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6 第五章 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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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嬰站在原地茫然四顧。
他本來是聽聞啟福巷深夜出現的集市中有秘而不傳的美味佳肴,才熬了個夜慕名而來,來的路上還遇到了一隊衛兵巡夜,他掏出金印證明瞭自己的身份,才被放行。
乘著月色,好不容易到了這傳說中的天光墟,他發現這兒倒還真是個好地方,不光賣夜宵,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舊物古玩。嬰先奔去吃了幾塊祕製烤羊肉,又順帶逛了幾個攤位。
可是,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明明隻是低頭給攤主付了錢的工夫,再抬頭就換了個地方這裡絕對不是他之前所在的那條狹窄的啟福巷。啟福巷兩側都是廢棄的民居,根本不是這種連屋簷都往上飛揚的建築啊!
夜空像是被層層的烏雲所籠罩,彆說是繁星就連一直懸在夜空中的那輪皓月也不見蹤影。這條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甚多,但是穿的衣服款式有所不同,大部分都是衣袂飄飄的衣袍,但也有少數人的衣服緊緊包裹住四肢,露出身體曲線,讓人看了就臉紅。
街道兩旁有著各式店鋪,街邊還有著稀稀落落的地攤,賣的東西也都奇奇怪怪的。嬰粗略地掃了一眼,大半都冇有見過。
“這…請問,這是何處?”嬰漫無目的地走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向路邊的一個攤主請教。這個攤位是在一間書齋門口,也是賣書的,應該就是把書齋的書搬了出來在路邊擺攤的。
攤主很年輕,比一般人瘦上許多,臉部的顏骨都微凸了出來,更顯得他的五官分明。他麵容清雋,但也架不住不修邊幅一長髮因為懶得打理,隻是鬆鬆地係在腦後,臉頰邊還有未刮淨的胡茬一給人一種邋遢的感覺,可那銳利的眼神又讓人無法忽視。
當對方看過來的時候,嬰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差點兒就想掉頭就走。不過他還是能分辨出這位攤主的目光中並無惡意,和街上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是的,嬰雖然地位尊崇,在世間最宏偉的宮殿之中長大,但偏偏身份尷尬,自小就看儘世間冷暖,所以對旁人的視線和態度極其敏感。
果然,這位攤主隻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便低頭繼續整理攤位上的舊書。
“此處乃天光墟。”攤主的聲音清朗悅耳,可惜隻說了六個字就閉口不言。
“我知道這裡是天光墟,可怎麼和我方纔進的那個天光墟完全不一樣?”嬰疑惑不解地追問道,不過旋即他就發現了奇怪之處,“這些…這些是什麼?是書?這薄薄的、還能寫字的是什麼材質?不是赫驃也不是方絮,摸上去很像是帛布,可看上去又容易破碎…”
“這是紙。”攤主用同情的眼光看著他,“看你的衣服製式,應該來自比我更早的朝代。相信我,你在這裡會學到很多的。”
嬰眨著他那雙大眼晴,冇有聽懂罐主所說的意思。或者說,他聽明白了,隻是不敢細思。
“這裡是真正的天光墟,是一個市集,超脫時空之所,隻有憑信物才能從鬼市出入此處。而且從曆史長河之中任意一處鬼市出入都有可能,隻要你買對了出入天光墟的信物。”
攤主許是同情像小白花一樣的嬰,頓了領之後,繼續道,“記住,你手上拿著的東西,無論是誰都不要給、不要換。否則你就會被困在這個市集裡,永生永世都出不去。
嬰聽得半信半疑,這不就是一個市集嗎,怎麼可能走不出去?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靜靜躺著的一枚琉璃珠,覺得攤主在危言聳聽。
這枚疏璃珠是他方纔在地攤上一眼挑中的,其上有大片的鬆綠色,還配了些許黑色和紅色,看上去淡雅之中又帶著神秘,讓他一看到就想起了阿羅,便打算買回去送給他。
這琉璃珠也不值多少錢,怎麼可能是什麼信物呢?
嬰覺得這攤主神神秘秘的,不好接觸,趕緊道了謝告彆。雖然也很想追問幾句紙是怎麼來的,但嬰覺得繼續問下去恐怕會聽到更多無法接受的事情。
不過嬰還真的遇到了幾個主動上來搭訕的人,拐著彎想要他身上的東西。
嬰再遲鈍,也察覺到了此處的古怪。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至少兩個時辰,天早就應該亮了,他的肚子也早就應該餓了,但此時天依然黑沉,肚子也冇有絲毫的饑餓感。而且他確實走不出這個市集。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確實在他身上發生了。
嬰沮喪地坐在路邊,使勁掐著自己的手臂。疼,很疼。
可是為什麼醒不過來?
肯定是在做夢啦!他的夢也是越來越奇怪了。倒是那個“紙”,如果真能研製出來,肯定會大受歡迎。比起又沉又累贅的竹簡,輕薄的紙簡直就是藝術品」不過,果然是他的夢吧?所謂的紙,也不過是類似於帛書的一種存在,是他幻想出來的吧?
按照他慣有的夢境,這時候阿羅應該會出現。嬰雖這樣想著,但還是冇抱什麼期望,隻是習慣性地抬起了頭,卻猛然間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從不遠處走過。
阿羅?阿羅果然出現了!不過為什麼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衣袍?不管了,反正是他的夢境,阿羅穿黑衣也很帥!
“阿羅!等等我!”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朝阿羅奔了過去。
穿著黑衣的上卿大人顯然很意外在這裡看到他,神情有些異樣的恍惚:“嬰…你…你怎麼在這裡?”
嬰冇發覺上卿大人的表情奇怪,一股腦兒地把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
“你是說,你給我買了一枚琉璃珠?”上卿大人神情複雜地問道。
“是啊是啊,可好看了!你瞧。”嬰毫無心機地攤開手,那枚琉璃珠正靜靜地躺在他掌心,也許是攥了太久,琉璃珠上麵還沾著他手心的汗。
上卿大人低頭看著這枚琉璃珠,久久冇有言語。
“好看吧?我一看就覺得特彆適合你,等回去了可以讓采薇給串一下,選個玉佩當配珠。”嬰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是…送我的?”上卿大人幽幽地問道。
“是的是的。”嬰點著頭,早就把之前那位攤主的警告拋在了腦後,反正是做夢,提前給阿羅也冇什麼啦。
上卿大人遲疑了片刻,終於把手伸了過去。
【2】
嬰百無聊賴地在書齋裡躺著,看著頭頂橫梁上斑駁的彩漆花紋發著呆。
怎麼想起剛進天光墟的情景了?是手上這本《厚黑學)太無聊了才讓他忍不住開小差了?真是的,下回讓湯遠那小子給齋主帶些傳奇小說,改善下書齋裡書籍種類少的情況。
嬰半撐起身,把手裡的書胡亂地翻了翻,無奈地歎了口氣。
天光墟裡無歲月,身在其中的人感覺不到饑渴,也冇有睏倦之意。但冇有人喜歡時時刻刻都在街上遊逛,就算是身體不疲憊,精神上也需要休息。所以但凡在天光墟裡待得時間久的、有能力的:就算弄不到一間店鋪做生意,也至少會交換來一間方寸之地,以供自己躺下休憩。
隻是更多的時候,躺在那裡無法入眠,更容易精神崩漬。所以大部分人還是喜歡在街上晃盪,檢視是否有新人來到這裡,正好撿個漏,離開天光墟,徹底結束這種狀態。
要把手中的書合上,瞄著身旁的書架,用眼睛挑棟起來。在冇有時間流逝概唸的天光墟裡,看書確實是很好的消遺。
當然,遵循天光墟平等交換的原則,進書齋看書也不是免費的。要一想到那塊用來交換看十本書的榛子巧克力,就感到肉痛。
說起來,湯遠那小傢夥也是好久冇來了…腦海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嬰聽到了門外街上傳來一陣熟悉的吵嚷聲。還真是想什麼來什麼,湯小爺來了。
嬰本想把手中的書一扔跑出去的,但他剛坐起來,就想到現今的自己並不需要主動去找湯遠交易了,於是又重新躺了回去,把旁邊的靠墊拽了過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看手中的書。當然,在湯遠找過來之前,他一直都盯著同一頁罷了。
“就知道你在這裡。”湯遠走到他麵前盤膝而坐,從揹包裡拿出來一大盒曲奇餅乾,搓了搓手,期翼地問道,“這個夠了嗎?最後一枚六博棋的棋子能給我了嗎?"
也怪不得他這樣心急,自從從這位紫衣青年手中得到了帶有陸子岡名字的六博棋棋子,湯遠這幾天已經進出天光墟好多次了,陸陸續續換了十枚,可最後一枚據說帶有名字的棋子,這位小哥每次都是交換其他東西,例如六博棋的棋盤啊,就是不給。
可是六博棋怎麼玩啊…但他又不得不換,生怕這位小哥不再和他做生意了。
不過還好這紫衣青年是個吃貨,隻要準備好各種各樣的好吃的,總是能夠換到的!
見紫衣青年從懷裡掏啊掏,掏出來一把鑰匙而不是一枚六博棋,湯遠便有了種果然這次也冇成功的泄氣感。
“這是什麼鑰匙啊?值不值得這盒丹麥曲奇餅乾哦!”湯遠把手裡的餅乾盒子往回縮了縮,一臉的防備。
“切,誰跟你換這枚鑰匙啊,隻是換借來用一次的機會而已。”嬰嗤之以鼻。
“這是哪裡的鑰匙?”湯遠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睜大了雙眼。
“你說呢?”嬰笑眯眯地轉了轉手中的鑰匙。這把鑰匙是被寄存在書齋老闆手裡的,他可是下血本跟書齋老闆換來了這次機會。當然,再和湯遠換一次,他還是會賺很多。
湯遠咬了咬下唇,下定決心道:“我要先去驗貨。”
“走吧,反正離得不遠。”嬰合上手中的書,站起身來。
湯遠把餅乾盒子放回雙肩包,起身跟著嬰走出了書齋。他看著嬰出門後選擇的方向,就覺得心臟怦怦跳,而在對方最終停在了某間店鋪前時,他必須得深呼吸才能保持冷靜。
“怎樣?使用開這扇門的鑰匙一次的機會,值不值得換?”嬰回過頭,微笑問道。開玩笑,他和湯遠之前也聊過幾次,互相刺探過身份,他早就知道湯遠是阿羅的師弟。不過,是冇見過的師弟。
湯遠立刻乖乖地交出了餅乾盒子。嬰隨即打開了啞舍的大門。
冇錯,這裡是啞舍,天光墟之中的啞舍。店鋪內一片黑暗,兩人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這樣的光線。
藉著門外街市上的燈籠,湯遠看清了屋內的擺設,都是各種稀奇古怪的古董。
“我勸你不要亂碰。”就在湯遠打算拿起一隻尊,嬰幽幽地叮囑道。
"應該…冇什麼吧?”湯遠安撫了一下袖筒裡扭著身體想要爬出來的小白蛇。
“天光墟之中,時間相當於靜止,而阿羅把這些古董放在這裡,足夠說明它們的危險。”嬰頭腦冷靜地分析著。
湯遠沉默地收回了手。
這間店鋪並不大,隻有一間房,說是店鋪,實際上跟庫房差不多。湯遠繞著轉了一圈,便把這裡的東西都看了一遍。隻是不能碰,光線又不好,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這麼走了又不甘心,所以他冇話找話地跟嬰搭訕道:“我說嬰哥啊,你在天光墟裡也很久了,通行證什麼的肯定能拿得到,為什麼不出去啊?天光墟很無聊的不是嗎?又吃不到好吃的東西。”
嬰靠在門板上,很自然地回答道:“阿羅特意拿走了我的信物,那就是不讓我出去,出去一定有危險,那我就不出去。"
湯遠聞言一震,這人怎麼這麼傻…還傻得這麼可愛…
“唉,可惜阿羅來過幾次,我都錯過了。”嬰鼓著腮幫子生悶氣,要是堵到了阿羅,豈不是可以有更好吃的東西了?
湯遠無言以對。據他分析,他師兄在天光墟來來回回這麼多次了,都冇敢見嬰一次,肯定是覺得對他有愧。敢情是這倆人的腦迴路不在一個頻道上啊…
湯遠忍不住追問道:”你剛纔在的書齋裡有很多書都會講到曆史的,你冇翻過?”雖然說在天光墟禁談國事,一切有可能影響曆史進程的話都冇辦法說出口,但他真的不信嬰一點兒都不好奇。
“為什麼要看?反正人都是要死的,區彆就是早死或者晚死。而且就算我現在知道了,出了天光墟一樣也會忘記,何必自尋煩惱呢?”嬰極其淡定地說著。
他經常在書齋泡著,自是常常看見有人特意來書齋找史書看,看完或閉卷大笑,或仰麵長歎,或掩麵哭泣…可這又如何?一旦出了天光墟,這些有關史料的記憶都會被抹去,不留一絲痕跡。這不是自尋煩惱嗎?
湯遠眨了眨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晴,臉上寫滿了佩服。他可是個好奇寶寶,成為天光墟常客的第一時間就衝到了書齋裡查詢是否有關於未來的書籍,但遺憾的是並未找到一本。
不過這也從側麵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想。天光墟也有泯滅的一天,而且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想起待他如兒子一般親近的施夫人,湯遠抿了抿唇,小臉蛋上浮現出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堅毅神情。
“看完了嗎?看完了我們就走吧,齋主提醒過我不要在裡麵待太久,就怕犯了哪個古董的忌諱。畢竟天光墟裡也不是真的冇有時間流逝,就算是幾近於無,也還是有的。”
嬰說到這裡也是怨念,要不是怕不小心碰到奇怪的古董,他真想在這個店鋪裡打個地鋪,這樣阿羅下次再來就不會錯過。
“看完了,走吧。”湯遠歎了口氣,他怕再不走,袖筒裡的小白蛇就要衝出來了。兩人一前一後緩步出了店鋪。
“說起來,最後一枚棋子什麼時候給我啊?"聽著身後木門“吱呀”闔上,湯遠不死心地追問。
“看我心情嘍!”嬰微笑著鎖上門,之後還用手推了推,確定是不是鎖上了。
湯遠湊過去,諂媚地討好道:“那能透露透露,這些六博棋的棋子,你是怎麼得來的?”
嬰收鑰匙的手一頓,背對著湯遠的臉陰沉下來,不過當他回過頭時,又變成了平日裡吊兒郎當的表情,他輕哼道:“想套話?無可奉告」"
湯遠也冇指望能問出來什麼,握著拳給自己打氣:“嬰哥你等著,我下次來一定帶能跟你換最後一枚棋子的東西!"
“拭目以待!“嬰笑眯眯地朝湯遠奔跑的背影揮了揮手。想要換走他手裡最後一枚棋子?看來很難哦!
嬰收回手,伸進袖簡裡摩挲著裡麵光滑圓潤的玉石棋子。棋子背麵有些許凹凸不平的痕跡,他用指腹就能感受到那上麵所寫的名字一胡亥。
為什麼這枚棋子的背麵會被人用硃砂寫上了小公子胡亥的名字?
嬰起初覺得胡亥小時候挺可愛的,後來他逐漸發現這孩子心術不正,尤其那趙高成為胡亥的夫子之後—在他被因在天光墟之前,胡亥隨意地把侍者孫朔殺了。那是陪伴在胡亥身邊、服侍其長大的最親近之人,更可能是這世上最在意胡亥之人。
嬰一想到那名圓臉侍者莫名其妙地死去,就忍不住心中一寒。
要緩緩地走在天光墟的街道上,腳下的道路是踩得鋥亮的青磚,街兩邊是盞盞亮起的風燈,街上影影綽綽地晃盪著數條人影,就像是無儘徘徊著的幽靈。
嬰繞過天光墟熱鬨繁華的地界,拐向一旁幽暗的小巷,回頭看了看無人注意,便打開一扇並未鎖緊的窗戶,身手利落地翻了進去。
這是一間荒廢的鋪子,從擺設看,應該是一間雜貨鋪。這裡已經許久都冇人來過,他就把這裡當成避風港,平時除了書齋之外最常來此逗留。某一次他發現這靠牆的櫃子上,忽然多出來一盒六博棋。
如果隻是普通的棋子也就算了,可是他發現其中一枚棋子上寫著胡亥的名字。
又過了很久,這間荒廢的鋪子除了多出來這盒六博棋外,再無任何變化。
所以,其實他可以將這盒六博棋占為己有。天光墟的規則是以物易物,可是嬰發現實際上並不用真正的以物易物,像他剛進天光墟時給阿羅的那枚疏璃珠,阿羅也並冇有回給他什麼東西作為交換。
而且雖然墟主頒佈了法則,不許在天光墟明搶暗偷,說是會受到法則的懲罰和執法隊的抓捕,但他在天光墟這麼長時間,隻看到了後者,並冇有見過什麼法則的懲罰。
他就曾經親眼見過赫連搶奪新人的信物,也冇有受到什麼懲罰。
他把之前那枚寫著他不認識名字的棋子給湯遠,一開始確實隻是想換點兒好吃的嚐嚐。隻是冇想到,湯遠居然認識那個叫陸子岡的人,而且湯遠就是阿羅的師弟。這就很有趣了。
也許下次他應該把這枚寫著胡亥名字的棋子換給湯遠,然後暗示他把這枚棋子交給阿羅看,興許會有什麼意外的收穫。
嬰坐在牆邊,在黑暗中摩挲著手中的棋子,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
屋中忽然火光一閃,一盞燈幽幽地亮了起來。屋裡竟然還有其他人!嬰立刻警覺地坐直身體。
在跳躍的火光閃爍映照下,一個熟悉的麵孔出現在火光之後,忽明忽暗。那人妖治的雙目就像是町住獵物的猛獸,說話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毫無起伏。
“還以為是誰動了我的棋子。”他說,"呦,找到你了。”
【3】
醫生跟著老闆在影繁塔中徐徐前行,也不知老闆是怎麼走的,冇過多久他們就從黑暗的地下回到了現實。
感受著頭頂上依舊耀眼的陽光,醫生不適應地眨了眨眼,身旁莊嚴肅穆的繁塔和說笑拍照的遊人,讓他覺得恍如隔世。
之前發生的那一切應該都是他的幻覺吧?迷迷糊糊地捏著被老闆塞入手中的黃色布巾,眩暈感隨之襲來,等再次站穩時,醫生髮現自己身在一處狹窄的小巷,往外一看儘是熟悉的商業街景,更是覺得自己應該是睡了個下午覺,做了場白日夢。
老張頭的小籠包店還冇有關門,老闆帶著醫生路過的時候,順便買了幾份小籠包。
“這是終於等到人了?”老張頭裝包子的時候,瞄了眼等在旁邊的老闆,隨意地問道。
“嗯…嗯,等到了。”醫生接過外賣盒,熾熱的溫度熨燙著手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終於有種回到人間的真實感。
跟老張頭寒喧幾句,醫生習慣性地掏出手機準備掃碼,老闆卻快他一步,直接付錢買了單。
“說好了這頓我請的。”老闆看到醫生詫異的目光,淡淡解釋道。
醫生意外的是老闆付的是現金,要知道這年頭很少有人身上還揣著現金了,都改成了手機支付。難不成他冇有老闆的手機號,是因為這老闆壓根兒冇有手機?不可能吧…這個時代,怎麼可能還會有年輕人冇有手機?
醫生拎著外賣盒,跟著老闆朝斜對麵的啞舍走去。
啞舍門口的台階,第二層要比第一層高上一些。等醫生注意到這點時,他的腿就已經自然而然地多抬高了幾厘米,恰好踩在第二層台階上,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看來他的身體要比大腦更有記憶。
醫生抬起頭,看著老闆消瘦的背影和他伸手悠然推開那扇雕花大門的動作,恍惚間覺得,這幅畫麵彷彿出現過許多次。
早上那位身穿墨綠色唐裝的年輕男子還在,看到他們同時進來,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強笑道:“老闆你回來了正好,館長剛打電話說有一批玉器需要我鑒定,我還正想著要怎麼辦呢!”
老闆點了點頭,那男子如蒙大赦,抓起一件外套披上就離開了。
醫生總感覺這人像是在躲他,但他也冇說什麼,身體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自然而然地就在櫃檯前坐下,拿出外賣盒一個個攤開,十分自來熟地拆開方便筷開始吃起來。
包子一入口,才覺出餓的滋味,醫生風捲殘雲地把包子和粥吃完,滿足地打了個飽隔,癱在太師椅之中。
一杯溫度剛剛好的碧螺春放在了手邊,醫生拿起一飲而儘,身體的疲倦被一掃而空。
“呃,好像我全都吃了…”回過神來的醫生髮現老闆連筷子都冇動過一下,慚愧地抓了抓頭,“我再去買點兒吧。”
“不用,我不緩。”老闆搖了搖頭,低頭喝了口茶。
醫生見他說得並不橡是客套話,便手腳利落地把外賣盒收拾扔掉,還找來抹布把櫃檯擦乾淨,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
之後醫生忽然直起身,歎了口氣道:“我以前是不是經常來這裡吃飯?”他用的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實際上內心已經有了答案。
“是的,我們之前…算是朋友。”老闆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身體,神情嚴肅。
算是朋友?醫生皺了皺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方纔一下子吃多了,忽然感覺胃有些不舒服,離口悶閣得難受。
不過,隻是算是朋友,能讓他經常來古董店裡吃飯聊天喝茶嗎?他明顯也買不起這些古董,除了兩人是很好的朋友,也冇有其他解釋了吧?醫生務力在蛛絲馬跡之中尋找著證據。
老闆低垂眼簾,並不與醫生對視:"你今天也親眼見到了,我這裡的古董並不是普通的器物。之前有次意外,你丟失了部分記憶。”
“這麼巧,這部分丟失的記憶就跟這家古董店跟你有關?”醫生纔不相信會有這麼巧的事情。他發散思維,是自己看到這家古董店最不能被外人所見的一麵,所以像電影(黑衣人)一樣被清除了相關記憶?但看這老闆的態度,不像老闆沉默了半響,歎了口氣道:“我隻能說,一切都是意外。”
老闆用“意外”兩個字解釋了這一切,醫生儘管並不是很相信,但也一時之間無從追問。看著老闆一副息事寧人想趕緊把他打發走的態度,醫生忽然覺得不爽起來。他用手指敲了敲已經空了的青花瓷茶杯,輕哼一聲道:“那我丟失的這段記憶,老闆你是不是要負責幫我找回來啊?”
老闆正打算從紅泥小爐上拿水壺的手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拎起水壺給醫生的茶杯裡添熱水,淡淡道:“記憶這東西很難說,也許下一秒就想起來了,也許這輩子…都想不起來。”
“冇錯!”醫生打了個響指,“記憶是被儲存在神經元的細胞集合之中,就算是細胞集合內的一部分細胞死亡,或者神經連接斷裂也不會被消除。所以我的記憶不可能是被消除的,又不是做手術切除了神經元,應該是被掩蓋了。
“現在我丟失的記憶微弱地存在於我大腦之中的某個角落。這樣的非陳述性記憶,很可能通過與之前記憶相關的事物就能被重新啟用。就像我方纔走進啞舍的時候,腦海裡就會閃過一兩個畫麵。”
“既然我失憶是老闆你的責任,那麼你肯定會配合我找回記憶吧?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請多多指教嘍!”
老闆看著醫生燦爛的笑臉,一時間不知說什麼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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