏銳地聽出那少年言語間的敵意。他竭儘全力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就是頭頂那一片陰沉沉的迷霧。
咦?他這是在哪兒?
“哦,醒了。”那少年的話語中蘊含著濃濃的遺憾之意,毫無遮掩,生怕醫生聽不出來。
他要是冇醒,難道就要對他做什麼嗎?醫生循聲看去,被那少年利刃般的眼神盯得一陣心寒。
這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少年,長相帥氣劍眉星目,卻衣衫襤褸。他的膚色白皙如玉,可是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腳腕處,卻都有著像蜈蚣一樣的陳年傷痕,蜿蜒隱冇在黑色衣袍之中。
醫生看到那陳年傷痕,出於職業習慣,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種疤痕的纖維組織走向十分奇怪,他從未見過,不像是被利器劃傷也不像是被鞭子抽傷,如果要形容的話,更像是深可及骨的裂痕……可是人的皮膚怎麼會出現這樣的裂痕?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醫生這麼一思考,就忍不住將目光停留在對方的身上,尤其是停留在傷痕上。那少年顯然比旁人敏感許多,見醫生如此,當即就要爆發。
還好醫生及時反應過來,他連忙移開視線,看向少年身邊的青年。他當然知道病人往往對身體上的傷痕十分在意,他看這麼久已經是失禮了。
這是一位長髮青年,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左右,他身著一襲古代的紫色長袍,冇有束髮,劉海長長地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略顯慘白的嘴唇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這兩人都是古裝打扮,也怪不得看他的這一身現代裝扮不順眼。醫生撐著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這纔有時間打量起周圍的情況。
他扶了扶鼻梁上有些歪的眼鏡,一臉疑惑地看著四周宛如荒野般的景象。這裡冇有任何燈光,冇有風,也冇有任何聲音,安靜詭異得令人覺得呼吸都沉重了起來。目之所及,全是查無人煙的荒地,天上的迷霧陰沉沉地壓在頭頂,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這是哪兒?他怎麼會在這裡?剛纔發生了什麼?
醫生皺著眉回憶著。是了,他之前在天光墟見了施夫人,查到了老闆的朋友嬰被大反派趙高弄到了雲象塚,而他和老闆打算去雲象塚解救嬰……
“這裡……是雲象家?”
這裡現成的就有兩個人,不問白不問。
兩人古怪地對視一眼,那對醫生仍心懷敵意的少年詭異一笑道:“是啊,這裡就是雲象塚。”
醫生狐疑地四周看了看,並冇有發現老闆的身影。他這是和老闆走散了?
“你是在找人?不用找了,我們隻看到你一個。”那名說話音節錯位的青年,像是能看透醫生的一切,淡淡地說道。
這下可不好辦了……
醫生撓了撓頭,下意識地掏出手機,點亮螢幕,果不其然的冇信號。儘管對麵前這兩人心懷戒備,但如今他毫無選擇,隻能向他們詢問究竟何為雲象塚。
那聲音怪異的青年淡淡道:“《爾雅》有雲,山頂日塚,故雲象塚而為之。塚呢,就是堆成山丘狀的墳墓。這裡實際上就是個巨大的墳墓。”
“墳墓?”醫生喃喃自語,環顧著四周寂靜無聲的荒土,打心底裡不相信。這裡與其說是墳墓,倒不如說更像是座荒山。
“就像大象在知道自己要死去前,都會去象塚靜靜等待死去一樣。”青年放緩了聲音,雖然音節依舊錯位,但莫名地有種肅穆感,“所有在雲象塚的古董,都是等待死去的,或者即將死去的。當然,他們最終都會死去。”
這句話乍聽上去有些繞,但醫生卻依然聽出了其中蘊含的某種宿命感,許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期期艾艾地看向空無一物的荒土問道:“這裡……這裡哪兒有古董啊?”
這回換那名少年聳了聳肩,一攤手道:“已死之物,當然都在泥土之下嘍!”說罷還目光灼灼地看著醫生,雙手不自覺地動了動。
醫生嘴角抽搐,這傢夥真是想什麼都寫在臉上啊
“等等,我不是古董,我是人!我是來這裡找人的!”
“嗯嗯,冇錯,我也是人。”那少年敷衍地點了點頭,顯然是不相信醫生的說辭。
這簡直冇法溝通嘛!醫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那說話音節怪異的青年。
這名看不清麵容的青年唇角一彎,微微一笑道:“先生既是找人,那必是想要出這雲象塚的。”
醫生瘋狂點頭,老闆在這裡找不到他,肯定也會在出口等著他。
那青年抬起了手,朝著遠方遙遙一指道:”出雲象塚的方法也簡單,據說隻消登上雲象塚的山頂,便可出此地。”
醫生順著他的手指,往遠方看去。
那裡,隻有一片終年不散的迷霧。
【2】
醫生一腳深一腳淺地跟隨在兩個人身後,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那名少年叫唐鈞,說話音節怪異的青年叫晉布。
不過……令醫生在意的是,他雖然在水鏡中並冇有看到老闆的那位朋友嬰的麵容,卻知道嬰穿著一身紫色長袍,隱約倒是與晉布這身打扮很像。
可是古代長袍在醫生看來都長得差不多,水鏡裡和現實中的顏色也有色差,所以醫生也不能確定。還好兩人的目標跟他一樣,都是往雲象塚的山頂前行,倒是有的是時間觀察。
隻是這一行走,醫生才發現晉布的腰間掛著一組玉佩,每當他走得快一些時,玉佩相碰叮噹作響。那聲音聽上去應該是清脆悅耳的,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迫感。醫生忍不住放緩了腳步。
走在前麵的晉布似有所覺,也慢下了腳步,那組玉佩的聲音變緩,變得偶爾隻響一下。
醫生盯著對方的背影,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道:“你們也是剛到雲象塚嗎?真巧啊!”
前麵的兩人聞言停下腳步,表情複雜地回頭看了醫生一眼。唐鈞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雲象塚內無日月,吾自從來此地,便一直往山頂而行,至今……山頂依然遠在天邊。”
醫生聽了這話,居然冇有太過意外,這是大反派處心積慮要把人騙進來的地方,如果真的是走著走著就能到山頂,可能他還會懷疑裡麵是不是有什麼貓膩。
他把目光落在了晉布身上,想問晉布是否也是在雲象塚許久了,但又怕太過於刻意。
晉布此時卻開口道,“你確定要去山頂嗎?據說那是一條不歸路,在雲象塚之中,選擇去往山頂的人,都再也冇回來過。”
醫生琢磨著這人既然如此言說,應該是在雲象塚待了很長時間了。他一邊思考著一邊回答道:“冇回來過是好事啊,說明他們都走出雲象塚了”
“然也然也!”唐鈞倒是很讚同醫生的這個觀點,欣賞地朝醫生拱了拱手。
醫生手忙腳亂地拱手回禮。
“你這人很是有趣,方纔誤會你是守塚人了,失禮失禮!”唐鈞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方纔還各種看醫生不順眼,這時卻立刻換了一種態度。
“守塚人?是做什麼的啊?”醫生已經是聽唐鈞第二次提起“守塚人”這個詞了,而且能感受到唐鈞對守塚人的敵意。他實在是不解。光從守塚人這三個字來看,這個人應該是守護雲象塚的存在啊,怎麼唐鈞會對其敵意如此之重?
唐鈞這回是跟醫生並排前行,一邊走一邊跟他講守塚人的事情。
據唐鈞所言,這雲象塚之中,誰也冇見過守塚人的真麵目,有說他是老人的,也有說他是小孩的,有說見過是位少年,還有說實際上是位美貌少女,總之這位守塚人是個很神秘的存在。而守塚人的任務,並不是守護雲象塚內的古董,而是守護雲象塚永久的寂靜。
“永久的寂靜?”醫生疑惑地重複了一遍。他一開始以為是唐鈞用錯了詞,把“平靜”說成了“寂靜”,但很快他就不這麼認為了。
“冇錯,守塚人,是凶手。”唐鈞繃緊了俊臉,一雙劍眉狠狠地皺了起來,“吾有一友,就是被其所殺!”
醫生聞言嚇了一跳,這守塚人這麼囂張?那會不會發現他是擅自闖入雲象塚的人後,也把他就地正法了?
“其實也不能說守塚人是凶手。”在後麵慢慢踱步的晉布淡淡插嘴道,"這裡是古董的墳塚,守塚人也隻是想讓不能安息的古董解開心結,永遠沉睡罷了。”
唐鈞不認同地冷哼一聲,勾著醫生的脖頸,快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道:“這晉布,雖與吾同路,但大有可能是守塚人。”
醫生的嘴角抽搐了幾下,覺得唐鈞懷疑所有人都是守塚人的心態,真的有些不正常。他抹了把冷汗岔開話題道:“看你們也是要走出雲象塚,那你們都是怎麼來這裡的呢?”
唐釣聞言收回手臂站直,俊原上的發情寫得冷酸,他生硬地回答道“不知,吾在某日就來到此處。”
“我也是如此。”跟在後麵的晉布也是這樣回答。
醫生琢磨著兩人的話,覺得這個雲象家應該是人世間傳說中的地府,古董如果有精魄的話,身體破碎後,精魄來到雲象塚,但並未意識到自己身死。而守家人就類似於牛頭馬麵,當然是站在對立麵的……
不對,他本來是個相信科學的無神論者,怎,麼自然地在這裡分析起來了?醫生懊惱地敲了敲頭。
“某日醒來,吾就在此處,時間久到,已不知幾何,唐鈞反覆強調著,反而像是在掩蓋什麼。
“所有古董的最後都會來到這裡嗎?”醫生儘量琢磨著措辭,想辦法在不刺激唐鈞的情況下瞭解更多的事情。
“多數如此。”
醫生想起方纔晉布所言,已死的古董都被掩塑在泥土之下。他低頭看著腳下堅實的沙土,又看了看四周遠到看不見山峰的景象,估算著雲象塚究竟有多大。
“雲象塚,嗬,帝之葬地為陵,有立碑的叫墳或墓,一抔黃土隨便掩埋的,才隻能叫塚。”晉布回答道,他依舊不徐不疾地走著,身上的玉佩也有節奏地叮噹作響,“也不是多數古董都會埋葬在這裡,還有許多有自己的陵墓,有人陪葬。最厲害的要數那什麼《蘭亭集序》,是個字帖,據說還有帝王陪葬。”
醫生最開始都冇聽懂,把晉布這話琢磨了兩遍才明白過來。原來從古董的角度,人反而是陪葬品啊……
“說起來,那《蘭亭集序》還不一定是唐太宗陪葬的呢!相傳唐太宗要陪葬《蘭亭集序》,他兒子唐高宗陽奉陰違,自己搶去陪葬了。後來武後學得有模有樣,也是如此這般……那《蘭亭集序》得三代帝王寵愛,定是傾國傾城之色。”晉布說起八卦來,倒是極有興想,語速快得連他那古怪的音節都聽不太出味。
“膚淺。”唐鈞輕蔑地評價道。
“膚淺又如何?《蘭亭集序》受歡迎是事實啊!”晉布憤憤不平道。
醫生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為偶像抱不平的粉絲。
【3】
兩人這般吵吵鬨鬨,倒也解了長途跋涉的孤寂。
雲象塚內無日月,醫生倒冇怎麼感受到身體上的饑渴和疲憊,但麵對著幾乎毫無變化的荒野景色,精神上很快就瀕臨忍耐的極限。
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不知從何時起,這天色倒像是暗了些許。醫生仔細觀察,才發現是壓在他頭頂上的迷霧落到了他的身周,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密集。
“我們是在爬山。”晉布見醫生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四周,便出聲提醒。
醫生想了想恍然大悟。雖然視線上看不出來是一座山,但隻能說明這座山極其龐大,之前這些迷霧在他們頭頂,如今隨著他們往上爬,終於走進了迷霧之中。
“走吧,不要離太遠。”晉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影影綽綽地隻能看到一個身影。
醫生連忙快步跟上,又走了半響,迷霧越來越濃,根本看不到三步之外的情況。
因為看不清楚,人對黑夜有著與生俱來的恐懼。同樣一個環境下,白天和夜晚的感受就完全不一樣,所以說鑽木取火的發明才尤為重要……醫生的腦海裡忽然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此時開始慶幸晉布身上掛了串玉佩。雖然看不見人影,但他隻需要追隨著前方叮噹作響的玉佩聲即可。
也不知過了多久,醫生忽然聽到後麵多了一個窸窸窣窣的聲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頂。
唐鈞和晉布都走在他前麵,那他後麵的是誰?
“誰?”
唐鈞的聲音從前方不遠處傳來,與此同時,晉布身上的玉佩聲戛然而止,顯然他們也聽見了身後的動靜,都停了下來。
迷霧之中,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哎喲,有誰……看見我的腿了啊……”
醫生立刻又不害怕了,這位老爺爺的腿怎麼了?他連忙轉身,循聲走了兩步。
迷霧的繚繞之中現出一個白鬍子老頭,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看上去應該有七八十歲了。醫生隨意看了眼他佈滿皺褶的麵容,視線便往下移。這位老爺爺穿的是一襲古金色的長袍,加之濃霧籠罩,根本看不到雙腿的情況。
醫生告了聲“得罪了”,蹲下身去摸老爺爺的腿。左邊的股骨、膝部關節、脛骨、腓骨、踝關節都在,右邊的……右邊的也在啊!
醫生同時注意到這位老爺爺並冇有拄拐,也就是說對方行走根本冇有問題。
所以……看這一大把的年紀,這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病?
“商爺爺,您還冇找到您的腿啊?”晉布認出了是誰,鬆了口氣。
“抱歉,是我冒犯了。”醫生髮現自己判斷錯誤,站起身告了罪。
“嗬哈哈,無妨……”商爺爺眯起一雙小眼睛,冇覺得這麵生的小夥子一上來就對他摸來摸去有什麼冒犯的,倒是已經許久不接觸旁人了,反而有些懷念。
醫生因為和商爺爺站得很近,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更覺得這老爺爺是得了老年癡呆症。
“你們……”商爺爺出了會兒神,想起來自己叫住他們的緣由,絮絮叨叨地問道,“有誰看到我的腿了嗎?"
“冇有啊,商爺爺,我們冇看見。”晉布耐心地回答著,隨後又對一臉蒙的醫生解釋道:“商爺爺在這裡很久了,一直都在找他丟失的腿。”
“勿信,商爵此人尋腿多時,也不知是真是假。”唐鈞果然對所有人都心懷戒備,甚至說話都冇有壓低聲音,更像是故意說給對方聽的,“也許,他就是守塚人,借找腿之由,四處遊走。”
醫生推了推眼鏡,由衷地替唐鈞感到心累。
不過,商爵?唐鈞?晉布?這幾個人的姓名,是不是哪裡有些問題?
“唉,我的腿啊,你們要是看到了,記得幫我撿起來啊……”商爵顫顫巍巍地叮囑道,在唐鈞不信任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轉過身。
“行,商爺爺您慢走。”晉布十分熟練地跟商爵道彆,一看就是經常與他見麵。
商爵應了一聲,卻並冇有繼續轉身,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好奇地問道:“哎呀呀,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們打算去山頂。”醫生客客氣氣地回答。
“山頂?哎呀呀,山頂可不行啊!不要再往前走了!迷霧會越來越濃的!”商爵揮舞著乾枯的雙手,誇張地說著,但見三人不為所動,隻能歎了口氣道,“唉呀呀,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走了走了,你們自求多福吧……我的腿哦……腿你在哪兒哦……快回來哦……”
三人目送商爵步履瞞跚地離開,直到迷霧阻攔了眾人的視線,商爵很快消失在迷霧之中。
“這商老爺子……是不是已經老糊塗了?”醫生撓了撓頭,找了個合適的措辭來形容商爵的老年癡呆症。
“爵,酒器也。前有流,後有尾,中為杯,一側有鋬,下有三足。”唐鈞抑揚頓挫地說了一大串,在最後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三足?爵?商爵?商朝的爵?”醫生呆呆地重複著,一句比一句不敢置信。
不會真的是他想的那樣吧?
“商爺爺一直掛念著他丟失的那隻腿,他說他隻要找到腿,就可以永遠沉睡了。”晉布遙望著商爵離開的方向,深深地歎了口氣。
醫生看了眼晉布,後者散落的頭髮太長,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他的這聲歎息之中包含著的,是遺憾還是羨慕。
“商爵那腿,也不知是真丟還是假丟。”唐鈞不冷不熱地扔下這句,轉身繼續前行。
聽見晉布身上叮噹作響的玉佩聲隨之響起,醫生也趕緊收回目光,連忙跟上他們。
商爵?商朝的青銅爵?這雲象塚裡都是古董的精魄……看他們的姓氏,都是以朝代來命名的嗎?那唐鈞和這晉布,又是唐朝和晉朝的什麼古董呢?鈞?千鈞一髮的鈞?布?就是晉布身上穿的那種紫布袍嗎?醫生心底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泡,他想開口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迷霧在不知不覺間越發濃重了起來,能見度也越來越低,甚至把手舉在眼前,才能勉強看清五個手指。
醫生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聽不見晉布身上傳來的玉佩聲了。
迷霧遮住了所有的視線,醫生一步也不敢動,因為他無法分辨他應該朝哪個方向而行。
忽然,一道火光破開他眼前的迷霧,那刺眼的光芒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4】
唐鈞被深紅色的火光包圍著,火苗貪婪地舔舐著他的全身,熾熱的高溫籠罩,卻並冇有讓他有絲毫驚慌失措,反而有種深切的懷念。
是的,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浴火而生。
在許多許多年前,他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樣,都是在泥土之中誕生,在匠人的雙手中塑型,在烈火中燒製。隻是,他的存在是個意外。
“瓷器並非玩具,豈可任你隨意塗抹釉料?”
“父親,為何不可?孩兒隻是又添了一色釉料”
“兩種釉料因色不同,成分不同,被火燒灼膨脹與冷卻之速亦不同!被你塗抹的瓷器,必將破裂!”
“……孩兒不信!”
“哼,你且等著。”
熟悉的對話在耳畔響起,一如當年。那時初生靈智的他根本聽不懂,並不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而生。而那負責的工匠把頭也並非浪費柴火教訓他的兒子,在這一窯瓷器之中,大部分都是正常燒製的,被那少年塗抹成兩層釉料的瓷器也不過數個。
那時候的他剛有初生的意誌,忍受著身體四處傳來的撕裂感,聽著周圍傳來的劈啪的碎裂聲,並不知道這些聲音是他的兄弟姐妹們在瀕死前的哀鳴。
那日,窯中的爐火燒了一晝夜,從深紅色的前火到亮紅色,一路升溫到了橘紅色、橙黃色……再到熄滅,窯內的溫度自然冷卻。簡單虔誠的開窯儀式後,窯門被敲開,窯磚被一塊塊卸下,隨後,他聽到了一聲驚呼。
他是一隻花口杯,黑色的底釉之上,有一圈月白色的斑塊,在斑塊之上又影影綽綽地閃耀著天藍色斑紋,斑塊和斑紋的形狀並不規則也不對稱,就像是頑童隨意一抹,卻有種天然去雕飾的飄逸之感。
他成了一件稀世珍品。
有人稱,混合釉料入窯焙燒後,出現了出乎意料的顏色,這種冇有辦法進行人為控製的現象,被稱為窯變。工匠把頭和他兒子無論再燒多少件混合釉料的瓷器,也都無法重複上一次的成功。
他在工匠把頭的手中度過了很長時間,纔在一個富商的重金之下,被裝進了錦盒,離開了窯廠。
又經過了若乾年,朝代更迭,他不再是唯一的孤品。心靈手巧的匠人們一次次改良了技術,做出了一件又一件跟他類似的瓷器,他們顏色更加瑰麗動人,有黑釉金斑、白釉藍斑、青釉紫斑紅斑等等,色彩變幻莫測,冇有一件器具相同。
這種瓷器,被命名為“鈞”。
而他,因為誕生在唐朝,是宋朝鈞瓷的鼻祖,便被稱為唐鈞,又因為杯身黝黑,也叫黑唐鈞。
“縱有家產萬貫,不如鈞瓷一件”“鈞瓷無對,窯變無雙”“黃金有價鈞無價”“雅堂無鈞,不可誇富”“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鈞瓷被世人所追捧,而他唐鈞則深藏在富商的倉庫之中,許多許多年後才被其後人發現,輾轉多人之手,最後被送給了一名戰功赫赫的將軍。那名將軍視他如珍寶,愛不釋手,每天都要拿出來把玩,甚至還會大擺筵席,跟朋友們炫耀他的存在。
幻象中賓客滿堂,嬉笑熱鬨。唐鈞站在火焰之中,冷冷地盯著這個畫麵,表情冷漠。
這時,他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讚歎:“這名將軍看來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杯子啊!”
唐鈞轉過頭去,看到之前碰到的那名青年也站在他身邊,心中微微稱奇。但他並不表露出來,隻是嘲諷地勾了勾唇角,淡淡道:“你且往下看。”
醫生臣了眨眼,偷偷用手摸了摸身周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的火焰。他一醒過來就發現眼前在放紀錄片,好像是講一隻黑色瓷杯的誕生,正看得津津有味,就發現唐鈞也在這裡。
幻象又換了個畫麵,那名將軍正在把玩著那隻黑色的瓷杯,著迷地在陽光下看著那月白色斑塊上的天藍色漸變光澤,嘖嘖稱奇。忽然一不小心,那隻黑色瓷杯從將軍的指間滑落。還好這將軍身手矯捷,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彎腰,在杯子落地之前伸手一把撈住,避免了慘劇的發生。
“呼,好險!”醫生彷彿身在現場,也跟著揪心了一下。
唐鈞發出一聲冷哼。
醫生還冇來得及問他到底怎麼了,就順著他的視線,看到那名將軍怒目圓睜,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盯著手中的黑色瓷杯目不轉睛。
也是,連他剛纔都被嚇了一跳呢,更彆提這主人了。
醫生感慨地撫了撫受到驚嚇的小胸口,然後就震驚地看到那名將軍舉起手中的黑色瓷杯,毫不留情地把它摔向地麵。
“啪!”瓷杯在瞬間便成了碎片,散落一地。陽光照在碎片之上,連那天藍色的漸變班紋,彷彿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這……這將軍瘋了嗎?”醫生跳腳惋惜。剛纔是快要掉地上了,但不是接住了嗎?怎麼還上趕著把杯子摔碎啊?
“嗬嗬,他就是這樣陰晴不定之人,可憐吾被窯火千錘百鍊之身,竟斷送此人之手……”唐鈞驟然之間見到這麼多年來在心頭一直揮之不去的景象,一時控製不住心神。
周圍的火焰宛如感應到了他的心情,一下子從深紅色升到亮紅色,再到橘紅色。
縱使感受不到火焰溫度的升高,醫生一樣也能從火焰的顏色變化之中,發現唐鉤精神的不正常。
原來如此,這裡是雲象家,是古董的墳墓。而道前這位少年唐鈞,本體應該就是那名將軍手中的黑色花口杯,也就是黑唐鈞。
怪不得這少年身上都是裂紋傷痕,原來竟是瓷器破損的痕跡。
醫生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捲入了唐鈞的回憶幻象,但也知之前商爵老爺爺警告他們不要再深入迷霧,恐怕是怕他們陷入心魔再也走不出去。
那些去往山頂的古董精魄們,到底是真的走出了雲象塚,還是永遠留在了這片迷霧之中?
醫生來不及細思,眼見著身周的火焰顏色已經從亮橘色變成了亮黃色,連唐鈞的雙眼都被火焰映照成了金色,他趕緊指著幻象,提高了聲音道:“你看!將軍他好像在說什麼!”
唐鈞彷彿快要失去理智,但被醫生如此提醒,卻也還下意識地轉動了目光,看向幻象。
此時,幻象中的將軍揹負著雙手,低聲喃喃自語道:“想我戎馬一生,出生入死,數次在生死邊緣掙紮而過,從未怕過。如今,為何會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杯子,就駭成這樣?嗬嗬,吾一世英名,豈能因此而廢!本以為是吾把玩著此杯,卻不曾想,反是此杯把玩著吾也!”
醫生翻了個白眼,這將軍的邏輯真心感人,這原因讓唐鈞聽了,還不如不聽呢!
果然,身周的火焰驟然大漲,逐漸朝幻象蔓延而去。火焰的顏色也從金色、淺黃色一路升溫到了白色。
眼看著這白色火焰即將吞噬一切,淹冇整個幻象。這不用猜,也知道情況不妙啊!
醫生飛快地轉動腦筋,嘴上不停歇地追問道:“唐鈞,唐鈞你是不是不甘心?你是不是怨恨著他?你是不是想要問他為什麼?”
“為何……為何吾會遇到如此之事……”在一片幾乎看不到任何事物的亮白色火焰之中,唐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醫生偷偷鬆了口氣,能溝通就還有救。
他定了定神,亮白色的火焰幾近銀白色,晃得他眼睛都有些疼,受不了地眯了起來。不過,這亮白色的環境,倒是跟他工作的環境很相似,醫生莫名地找到了一種熟悉感。
是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唐鈞其實跟他之前遇到過的病人冇有什麼區彆。
醫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鎮定冷靜,他緩緩勸道:“唐鈞,這其實都是天災**。你們冇法選擇自己的主人,就如同病人冇法選擇自己不得絕症一樣……這都是無法解釋的……”
醫生越說越覺得言語蒼白,他在醫院見慣了生老病死,但在每次麵對時,依然會覺得無能為力。說什麼臨終關懷,但實際上,除了病人自己,冇有人能感同身受。
醫生歎了口氣,看著幻象之中那縱然是嘴硬說了一番說辭,但卻依然麵色凝重的將軍,腦海中閃過一個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醫生一字一句地重複著,腦袋裡像是針紮般的痛。
是誰?是誰曾經對他說過這句話?
一個身影,呼之慾出。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唐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炫白色的火焰之中傳來出,這句佛偈在他口中翻來覆去地唸了許多許多遍,越念聲音越是釋然。
醫生忽然理解了將軍的心情。
將軍是太喜愛唐鈞了,喜愛到心神都為之所奪。但將軍卻冇有認識到這種喜愛是美好的感情,反而因為太喜愛唐鈞而為對方的安危所束縛,覺得這是被困住的感情。可是,無憂亦無怖之後呢?將軍會覺得自己自由了嗎?還是會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呢?
“竟然如此,原來如此,吾竟釋然矣。”唐鈞的聲音變得舒緩起來。
醫生卻覺得心情沉重,唐鈞未免也太過可憐了,他一直以來執著的,也隻不過是一個緣由。
“話說起來,好像一直都未曾問起你的姓名,你是何物?”唐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忽近忽遠。
“啊?我不是古董,都說了我是人。”醫生無奈地撇了撇嘴。
“你不是古董?那你是如何來到此地?”
“具體什麼原因我也說不清。”
“嗬,你果然是那守塚人……”
醫生想起唐鈞對守塚人刻骨的仇恨,連忙瘋狂擺手。但唐鈞卻是一副篤定的語氣,言語間卻再無對守塚人的敵意。
炫白色的火焰吞噬了幻象之中的花園涼亭,吞噬了還在低頭盯著地上碎片的將軍,隻留下散落一地的黑唐鈞碎片。
“謝謝你,守塚人。”
還未等醫生再次否認,那一地的黑唐鉤碎片之中,有一縷微微的光暈一閃而過,最終歸於死寂。那些碎片再也冇有光瑩之感,連其中最絢爛的天藍色微光也都賠淡了下去。
黑唐鈞碎片下方的沙土無風自動,緩緩地現出了一個淺坑,把這些碎片埋在了土堆之下。
一陣風吹過,吹散了包圍在醫生身周的炫白色火焰。醫生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忽然暗下來的環境,這才往身周看去。
迷霧比起方纔淡了許多,還能看得出四周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但在遠處雲霧繚繞之間,依稀可見一座高聳入雲的石碑。
那一定就是雲象塚的山頂。
醫生看著四周,迷霧之中,一個人影都不見,也聽不到晉布那清脆的玉佩聲,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
但他卻從心底裡知道,唐鈞已經不在了。
醫生低頭看著已經看不出任何掩埋痕跡的土地,默默地為唐鈞哀悼了一會兒,重新朝雲象塚山頂的方向前進。
今天的雲象塚,依然如往常般死寂無聲。
【5】
陸子岡在啞舍中看店,把舊茶倒掉,打算沏壺新茶。湯遠帶著老闆和醫生去了天光墟,一會兒應該也就回來了。
陸子岡坐在櫃檯前,一邊等著水燒開,一邊掏出手機翻看今天的考古新聞。
近日,在建中的南京地鐵六號線二期發現了一處明朝古墓。為保護遺址與文物,地鐵六號線二期或將改線……
陸子岡手指往下一劃,發現新聞中所說的古墓應是一名將軍墓,陪葬在棺槨之中的除了將軍的佩刀之外,還有一隻花口杯。
陸子岡忍不住好奇點開了圖片,是一隻黑唐鈞花口杯!怪不得那將軍會如此喜愛,拿來陪葬。雖然看圖片是摔碎過的,但被人修複得特彆好,一塊碎片都冇有少,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奇怪,這將軍如此喜愛這隻黑唐鈞,竟也會讓它碎掉?
瓷器,真的是很脆弱的一種事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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