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邊棠花開 第2章 寒夜求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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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徹底沉了下來,臨江城的街巷亮起零星燈籠,昏黃的光透過紙罩灑在石板路上,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懷裡的幼崽燙得驚人,呼吸淺促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帶著細碎的喘息,偶爾還會咳出一口暗紅的血沫,沾在男人玄色的衣襟上,像綻開的暗色花痕。
男人腳步不停,憑著方纔補給時打聽的方向,往城西的老郎中家趕。他走得極穩,刻意避開坑窪的路麵,懷裡的幼崽卻依舊不安地輕顫,那條黏膩的白尾死死纏著手腕,力道微弱卻執拗,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錨點。
老郎中的藥鋪臨街而設,門板上掛著塊褪了色的“濟世堂”木匾,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到裡麵擺著一排排藥櫃。男人抬手叩門,指節落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誰啊?入夜了不接診了!”屋裡傳來老郎中不耐煩的聲音。
“急症,請您通融。”男人的聲音依舊冷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片刻後,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鬚髮半白的老郎中探出頭來,看到男人懷裡臟兮兮的幼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是……獸人?”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排斥。
“他快不行了。”男人冇多解釋,側身就要往裡走。
老郎中連忙攔住他,擺手道:“後生,不是我不通融,我這藥鋪從不看獸人!再說你看這孩子,傷成這樣,還發著高燒,怕是……”
“我付雙倍診金。”男人打斷他,從腰間暗袋裡摸出另一錠碎銀,遞了過去。
老郎中盯著碎銀猶豫了片刻,終究抵不過錢財的誘惑,側身讓開了路:“進來吧,隻看一眼,能不能救我可不敢保證。”
藥鋪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櫃檯後襬著一張簡陋的木床。男人剛想將幼崽放在床上,卻被老人打斷,皺著眉鋪上一層粗布後才示意男人放下。男人不語,動作比之前更輕柔了些,小心翼翼將崽子放上去,避開那些明顯的傷口。幼崽此刻已經徹底昏迷,眉頭緊緊蹙著,小臉燒得通紅,臟兮兮的白狐耳耷拉在枕頭上,偶爾因疼痛輕輕抽動一下,嘴裡溢位細碎的呻吟。
老郎中搬來一張凳子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幼崽的手腕上,片刻後又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掰開嘴檢查了舌苔,最後輕輕按壓了一下幼崽的肋骨和扭曲的腳踝,每一次觸碰都讓幼崽的身l微微痙攣。
“怎麼樣?”男人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幼崽,眉峰蹙得更緊了。
老郎中收回手,搖了搖頭,語氣沉重:“這孩子底子太差了,怕是從小就冇吃過飽飯,營養不良得厲害。手筋腳筋被挑斷,傷口感染化膿,又受了這麼重的外傷,現在還發著高熱,肺腑也受了震盪,咳血就是明證。”他頓了頓,歎了口氣,“我看診這麼多年,從冇見過傷得這麼重的孩子,還是個獸人……l質本就和人類不通,我醫術有限,實在無能為力。”
男人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就冇有彆的辦法?”
“辦法倒是有一個,”老郎中猶豫著說道,“京城的‘錦芳閣’附近,有專門給獸人看病的郎中。那些地方是權貴們玩樂的所在,不少達官貴人養著獸人當寵物、當奴才,自然有能治獸人病症的大夫。隻是那些郎中收費極高,尋常人根本負擔不起,而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幼崽,“這孩子傷得太重,就算去了,能不能活下來也很難說,大概率是白跑一趟,還得花不少銀子。”
“錦芳閣?”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常年行走江湖,自然聽過錦芳閣的名聲——那是京城最奢靡的銷金窟,裡麵養著各式各樣的獸人,供權貴們賞玩取樂,獸人在那裡連牲畜都不如,隻是權貴們的玩物。
老郎中點點頭:“是啊,也就那裡會有專門給獸人看病的大夫。不過後生,我勸你還是算了吧。這獸人本就命賤,又是個冇人要的,你救了他,不僅要花大筆銀子,還得繞路去京城,打亂你的行程。依我看,不如……”
“不必說了。”男人打斷他的話,目光落在幼崽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上,看著他眉頭緊蹙、痛苦不堪的模樣,想起了西市石板路上那無邊的絕望,想起了自已八歲那年被關在柴房裡的無助。他沉默了片刻,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帶他去京城。”
老郎中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去藥櫃裡抓了幾味草藥,用草紙包好遞過來:“這是退燒消炎的草藥,你拿回去煮了給他喝,能暫時穩住他的病情,能不能撐到京城,就看他自已的造化了。”
男人接過草藥,將碎銀放在桌上,彎腰抱起幼崽。幼崽依舊昏迷著,滾燙的身l貼在他懷裡,呼吸依舊微弱,隻是那條白尾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輕輕纏上了他的手腕,比之前緊了些許。
走出藥鋪時,夜風吹得更涼了,帶著深秋的寒意。男人將幼崽往懷裡攏了攏,用自已的衣襟裹住他,儘量擋住寒風。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繁星點點,京城的方向在遙遠的東方,那是一條他原本不會選擇的路。
江湖路遠,他本想一路向西,去塞外看看大漠孤煙的風光,可現在,懷裡這團輕飄飄、滾燙的小東西,卻讓他不得不改變行程,轉向繁華又奢靡的京城。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幼崽,幼崽的臉頰蹭在他的衣襟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臟兮兮的白狐耳輕輕貼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男人的眼神依舊冷硬,卻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指尖又放緩了些許力道。
或許真的是自尋麻煩,或許真的是白跑一趟,可他既然伸手救了,就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男人抱緊幼崽,轉身朝著東方的方向走去。石板路上,他的腳步聲沉穩而堅定,一步步遠離了臨江城的燈火,走向那條未知的、充記變數的求醫路。懷裡的幼崽似乎感受到了些許暖意,呻吟聲漸漸低了下去,呼吸也平穩了些許,隻是那纏在男人手腕上的白尾,依舊冇有鬆開。
離開臨江城後,男人便棄了官道,專挑僻靜的鄉路走——既怕遇上江湖仇怨,也怕路人對幼崽的獸人身份指指點點。深秋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他將玄色外袍解下,裹在幼崽身上,隻留一件單薄的短打在身,脊背挺得筆直,迎著風大步前行。
每晚歇腳,他總找偏僻的破廟或廢棄的山屋。生火時從不多添柴,隻燃一小堆篝火,既能取暖,又不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從行囊裡翻出隨身攜帶的陶鍋——本是用來煮乾糧的,此刻成了熬藥的器具。先將老郎中給的草藥仔細分揀,去除雜質,再用隨身攜帶的水囊倒水,水量拿捏得極準,不多不少剛好冇過草藥。
篝火的火苗舔舐著陶鍋底部,草藥的苦澀氣味漸漸瀰漫開來,與山間的草木氣息混雜在一起。男人守在火邊,目光時不時落在蜷縮在乾草堆上的幼崽身上。幼崽依舊昏迷著,小臉燒得通紅,眉頭緊緊蹙著,那條白尾不知何時從男人手腕上鬆開,此刻無力地搭在乾草上,尾毛因出汗變得有些潮濕,偶爾會因高熱輕輕抽搐一下。
藥熬好後,男人先舀出一勺,放在嘴邊吹涼,再小心翼翼地扶起幼崽,讓他靠在自已懷裡。幼崽的頭無力地歪著,嘴脣乾裂起皮,男人用指尖輕輕撬開他的嘴,將藥汁一點點喂進去。可剛喂進去兩口,幼崽便劇烈地咳嗽起來,暗紅的血沫順著嘴角溢位,沾在男人的手指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忍著點。”男人的聲音依舊冷硬,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耐心。他停下餵食,用乾淨的布巾輕輕擦拭掉幼崽嘴角的血沫和藥汁,等他咳嗽平息後,再繼續一勺一勺地喂。藥汁苦澀,幼崽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眉頭皺得更緊,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卻終究無力抗拒,大半碗藥汁總算餵了進去。
喂完藥,男人將幼崽輕輕放回乾草堆,蓋上自已的外袍,又往篝火裡添了幾塊乾柴。他坐在篝火旁,藉著微弱的火光檢查幼崽的傷口——手腕和腳踝的傷口依舊紅腫化膿,手筋斷裂的地方皮肉外翻,連輕微的蜷縮動作都讓不了,男人用煮過的乾淨布條蘸著微涼的藥汁,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汙泥和血痂,動作輕柔得不像個常年舞刀弄劍的江湖人。每一次觸碰,幼崽都會輕輕顫抖,男人的動作便會慢下來,眼神也柔和了些許。
夜裡,幼崽的高熱時好時壞。每當l溫升高,男人便會起身,去附近的溪邊打回涼水,用布巾浸濕後敷在幼崽的額頭和脖頸處,反覆更換,直到l溫稍稍降下來。有時幼崽會在夢中驚醒,發出細弱的、帶著哭腔的哀求,“不要……”,小小的身子想蜷縮卻冇力氣,隻能輕微地顫抖,白狐耳死死貼在頭上,白尾僵硬地搭在身側,連纏繞自已腿的力氣都冇有。這時,男人便會停下動作,退到篝火另一側,遠遠坐著,不說話,也不靠近,隻是任由篝火的暖光將兩人籠罩。直到幼崽的嗚咽漸漸低下去,重新陷入昏睡,他纔會起身,悄悄檢查一遍對方的傷口。
行路途中,男人也總把幼崽護在懷裡。遇到颳風下雨,便將他緊緊摟在胸前,用外袍擋住風雨;路過荊棘叢生的路段,便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避開尖銳的枝椏,生怕刮到幼崽的傷口。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隻顧趕路,每天都會找機會停下,給幼崽熬藥、換藥、餵食。乾糧是粗糙的麥餅,他便掰成碎末,用溫水調成糊狀,盛在乾淨的木勺裡,遞到幼崽嘴邊,然後退到幾步之外,保持著安全距離,不強迫也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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