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戲 021
我必須提醒你,現在我是單身
這話說得胡羞不懂了:“這麼嚴重嗎?”
“李埃也不是什麼富家公子哥,之前是用工作養咖啡廳,而且老婆收入也不低。
老婆去世之後就吃老本在打官司,律師諮詢費也很貴的,按小時計。
他最近忙得不見我們,估計是在籌錢,眾叛親離的,去哪裡搞。”
“不過那個官司……也很難贏吧……”
“對。對方家裡有錢有勢,是某個地產商的兒子,不能多說,反正開的是法拉利。
晚上酒駕撞了三個,李埃的老婆和同事去世了,還有一個男孩子躺在重症室裡,另外兩個人一個覺得人沒了錢要拿到,另一個巴不得拿了兩百萬救人。
三個人心不齊,李埃一個人討公道想把公子哥送進監獄,希望渺茫得很。
律師和我說,受害人同時起訴索賠纔可能開庭,現在時間拖得久了和解費也加碼了,另外兩家都覺得李埃很固執。”
“他就是覺得不公平吧,三條人命六百萬,按照有錢人的邏輯,已經是很貴了。但醉駕致死三人,判個死緩無期對他來說都不解恨。”
“隻可惜這世界上沒什麼公平可言。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一腔熱血就能實現理想,漸漸地”先是知道錢能辦事,後麵會發現權利比錢更有話語權,禁聲都可以。
長輩口中那些希望我們做官的願望都是碰了壁領悟到的,活得越久見到的不公平的事情越多。
在上海,隻要不倒黴遇到什麼事情,安安穩穩小富即安還是能做到的,隻是李埃成了比較不幸的那一個,又不想對這個世界的規則認輸。
為了官司他把房子賣了,這事兒我們都知道,但是沒想到……”
“沒想到山窮水儘到了關店的程度……他什麼都不和我們說。”
“憑什麼關店。”趙孝柔指尖架著電子煙吞雲吐霧:“我趙孝柔第一個不允許。”
惴惴不安的胡羞在大會前夕認認真真地給爸爸打了個電話。
前一陣經常裝作很忙,猶豫了半天開口找爸爸借5萬,想幫李埃湊錢付房租。
果不其然被爸爸追著問到原因後,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你現在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去搞休閒娛樂被相親物件嘲笑已經很丟人了,現在還找爸爸要借錢幫朋友湊房租。
我不禁想你在上海混得有多差,要來找我低三下四。要不是看在你最近工作很認真,我簡直要打電話去質問你媽,怎麼教養出你這麼個歪心思多的女兒。如果這個朋友能和你結婚的話,我考慮一下……”
胡羞默默地把電話掛了。週六的大會結束後她也沒急著去雪國列車,而跟著師姐悄悄去展覽中心做了一場同傳,拿了八千的口譯費。
如果每週能這麼穩定地那一場口譯費,一個月能拿到三萬塊,也算是能幫李埃湊到一點。
結束後胡羞累得到頭便睡,最近辛苦一點,就不要去見秦宵一了,實在覺得思念他,就週中找一場去和他聊聊。
而想到李埃付不出房租,夢裡跛腳的李埃關店沒了下落,醒來的胡羞連498也沒捨得,隻在大眾點評看準了場次,發現週三的最後一場結束是十點半,加了班之後去了安全出口的那條街等。
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秦宵一和其他人一同出來,胡羞輕輕地招了招手,秦宵一竟然看見了,跑著過了馬路。
胡羞總覺得這個瞬間像在做夢——就算是夢想中能夠戀愛的男孩,這也過於帥了吧!
“最近沒見你來。”
“最近有點……”
“窮。是吧?我以為上次叫你不要來,你就真的不來了。”秦宵一咳嗽了一聲:“很少有人這麼聽我的話。”
“想見你還是會來,你看我這不是……來後門找你。”胡羞為了避免尷尬,立刻補上了下一句:“因為朋友遇到點事情,急需用錢,我就想湊一點幫他。”
“很親的朋友嗎?”
“是之前來過的一個有些跛腳的男生,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他有家咖啡店開在愚園路,最近遇到資金問題,可能要倒閉了。
我不想看著朋友經營這麼久的店就這麼關掉,總要力所能及地幫他,雖然……我也沒有什麼錢——甚至都捨不得來玩雪國列車。”
“沒必要一直刷。”秦宵一伸了個懶腰:“劇情你還沒看吐嗎?而且這個行業沒你想得那麼單純,沒必要一直到戲裡見我。”
“哦?不單純?”
“你不該問我後麵那句嗎。算了——你真的有點呆。最近我戒酒,晚上正好想散步,送你回去。”
秦宵一語氣輕鬆地往前走,胡羞回憶了半天,終於想明白秦宵一在調戲他,立刻追了上去。
今天她下了班換了雙運動鞋,秋風微涼,她穿了一件純黑色的線衫蓋住了板正的襯衫,並肩走到秦宵一身邊,發現自己的眉毛剛到他的肩膀。
影子裡兩個人的腿被拉得老長,秦宵一開口說:“你看我們像不像兩個圓規。”
這清奇的腦迴路。胡羞本來隻想在安全出口看他下班,結果意外地又變成了……被秦宵一送回家。
他似乎有點喜歡軋馬路,和他在筆直的大路上回家,聽著秦宵一講起在不同的劇本殺裡做NPC,到了現在已經是第四家,胡羞有點驚訝。
同學請假去劇組拍戲,他似乎很捨不得在學校上課的機會,隻在週末和假期接一些TVC和短片的拍攝。
到了大四,他密集地開始做NPC,對於這種新型的互動小劇場駕輕就熟。
胡羞看著秦宵一的側臉,臉有點紅:“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麼不去拍戲?”
“目的也很簡單,為了賺錢。劇本殺NPC對我來說,是份快錢。”
“是工資很高嗎?”
“不是。但是對我來說,還不錯。”
具體的內容都沒有展開,他不想說。夜風裡胡羞的頭發被吹起來,拂到了秦宵一的手臂;待胡羞發現的時候,看到燈光下秦宵一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走進小區,胡羞都沒能找到更多的話題——翻譯的內容,他這種帥哥怎麼可能感興趣。
到了單元門樓下,胡羞招了招手:“接下來可能都沒辦法來看你了。為了朋友,我都得去做翻譯。”
“沒問題。胡老師讓我看到了人身上應有的血性和情感,我很敬佩。”
“說得好像你沒有似的。”
“我?”秦宵一落寞地笑了笑:“也許吧……”
胡羞沒想明白那個笑容的含義。
半個月過去,趙孝柔果然在三個人的小群裡傳來喜訊:“離婚成功……”
胡羞趕到時趙孝柔已經坐在咖啡店最裡麵的位置喝咖啡,李埃的新品擺了整整一桌。
趙孝柔看到胡羞很興奮:“快來,李埃又有新的soe了!”
滿桌的咖啡壺和各種圖案的拉花看得胡羞一陣心悸。這個時候本來該喝酒……
不對,趙孝柔來折磨李埃,必然是讓他拉花,進新豆子,以及研發新品。
照單全收的李埃墨綠色的圍裙上胸針一閃,是一年前和趙孝柔打賭輸了被戴上的,寓意很霸權——無條件接受趙孝柔一切要求。
當然趙孝柔除了要李埃幫忙在旅遊的時候帶電子煙,做咖啡,偶爾把鑰匙給她躲避吵架,從來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
現在趙孝柔把腿一叉,整個人橫在兩張凳子上:“REGARD續租成功,我離婚完畢,胡羞也有了秦宵一,我們是不是該大肆慶祝一頓。”
“我沒有得到秦宵一……REGARD續租了?”
趙孝柔搶在李埃前麵回答:“是啊,有高人出手相助。”
“天啊……”胡羞興奮得猛鼓掌:“我還和秦宵一說朋友的店要倒閉了很傷心,等有機會可以帶他來玩了。”
“你們倆進行到約會這一步了?”
“隻是……我想的。”
“靠。胡羞我提醒你,現在我離婚完畢已經是單身了,有錢又貌美,你再不下手小心秦宵一被我睡了。”
李埃的外賣來得正是時候。花膠雞和海參魚翅撈飯用錫紙層層裹著,陶鍋揭開蓋子冒著熱氣,濃鬱的香氣很快就充滿了房間。
李埃對熱氣騰騰的晚餐很滿意:“這樣喝咖啡就不會傷胃了。”
“哎喲,李埃,不要時時刻刻都想著養生,這個時候該吃什麼?麻辣爆肚,爆炒腰花,變態辣雞翅,吃完去蹦迪。”
胡羞看著四目相對的李埃和趙孝柔,李埃的目光溫柔,皺眉頭三秒鐘還是鬆開了:“我是看你瘦了。”
還不是瘦臉針——直男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胡羞默默地吃飯,聽著趙孝柔飛去深圳離婚的壯舉,一週之內跑了幾家銀行提供所有的支付記錄和還貸流水,雖然是共同還貸,扣卡記錄一直是趙孝柔本人。
把夫妻購房占比劃分的清楚工整,又把購買時和現階段市價都調查清楚,犯了重大錯誤的王光明最後隻分走了150萬。
而那棟價值970萬的南山區學區房,趙孝柔依舊享有居住權,並且租給了高三生每月收租。
趙孝柔從卡裡劃出150不無心疼,但不斷溢價的學區房留給自己依舊旱澇保收。
殺人誅心的是,這件事也被趙孝柔發微博公開處刑,王光明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做網紅,沒有點真本事和資料文案能力,也走不到趙孝柔這個程度。
“得預祝我複出勝利。漲了一百萬的粉絲,我的頭條費用漲到10萬了。
又有MCN想要簽我,我不同意,但是接下來也的確沒想好怎麼樣才能更上一層樓。”
“難道擔心沒有王光明就不能成功嗎。”胡羞笑了:“我不覺得哦。”
“當然,我的幾個賬號以他的視野也推不上去了。夫妻一場本來感情還不錯,但是最後搶房子這件事情,真是讓我對他最後一點點的感情都流失了。
接下來我隻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他,下雨天擔心他埋得夠不夠深,骨灰盒漏不漏雨,天乾物燥的時候會不會因為靜電起火連盒子也燒成灰。”
李埃搖了搖頭:“這張嘴真是不饒人。胡羞,我在樓上包了蛋糕給你們,麻煩你去拿一下?”
樓上是李埃在裡麵老房子租下的二樓,老舊,卻自己佈局得彆有洞天。
十個平方的小房間裡,用綠植隔出的床和辦公桌,素色的床品和桌布不吸光,整間通透;牆上用鞋盒拚出的馬賽克格子,鞋盒上擺著收藏的運動鞋,格子顏色漸變,整麵牆規整得像櫥窗裡的展品。
愚園路的門麵房是翻修過的老房子,裡麵的依舊年久失修,臥室和廚衛分開,需要走出門來拐進洗手間的老式格局;樓梯鬆動且有掉落的木屑,胡羞每次踩上去都覺得樓會坍塌。
但她很喜歡這個房子,李埃無論臥室還是洗手間都佈置得及其溫馨,暖色調看起來毫不冰冷;下了樓走一小段迷宮般的路就鑽進鬨市的感覺,鬨中取靜,像李埃創造的不可思議樂園。
他曾經是經常登上安邸的設計師。
冰箱裡果然有訂好的蛋糕。端著蛋糕回來的路上胡羞一直納悶,為什麼要把蛋糕放在樓上,明明放在樓下更方便。
從後門往裡走,布簾沒掀開,趙孝柔在和李埃正在說話。
“一年的房租不算什麼,就是我兩個月的廣告,也許三個月,不用太放在心上,認認真真打官司。
當然,如果真的打不下來……就和解吧。我覺得你妻子……也不會怪你的——這不是你的錯。”
“錢我會儘快還給你。”
“不用,就當我入股了。”
“入股有入股的說法,現在你幫我度過難關,於情於理我也要還。”
“非要那麼見外嗎?”趙孝柔手接過咖啡,眼睛卻盯著低頭的男人:“李埃,我必須要提醒你,我現在單身。”
“我知道……”
空氣中有長達兩分鐘的沉默,不是僵持,也不是圍堵,趙孝柔握著咖啡杯靜靜地凝視著收銀台裡的男人,男人用紙巾安安靜靜地擦杯子——
鋥亮的實際上根本不需要擦拭,卻被迫成為了轉移尷尬的道具。
趙孝柔收回目光,及時地看到了拿著蛋糕出來的胡羞:“胡羞,既然我恢複單身了,是時候去雪國列車調戲帥哥了——我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