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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宇庭薑雲葉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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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宇庭
薑雲葉

意外失明後,父親給我買了個會說話的活柺杖,是嚴宇庭。

我指哪兒,他就帶我去哪兒。

後來嚴宇庭突然成了紅遍律所的大律師。

身邊美女不斷,連助理都換成女生了。

大家都在傳,我這株離了嚴宇庭就會死的菟絲花,肯定會死纏著他不放。

但我一句話沒說,直接把自己從他生命裡連根拔起。

……

辦證的大廳裡人來人往,隻有我是孤身一人。

“薑小姐,你的失明證辦好了,低保補助會在十天後到賬。”

隔著視窗的玻璃,工作人員將證件遞了出來。

我接過後,輕聲地道謝。

在看到我那雙漂亮又空洞的眼睛,對方不禁憐憫:“看你眼睛失明很多年了,怎麼才來辦證?”

我嘴唇泛酸:“忘了。”

前半生,我有嚴宇庭這個活體導盲柺杖。

他忠誠細心,會為我擋下所有危險,也讓我忘了自己看不見這一事實。

隻是現在他身邊有了彆人。

我也是時候該學著,往後自己的路自己走。

站在馬路上,我調整好呼吸,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獨自走盲道。

可才沒邁幾步,一聲悶響,我的膝蓋撞上厚厚的石凳,瞬間就失了方向踉蹌著摔倒在地。

霎時間,掌心擦過粗糙的水泥地麵,帶來火辣子般的疼。

我鼻尖升起酸意,突然很想嚴宇庭的那雙手扶住我。

我一直都看不見嚴宇庭的樣子,但他的聲音很好聽。

清清淡淡的,如滴水濺玉,讓我不自覺就放下心底的戒備。

父親領回他的第一天,他就對我表達了善意。

他說:“雲葉,彆怕,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

還說:“雲葉,放心,以後的路我牽著你走,不會讓你摔倒。”

後來就算父親去世後,我沒錢再雇傭他,他也沒丟下這兩句承諾。

最苦的時候,嚴宇庭白天上學,晚上打零工,一個人掰成兩半用。

吃穿用度上,他也會先緊著我,還送我去上全市最好的私立盲校。

房東心疼他一個小夥子,發燒還要撐著打工去養我。

隻好來勸我:“薑雲葉,你去福利院好歹有人照看,待在宇庭身邊,就是在拖累他。”

我怕自己真成了累贅,獨自去了福利院。

可嚴宇庭匆匆趕來,把我抱得很緊,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聲音又啞又顫帶著後怕。

“薑雲葉,我說會牽著你走,就不會鬆手。”

想到這,我幾乎是肌肉記憶般地開口:“嚴宇庭,那這次,你可以牽我嗎?”

我知道他不在,所以才會表現出委屈。

我強忍著痛,摸索著想要站起身,這時,熟悉的木質香迎著風淡淡襲來。

因為看不見,我對聲音和味道都很敏感。

是嚴宇庭來了。

隻是我的喜悅才剛升起,就被虞兮的聲音蓋住。

“嚴律,薑小姐就在前麵,她好像摔倒了,你不去扶嗎?”

嚴宇庭的聲音毫無溫度:“不用。”

“她明知道自己看不見,還故意跑出來,要吃點苦頭才能長記性。”

這話落進我的耳朵,不知是膝蓋上的傷太疼,還是這個認知帶來的刺痛。

我的眼眶也紅了一片。

虞兮就是過百關斬百將,唯一成功入職律所,成為嚴宇庭助理的女人。

以前,嚴宇庭的辦公室書櫃裡,一半放著他的案件卷宗,一半放著我看的盲書。

他的每一輛車裡,隻要是指尖所能觸及的地方,都刻有便於我使用的盲文標識。

他去法院開庭時,也會提前和工作人員協商,把我安排在他視線可及的位置。

我們沒有任何名義上的牽絆。

可身邊人都明白,我們是心照不宣的。

直到一個月前虞兮來後,他對她格外照顧,對我的那份寵愛不再是唯一。

我忐忑又害怕,最終鼓起勇氣對他袒露藏了多年的少女心意。

我看不見嚴宇庭臉上的表情,隻知道自己話還沒說,嚴宇庭就開門走了。

那之後,我們的關係就變了。

又過了一個月,我就聽到他說要救虞兮擺脫原生家庭,要和她假結婚的訊息。

四周車流不息,掌心的刺痛還在蔓延。

我緩緩站起,與此同時手臂傳來一陣陌生的觸碰。

虞兮聲中帶笑:“薑小姐,彆再跟嚴律賭氣了。”

“我爸媽逼我嫁給一個大我十歲的男人,嚴律是為了幫我才和我假結婚的。”

“你眼睛看不見,這樣跑出來,萬一出事嚴律都無法安心工作了。”

短短三言兩語,就將我塑造成賭氣離家、讓人擔心添堵的麻煩精。

我扯了扯唇:“我沒有賭氣,出來是有事要辦。”

“這些年,你獨自辦過什麼事?!”嚴宇庭的聲音透著一股怒意。

我想從包裡找出辦好的殘疾證給他看。

虞兮卻再次插話:“好了嚴律,薑小姐不是罪犯,你用法庭上訴訟的那套架勢,會嚇著她的。”

說完,她湊近了我。

“律所今晚在‘雲汀軒’有聚餐,薑小姐一起去吧,就我一個女生怪尷尬的。”

我搖了搖頭:“不去了,我回家。”

在向嚴宇庭表白失敗後,我放在工作室的物品,全被他搬回了家。

不僅如此,他還嚴令禁止我再去他的律所。

他怕同事看出我越界的心思,更怕大家議論我們的關係。

“可以,你也來吧。”

可這次,嚴宇庭竟然答應了。

為了虞兮,他輕易地打破為我劃定的界限。

……

雲汀軒,酒杯碰撞的包廂裡。

歡聲笑語聲陸續響起。

可我看不見,漂亮空洞的眼睛望著一片黑暗。

耳邊,傳來虞兮和嚴宇庭的親密交流。

“嚴律,那個對賭條款,我還是沒太理清風險點,你能再教我嗎?”

嚴宇庭很有耐心地剖析講解。

“重點看業績不達標的補償方式,如果對方要求現金補償而非股權。”

“另外後續要排查存在的資金鏈風險,必要時補充‘分期支付’的緩衝條款。”

全是專業的詞語,我聽不懂,也融不進去,就像個局外人一樣。

我試圖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儘胸口的悶堵。

突然,有人走了過來:“嚴律,還得好好恭喜你,上個月那場跨國仲裁贏得太漂亮了!”

“多謝。”嚴宇庭與對方的酒杯相碰。

相繼又有不少人走了過來。

“也要恭喜咱們小兮,同樣功不可沒。”

“話說,我記得當初有很多美女衝嚴律來應聘副助吧,嚴律怎麼獨獨選了小兮呢?”

“小兮也是,為什麼放著自己的豪門千金不當,陪著嚴律風裡雨裡的跑現場找證據,吃這些苦呢?”

“我記得上週小兮是不是被男客戶騷擾,嚴律平時可是冷靜守序的第一人,竟然知法犯法,跟對方動手,差點進局子。”

“真彆說,到現在你們還說下個月的婚禮是假結婚,是為了幫小兮逃離家裡人的掌控。”

“哎喲,大夥可不信哦!”

我心臟像瞬間被攥緊,說不出話來。

一直想不通的原因,終於有了答案。

嚴宇庭不是同情心泛濫的人,怎麼會為一個剛認識的實習律師,做到假結婚的地步。

所以他是真的喜歡虞兮,才願意為她破例,為她遷就。

我指尖反複攥緊又鬆開,終於是撐到了散場。

我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卻被陌生的男聲攔住。

“小姐,你也是律所的嗎?”

“我好像沒見過你,方便加個微信嗎?”

我正要拒絕,就被一雙拉住手腕,將我護在了身後。

嚴宇庭沉穩的聲音帶著警告響起。

“小鄭,這是我妹妹,她是個盲人,你照顧不了。”

“你們如果在一起,約會前要清場,走路時要時刻牽著她。”

“你還要給家裡的家居貼上護角,帶她一遍遍地熟悉路線,每天幫她搭配衣服、學習盲文。甚至她一個電話,你就要放棄手頭的所有工作。”

“這些麻煩你一旦接了,就拋不下,你能做到嗎?”

對方知難而退,我卻站在原地,心口止不住地發悶。

嚴宇庭說的這些,這些年他都在為我做。

可原來在他眼中,我早就成了他的麻煩。

胸口的酸意更湧,我鬆開了嚴宇庭的手。

嚴宇庭頓了一下,就要上前,虞兮走了過來。

“宇庭,早上我媽說約我們晚上七點一起去試婚戒,要是不去,恐怕她會發現端倪……”

嚴宇庭點頭:“行,走吧。”

虞兮卻沒有動,目光看向我,語氣中帶著為難:“那薑小姐怎麼辦?”

嚴宇庭一怔,轉瞬就說:“我給雲葉打個車,讓她自己回去。”

我攥緊了手,想起了從前。

有一次,嚴宇庭實在太忙,抽不開身送我回家。

就給我打了個車。

沒想到車剛開出沒多久就撞到了路邊的綠化帶上,我當場昏迷被送到醫院搶救。

從急救室醒來後,嚴宇庭抓著我的手,向我發誓。

“雲葉,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一遍又一遍地落在我的心間,滾燙而深刻。

那以後,嚴宇庭無論多忙,都堅持親自開車送我,從不讓彆人接手。

回憶翻湧,我抿了抿乾澀的唇,最終隻輕輕應了一句:“好。”

我總要開始習慣的。

的士區。

嚴宇庭給司機仔細交代了地址,又俯身替我係好安全帶。

開車前,我攥住了嚴宇庭襯衫的衣擺。

“晚上早點回來,我有樣東西想給你,還有事跟你說。”

我想解開我們之間的誤會,也想放他自由。

嚴宇庭隻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就拂開了我的手。

引擎啟動,車輛勻速地往前行駛。

在無儘的黑暗中,我心中感到沉悶,清晰察覺到自己真的在一點一點地與他漸行漸遠。

……

四十分鐘後,我在物業的好心下被送到家門口。

我開鎖進去,正要開啟鞋櫃換鞋,就碰到一個快遞箱子。

這裡麵是我在“凝光工坊”定製的Q版小雕塑。

一個代表我,一個代表我。

我看不見,雕塑的樣子是我給店家口頭形容的,希望兩個小雕塑能夠相依相偎。

我找出工具箱,拆箱到一半怕萬一碰壞就放棄了。

之後,我循著客廳的指路燈回到臥室。

小米音響播報了一個又一個鐘頭,夜色漸深。

就在我快迷迷糊糊睡過去時,終於聽到外麵傳來開鎖聲。

我立刻開房走了下去:“嚴宇庭,是你回來了嗎?”

等了好一會,都沒有聽到迴音,我失落時,嚴宇庭的聲音終於響起。

“薑雲葉,這兩個雕塑代表的是你和我?”

我沒想到他已經拆開了,輕聲回:“是。”

嚴宇庭驟然冷厲,聲音像帶著冰碴:“薑雲葉,你怎麼變得這麼不知廉恥了!”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寒氣,砸得人胸口發疼。

我不明白。

隻是兩個複刻我們模樣的Q版雕塑,為什麼會讓他發這麼大火?

正要反問,嚴宇庭就把雕塑扔在了我身上。

我著急護住,卻在碰到時渾身一僵。

我能清晰摸到上麵的臉部輪廓,可往下卻摸到兩個雕塑不著存縷的貼合……

這動作,像是在做夫妻之間的房事!

我僵在原地,滿臉羞愧大腦也空白。

“我定製的雕塑不是這樣的。”

“夠了!”嚴宇庭厲聲打斷我,眉眼間陰鷙層層落下。

“薑雲葉,我以為你收了對我的心思了,沒想到變本加厲。你是個瞎子,看不見,但你腦海裡會臆想,簡直惡心!”

低沉陰鬱的聲音如切冰碎玉,一字一句鞭笞在我身上。

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覺得嗓子像堵了團濕棉花,又悶又窒。

“瞎子”這兩個字,是我兒時揮之不去的噩夢。

自從嚴宇庭來到我身邊,我幾乎再沒聽過這詞。

上一次聽到,還是大學時,我被幾個暗戀嚴宇庭的女生攔住。

“喂,瞎子,你能彆再纏著嚴宇庭了嗎?!”

“喂,瞎子,因為你,他放棄了國外去進修!”

“瞎子,嚴宇庭供你吃穿這麼多年已經仁至義儘,但凡你有點良心,就該悄無聲息地離開!”

嚴宇庭來得很快,一把將我護進懷裡,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

可我聽力太好,還是聽見了他清晰而堅定的聲音。

“薑雲葉不是瞎子,隻是眼睛暫時出了問題。”

“我和她這一輩子也都不會分開。”

回憶如摻了毒的糖果,含在我的嘴裡又苦又疼。

很長的時間裡,房間裡都陷入了死寂。

半響,嚴宇庭才重新啟唇,開口卻是:“我要出差一段時間,這幾天你就自己學著生活吧。”

說完,雕塑就被他拿走,接著是關門聲。

我茫然地站在清冷的客廳裡,眼眶委屈得發紅。

嚴宇庭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他很少把我獨自留在家,不管去哪個城市出庭,不管有多遠,晚上都會風雨無阻地趕回來。

就算是出國,他也會提前幫我做好飯菜,切好水果,還每小時打電話給我。

我滿心酸楚地回到房間,撥通了凝光工坊的電話。

店家瞭解情況後,就給我致了歉。

“薑小姐非常抱歉,是我們的疏忽,將您的訂單和另一對情侶的訂單搞混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而後又無力地鬆開。

事情已經發生,我再埋怨也改變不了。

最終我接受道歉,也把和店家的通話錄音發給嚴宇庭。

“嚴宇庭,以後我不會有不該有的想法了,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相處嗎?”

我隻是想,在最後的幾天裡,能和他好好相處。

可訊息發出去後,就像石沉大海,嚴宇庭始終沒給我回複。

我什麼也做不了,連出門找他都做不到。

我隻能按照盲人生活指南,一點點練習獨立生活的技能。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我在廚房熱飯菜後,結果沒有將灶台的火關停,燃燒了起來。

我下意識用濕抹布去滅,可因為看不見,火勢越來越大。

很快,整個屋子煙霧彌漫,嗆得我不停咳嗽。

我想跑出廚房,卻找不到方向,一次次撞到,最絕望時,空洞的眼睛裡竟然看見一絲微弱的光影。

我來不及抓住,就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來,鼻尖滿是醫院消毒水味。

不遠處傳來壓低交談聲,一道是嚴宇庭的,另一道是他好友宴淮的。

“嚴宇庭,你難道要因為薑雲葉一輩子不結婚嗎?你明明喜歡虞兮。”

這話像冰錐刺入耳膜,我想捂住耳朵不聽,身體卻僵著動不了。

下一秒,嚴宇庭的嗓音裡透著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你也看到了,我隻要一走,她就會出事。”

“我這輩子,哪怕再不願意也都得和她綁在一起了。”

這兩句話幾乎將我的心臟貫穿。

溫熱的眼淚砸在手背上,我本能地低頭,呼吸驟然停滯。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黑暗,竟透出了一縷模糊的光亮,隱約能夠瞧見手背的大致輪廓。

我在聽到喜歡的人嫌棄自己是個盲人時,卻發現自己可能會重見光明。

我的哭泣變得更加劇烈了,不知是該歡喜還是該憂慮?

忽然,熟悉的腳步聲慢慢走進,我匆忙擦掉眼淚。

“醒了?著火遇到危險為什麼不打我電話?”

嚴宇庭走了進來,他嗓音溫和,不似剛才說話時的疲憊和壓抑。

我喉嚨滾了滾,最後化為了一句:“你在外地,怕打擾你。”

嚴宇庭一頓,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懂事。

他俯身將我身後的靠枕扶正並墊高。

“你吸入煙霧,喉嚨發炎了,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我會在這裡辦公,順便照顧你。”

我沒拒絕,但也沒有妄想。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戶灑進病房。

嚴宇庭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著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的臉。

雖然看不太清,但依稀可以看見那張深邃立體的臉部輪廓。

和我這些年無數次在心底想象、描繪過的一樣好看,清雋而分明。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敲擊聲清脆且規律。

工作時的他很嚴謹,卻還是會過段時間,就詢問我的情況、檢視我的點滴瓶。

輸完液,他還會帶我去樓下的花園散步。

這些天,讓我恍惚的感覺,我好像回到了和嚴宇庭的舊時溫暖時光。

“嗡嗡——”

可當嚴宇庭的手機鈴聲響起後,打破了這片刻的安寧。

虞兮清亮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嚴律,我錯了,合同案的條款我標錯了,你彆罰我好不好?”

嚴宇庭聲音輕柔:“嗯,不罰你,我親自帶你。”

我聽得心口泛堵。

這些天,嚴宇庭在接其他人電話時,言辭簡潔犀利,不帶半分多餘情緒。

而下一秒,他像是怕我再聽見什麼,走到了外麵去接。

病房裡,隻剩下電視裡的新聞聲。

不知過了多久,嚴宇庭纔回來,給我手裡塞了一杯奶茶。

“小兮說,女孩子生病了喝點甜的會舒服些,特意給你買了。”

溫熱的奶茶入喉,我沒有感覺到甜,隻嘗出滿口苦澀。

他說過,不讓我吃這些垃圾食品,喝碳酸飲料的。

但因為是虞兮說的,他又一次破了例。

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嚴宇庭卻開啟小桌板,把平板放了上來。

“小兮剛才給我說有個綜藝還不錯,醫院待著無聊,我陪你一起看吧。”

從前的嚴宇庭,一向不碰娛樂軟體,連看電視都隻看新聞和法律專欄。

而現在,他改變了自己的習慣,也忘了我看不清。

我看著他,盯著平板,津津有味的模樣。

我能看清一點的事,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他。

……

城市進入立冬節氣時,我出院了。

在車上迷迷糊糊得睡了一路,我醒來卻發現還沒到家。

我下意識問:“嚴宇庭,我們還有多久到家?”

嚴宇庭卻沉默了一瞬,才緩緩地回。

“先不回家,先去虞家,小兮的爸媽想見你,確認我們隻是兄妹,才放心把女兒嫁給我。”

“等到了後,你表現好一點,不要給我捅婁子了。”

窗外的風簌簌颳了進來,我任由被吹著。

我嚥下喉間苦澀:“嗯,我明白。”

很快,到了虞家園林。

嚴宇庭習慣性地繞到右側,給我開門。

我正要下車,拿在手裡的手機卻振動了下。

自動播報簡訊的聲音響起——

“薑小姐,殘聯低保複核成功,已將嚴宇庭先生從你的生活監護人移除……”

嚴宇庭停下開門的動作,站在後座的門口,眼眸赤深。

我連忙關掉,在想該怎麼和他解釋。

這時,虞兮的聲音響起:“宇庭,你來啦!”

嚴宇庭沒有任何停留,轉身走向虞兮,語氣溫柔:“嗯,怎麼穿這麼少,會著涼的。”

虞兮嬌俏的笑著:“這樣穿好看嘛,嚴律要懂得欣賞哦。”

兩人一嗔一答間,滿是打情罵俏的親昵。

我攥緊了手,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慌張有些可笑。

寒風吹拂臉龐,刮亂了我的發絲。

我將音量調小,放在耳邊,重新開啟語音播完簡訊。

“已經為您登記為獨立居住,相關補助四天後將全部發放到位,請及時查收。”

那就是11月28號發放。

那天也是嚴宇庭三十歲的生日。

我唇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下車跟上了他們的腳步。

我會像他希望的那樣,扮演好“妹妹”的角色。

已經拖累了他整個風華正茂的青春,不會再耽誤他的愛情。

這是我想到的,最合他心意的禮物。

……

虞家客廳裡,溫馨又歡聲。

虞父虞母問嚴宇庭的每個關於虞兮的問題,他都能對答如流。

他就像個完美男友,也是個滿分愛人。

虞父虞母滿是欣慰。

我也是由衷地鬆了口氣,突然,虞母卻看向了我。

“薑小姐,你就是宇庭的妹妹吧?”

“跟阿姨說說,你哥和我家小兮是怎麼認識的,又怎麼談上的?她害羞,不肯告訴我。”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其實也不知道。

嚴宇庭從容地接過話。

“阿姨,我和小兮初遇是在港城。”

“當時我受客戶的委托去找乙方,對方卻提前跑路了,是小兮路過,幫我攔住了人。”

他眉心柔和,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我當時就被這個姑孃的見義勇為吸引了,有些遺憾沒找她要聯係方式。後來她來律所應聘,我就認出了她,是老天沒讓我錯過她。”

“哎呀,你說這些往事乾什麼呀。”虞兮嬌羞地紅了臉。

虞父虞母相視而笑。

我的心口像是被紮了一下。

半年前的一個夜晚,嚴宇庭很晚纔回家。

睡前陪我練盲文時,他說了一句:“雲葉,今天我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女孩。”

那個女孩,原來就是虞兮。

我找了個藉口,悄悄去了後花園透氣。

秋末落葉紛飛,初冬花葉寥落。

望著朦朧中的一片蕭瑟,我忍不住想。

如果我的父母還在世,是不是也會有像剛才那樣溫馨尋常的家庭時光。

但人死不可複生,我想他們時,隻能抬頭看天上的星星。

就這樣,我不知在外麵站了多久,身後才傳來聲音。

“薑小姐,我們家小姐找您有事,麻煩您跟我去二樓一趟。”

我本就是為推動嚴宇庭和虞兮的婚禮而來。

我點頭,在傭人的牽引下轉身。

可傭人隻把我帶上二樓,就鬆手,二話不說就消失了。

我想出聲叫人,突然,右側的房門裡隱隱傳來虞父的聲音。

“宇庭,你跟那個薑雲葉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騙她說你和小兮是假結婚?”

嚴宇庭的聲音清晰響起。

“她父母雙亡,從小就對我有嚴重的心理依賴,為了避免她做出過激行為,才暫時用假結婚的說法穩住她。”

“叔叔放心,婚禮的規模、流程都會是真的,絕不會讓小兮受委屈。”

我沒再聽下去,腳步踉蹌著轉身往樓下走。

凜冽的寒風徑直往我心臟那道破開的口子裡灌,隻剩下無邊空洞。

意外嗎?其實不意外的。

不過是心裡那些僥幸的猜測,得到了嚴宇庭的親口證實罷了。

暮色慢慢濃鬱。

從虞家告彆到家後,我在朦朧的光影裡,走進門。

嚴宇庭叫住了我,他幾度猶豫,隨後認真地開口:“這幾天我會教你一些獨立生活的瑣事。”

“下個星期,我送你去咱們郊區的房子住。”

我眨了眨酸脹的眼睛。

我是瞎了,不是傻了,聽得出嚴宇庭話裡是驅逐的意思。

他不要我了。

可嚴宇庭太心急了。

我仰起臉,牽起笑意:“嚴宇庭,不用等下星期,過幾天我就會走的。”

我以為嚴宇庭會高興。

他卻拉著我進了家,開始教導起來:“我讓你搬出去,隻是短暫的,不是不管你了。”

我沒想到他又誤解我了。

我解釋:“我沒有賭氣,我眼睛其實可以看見一點了,可以慢慢獨立生活,而且我已經辦理了……”

鼓起勇氣的話,卻被嚴宇庭扔過來的盲杖打斷。

他說:“雲葉,你聽話點。”

“我和虞兮要結婚了,她父母對你有些介意,等婚禮結束,我再找機會接你回來。”

“從今晚開始,我教你簡單的生活技巧,以及熟悉附近的幾條盲道。”

他的語氣很認真,卻帶著一絲無形的疲憊。

我喉嚨發哽,再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一整晚,嚴宇庭教著我,學會自己吃飯,自己倒水,自己使用電器。

又帶我出門,握著我的手,將附近的幾條盲道走了上百遍。

當初,是他出現後牽著我站在盲道上。

對我說:“放心,牽穩我,就算我摔倒,也不會讓你摔倒。”

現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兩個人,但他鬆開了我的手,讓我學會自己走。

我攥緊了手,用力地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我沒有摔倒,安全完整的走完了盲道。

我轉身要跟嚴宇庭分享時,他的手機響了。

很快,就聽到嚴宇庭對我說。

“雲葉,既然你都認路了,我相信你可以自己回去的。小兮說律所那邊出了點狀況,我得過去一趟。”

嚴宇庭又一次將我拋下走了。

這一次,我沒有再傷心。

隻是在心中默唸著步數,杵著盲杖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嚴宇庭坐上車,啟動油門前,看到薑雲葉那單薄的身影,小小的一團人兒,瘦得好像被風一吹就會倒。

他手放在車門上,轉身又收了回去。

……

這一夜過去,天好像更冷了。

嚴宇庭這一走,好幾天沒回來。

我也不再去打擾,我堅持學習獨立生活的必需技能。

第一天,當我能熟練做好幾種簡單的餐食時。

收到虞兮發來的語音。

“薑小姐,我爸媽還在考驗宇庭對我的真心,讓他去寺廟為我求平安符,他今天不回去了。”

我關掉螢幕,去做自己的事。

第二天,當我在查詢定居南方小城的風景和公交路線時。

又收到虞兮發來的同城快遞。

快遞員讀著她的話:“薑小姐,宇庭陪我去雪山拍婚紗照了,照片新鮮出爐。”

“雖然你看不見,但我們還是想與你分享這份喜悅。”

“對了,我們決定先訂婚,日子就選在兩天後宇庭生日那天,雙喜臨門,你要來哦。”

我聽出她信中的挑釁意味,但我沒有理會。

到了第三天,我已經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妥當。

手機又一次響了,這次是我的眼科醫生打來的。

“雲葉,上次你說眼睛能看清一點光影,我聯係了蘇黎世的導師,他可以幫你做複明手術。但複明的幾率也隻是八成,你願意嘗試嗎?”

“好,我願意的。”

哪怕隻有一成的機會,我也想去看世界的色彩。

之後,眼科醫生幫我定了機票,今晚的,還有五個小時起飛。

陪不了嚴宇庭過生日,也參加不了他的訂婚宴了。

不過我的祝福,也沒那麼重要。

隻是我不想欠下他這些年對我的照顧。

我去了三樓的小房間,再回來時,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

我從紙箱裡,將一份份禮物擺在客廳的長桌上。

有純金長命鎖、限量版四驅賽車玩具、輕奢品牌的鋼筆、古龍香水……

最後一件,是百達翡麗的腕錶。

這些,全都是我送給嚴宇庭的生日禮物。

“一歲一禮,一寸歡喜,歲歲年年,萬事萬般宜。”

我在便簽上,寫上了自己的祝福。

提上行李離開前,我最後摸了摸這個家的一切,牢牢的記進心裡。

最後,我的嘴角露出一抹很釋懷的笑。

“嚴宇庭,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願你以後事事順遂,幸福美滿。”

鑰匙被放在玄關上,行李箱的囫圇響起。

關掉最後一盞燈,我隻身走進夜色裡。

……

此時另一邊,港城機場的VIP休息室。

虞兮拿著毯子正要給嚴宇庭蓋上,他卻突然從一個不安的夢中醒了。

“宇庭,我吵醒你了嗎?”

嚴宇庭沒回答,隻是看了眼手腕的手錶,神色焦急。

虞兮看著他的神色,咬著牙回了一句:“還有半小時就登機,到時就能見到雲葉了。”

嚴宇庭終於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七個小時後,天亮了。

我在眼科醫生的陪同下,終於抵達蘇黎世聖醫院。

專家仔細檢查了我的眼睛,得出結論。

“薑小姐,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請放心,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我點頭道謝,緊張和不安在此刻化解。

……

嚴宇庭這邊也下了飛機,虞兮想陪他慶祝生日,他卻搖頭打車回家。

彆看薑雲葉最近溫順了,但以前可就像個帶刺的小兔子。

她曾經和他約定過:“嚴宇庭,以後我們的每個生日,彼此都要一起過。”

他可受不了那丫頭發脾氣,讓他又抓狂又無力。

嚴宇庭讓司機用最快速度到家。

在看到客廳裡,那三十份禮物時,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柔軟的弧度。

可每個房間都找過了,都沒有薑雲葉的身影。

屋子還收拾著這麼乾淨,就像沒有人住一樣。

嚴宇庭皺起眉頭,立即拿出手機撥打她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就出聲責怪。

“薑雲葉,你瞎著眼跑哪去了!”

可與此同時,響起的是機器的人工女聲——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靜謐的室內響起。

嚴宇庭心口都震了一下,他又不死心地撥打了幾次,全都是一個空號的結果。

他捏緊了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作為她的監護人,他的手機裡已經看不到薑雲葉手錶上的實時定位。

薑雲葉不僅把他拉黑了,還把他這個監護人,從健康係統裡移除了。

嚴宇庭愣在原地,呼吸漸漸發重。

不知過了多久。

門口傳來腳步聲,宴淮抱著一箱酒水進來。

“宇庭,你生日,今年還是老規矩在家裡慶祝,BBQ燒烤嗎?”

話音剛落,就看出了他的情緒不對,出聲問道。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下一秒,嚴宇庭卻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宴淮連忙跟上去,提醒他:“你乾什麼去,虞兮和大夥馬上就到了。”

“你幫我解釋一下,雲葉不見了,今天先不聚了,我要去找她。”

說完,嚴宇庭就拿著車鑰匙,準備出門。

宴淮攔住他,無奈地出聲。

“你冷靜,你彆忘了,你晚上還要和虞兮訂婚。不能讓嚴家那邊發現是假的,否則就前功儘棄了。”

“你半年前被嚴家認回,可嚴家瞧不上雲葉是個孤女,還是個瞎子,他們一直還盯著你,想逼你回去,你不演完這場結婚的假戲,他們隨時會對雲葉下手,你總有防不到的時候。”

“雲葉雖然現在誤會了你,一時賭氣離家出走,但她肯定不會去很遠的地方,你這時候一定要沉住氣。”

話是這麼說,但嚴宇庭心中還是隱隱不安。

“可是她……”

宴淮保證:“我會幫你去找,忍一時,幸福一生,你自己選。”

最終,嚴宇庭還是一點一點壓下了心裡的急迫。

11月28日的夜晚。

豪華的莊園中,豪車來來往往,川流不絕。

主廳堂內奢華明亮,衣香鬢影間浮動著清雅高階的香氛。

這場備受矚目的訂婚宴進行得很順利。

結束後,賓客們仍在低聲議論著,這場虞嚴兩家的雙強聯姻。

滬城百年世家,真正的頂級豪門嚴家也送來了賀禮。

有精明的人已經猜到。

嚴宇庭的嚴,或許就是嚴家的嚴。

房間裡。

虞兮挽著嚴宇庭的胳膊,嬌俏地說著。

“宇庭,我閨蜜和律所的夥伴給我們辦了一場聚會,我們一起去吧。”

嚴宇庭不動聲色地抽出了手,聲音沉穩:“抱歉,小兮,還有案子要看。”

虞兮看著落空的手,妝容精緻的臉白了幾分。

她的聲音染上幾分委屈:“可是今天是我們的訂婚宴啊,工作上的事就不能放一放嗎?”

“還是說,是雲葉那邊出了什麼事情嗎?”

提到薑雲葉,嚴宇庭眼眸瞬間微暗。

虞兮掐緊了手心,裝作體貼地開口:“她是又威脅你回去了嗎?”

“要不我去勸她吧,她總要接受我們以後會結婚的事實。”

“雲葉對你依賴太嚴重的話,會出現心理問題的,我認識一位很厲害的心理醫生……”

嚴宇庭一雙黑眸,冷冷地凝向虞兮。

虞兮一瞬間,剩下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片刻後,嚴宇庭沉沉道:“你去吧,我讓李助送你。”

說完這句話,嚴宇庭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一輛黑色的科尼塞克在路上疾馳,嚴宇庭握著方向盤的手不斷收緊。

薑雲葉是嬌氣,愛鬨、會用一些拙劣的手段,來激他先低頭。

可沒有哪一次是把他的聯係方式都拉黑了。

甚至還把他移除了緊急聯係人。

嚴宇庭黑眸裡的波濤洶湧最後化成一攤平靜地波瀾。

知道這次,薑雲葉沒那麼容易哄消氣。

嚴宇庭一隻手,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決定,以後再費點功夫哄就是。

嚴宇庭回到了和薑雲葉的那個家。

走了一個晚上了,他想她該消氣,回來了。

推開門後,看到客廳茶幾上依然是被薑雲葉細心擺好的一件件禮物。

嚴宇庭胸腔內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漸漸平緩下來,眼眸也不自覺地柔了下來。

這是薑雲葉用心給他準備的生日禮物。

每年他的生日,她會提前幾個月就暗戳戳地打探他喜歡什麼了。

這些禮物,應該是一個月前她在社交軟體裡聽得短視訊,知道的“一歲一禮”。

嚴宇庭薄唇微勾,沒有急著去拆禮物,而是下意識走到薑雲葉的房門口。

半響,他歎息一聲,徐徐出聲。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和虞兮的婚禮是假的,訂婚宴也是假的,你為了賭氣把我的聯係方式都拉黑了,你有想過遇到危險聯係不上我該怎麼辦嗎?”

“雲葉,你生氣也要有個度。”

空氣安靜,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良久後,嚴宇庭再次出聲,這次聲音放緩了一些。

“出來吧,彆賭氣了,餓了嗎?想吃宵夜嗎?我給你做。”

還是一陣安靜。

嚴宇庭眉心微動,手放在門把上,還沒用力,門就開啟了。

房間裡收拾的很乾淨,薑雲葉床邊的粉色小狗軟墊、那副一直沒填色完的畫框、掛在床邊的貝殼風鈴、全都不見了。

嚴宇庭瑞鳳眼驟然發緊,快步上前拉開了衣櫃。

裡麵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東西。

整間寬大的臥室裡,沒有一件薑雲葉留下的東西。

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在這裡生活過一樣。

這一次,嚴宇庭終於信了,薑雲葉不是簡單的離家出走。

……

警察局。

嚴宇庭到的時候,劉隊已經在等著了。

兩人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後,嚴宇庭直接道明瞭想檢視街道上的監控視訊,找薑雲葉。

平時辦案嚴宇庭和劉隊有過幾次接觸,也有幾分交情。

劉隊是知道嚴宇庭有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的。

嚴宇庭把人保護的很緊。

半年前,京市接連發生幾起少女失蹤案,嚴宇庭不過去外地出庭一個下午,都不放心,特地找他申請警方臨時保護薑雲葉。

也是那時候,劉隊第一次見到薑雲葉,那麼安靜漂亮的小姑娘,可惜是個盲人。

知道薑雲葉情況特殊,劉隊沒有猶豫,立即讓人調取了嚴宇庭彆墅周邊所有路口的監控。

畫麵清晰的顯示,薑雲葉是一個人拉著行李箱出門,獨自攔了計程車,最終去了京北機場。

嚴宇庭雙眸死死盯著畫麵,呼吸沉重起來。

她竟然真的一個人跑了出來。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重擊,怒意與焦灼交織翻湧。

但更多的卻是難以言說的恐慌。

他怕薑雲葉一個人在外受到危險、受到委屈。

她什麼都看不見,他怕她被人騙。

怕她再也不回來。

嚴宇庭強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手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過度泛白。

他緩聲問道:“京北機場內部的監控,能調出來嗎?”

技術人員看了劉隊一眼,見他沒有拒絕的指示,便打了通電話,很快,京北機場內部的監控就顯示了出來。

畫麵中,薑雲葉獨自完成了一係列乘機流程。

取票、辦理值機、通過安檢,全程沒有尋求任何工作人員協助。

這時,劉隊忽然開口:“宇庭,你妹妹的眼睛……好像能看見。”

嚴宇庭猛地轉頭看向他,聲音發緊:“什麼意思?”

劉隊知道他心急如焚,不再繞彎,立刻讓工作人員把機櫃台前的畫麵放大迴圈播放。

“你妹妹整個值機的過程沒找任何工作人員陪同,她是自己走到了值機二號口,並且檢票、值機,上了飛往蘇黎世的LX188航班。”

劉隊指著畫麵裡的一個細節,繼續說道:“還有這裡,工作人員把身份證和機票遞還給她時,她直接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接住了,方向沒有半點偏差。”

嚴宇庭的雙眸死死盯著螢幕,呼吸瞬間停滯。

薑雲葉那隻伸出的手穩定而準確,正對著證件遞來的方向,分毫不差。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扯了一下,想起了四天前他陪著薑雲葉在院子裡走盲道的夜晚。

他回頭後,看見她依然安靜地站在那裡。

那雙瀲灩漂亮杏眸,在雪光的映照下,像一汪春水,清脆乾淨。

和以往的空洞不同,她像是能看見他一樣。

與他望著她一樣,也望著他。

嚴宇庭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膛,不管他如何克製都平複不下來。

兩件場景不可能都是巧合。

唯一的解釋是——

薑雲葉真的能看見了。

嚴宇庭以最快速度訂了最早一趟前往蘇黎世的航班。

距離起飛還有七個小時。

京北機場外,登機提示音與雪天出行須知交替回響。

寒風凜冽,路燈漸次亮起,鵝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

嚴宇庭靜立在風雪中,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已落滿雪花。

他像是感覺不到一般,深邃清冽的眸光始終凝望著機場大廳的入口,一瞬不瞬。

他想起剛纔在監控裡看到薑雲葉從進入機場門口到檢票的全過程。

薑雲葉穿著米白色的大衣,在這裡進去的時候,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手裡的箱子也被甩了出去。

在這人來人往的陌生環境裡。

她沒有慌亂、沒有害怕,也沒有無措地打他的電話,

隻是靜靜地待在空曠地方,等人群漸漸散去,纔去拿行李箱。

她的步子走的很慢,可方向是正確的。

拿起行李箱後就進了機場,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嚴宇庭鳳眸微垂,喉間陣陣發緊。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薑雲葉好像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幼稚的聲音響起。

“六點了,嚴宇庭,你要下班去投喂小雲葉了!”

“下班下班!”

嚴宇庭看了一眼,是晚上六點的鬨鐘。

自從他因為忙工作勞累過度,進去過一次醫院之後,薑雲葉就強硬又霸道地給他手機裡設定了這個鬨鐘。

來提醒他每天晚上六點必須下班。

嚴宇庭眼眸暗了暗,修長如玉的手指劃過螢幕,將鬨鐘給關了。

今天無論多晚,也不會有人轟炸他的手機,氣衝衝地讓他回家。

嚴宇庭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又睜開。

整個人透著一股沉寂和壓抑。

像是一個等不到歸途的人。

宴淮接到電話趕來機場時,看到的就是嚴宇庭立在雪地裡的這一幕。

他沉默了幾秒,走上前輕拍了下嚴宇庭的肩膀,打破了這份凝滯。

“我表哥在蘇黎世,已經幫我查到雲葉的行蹤了。”

嚴宇庭死寂一樣的眸,有了波瀾。

宴淮將手機遞過去,語氣卻帶著幾分遲疑:“不過,你就算趕過去,恐怕也見不到她。”

“什麼意思?”

嚴宇庭看了一眼宴淮,然後開啟了手機檢視。

映入眼簾的是一份國際醫聯專案的參與同意書,末尾處赫然簽著“薑雲葉”三個字。

宴淮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這個專案是各國頂尖神經學專家聯合發起的,保密級彆很高,觀察中心的戒備也很森嚴,除了醫生和患者之外,外人進不去。”

“最主要的是,所有參與專案的患者,必須在觀察中心待滿一年,這期間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聯係。”

一句話像是利刃紮在了嚴宇庭的心臟上,刺痛順著血液,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喉嚨滾了滾,緩慢地咀嚼著這兩個詞:“一年。”

薑雲葉最少要離開他一年。

從小到大,薑雲葉從來沒有離開他這麼久過。

冷風肆虐,嚴宇庭人生第一次咀嚼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宴淮看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所有人都說,薑雲葉離不開嚴宇庭。

她看不見、又嬌弱、是一朵攀附著嚴宇庭這顆大樹,才能生存的菟絲花,離了他就會枯萎死去。

可她卻毫無留戀,義無反顧地走出了嚴宇庭的生命裡。

而現在,宴淮看見枯萎的不是嬌弱的菟絲花,而是挺拔強大,能遮風擋雨的大樹。

很久以後,嚴宇庭才發出嘶啞的聲音。

“這個專案的成功性高嗎?如果失敗了會怎麼樣?”

嚴宇庭的這句話說得很緩慢,跟他在法庭上質詢證人時的犀利、敏捷,完全不一樣。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精英律師的鋒芒,倒像個瀕臨暮年的老人,聲音裡透著一股死寂。

“挺高的。”

宴淮摸了摸鼻子,沒有回答他後半句話。

這種事在結果還沒確定出來前,沒有絕對性。

“你放心,主刀的是雲葉之前眼科醫生謝延時的導師陳教授。”

“最瞭解她眼睛情況的謝延時也跟著去了蘇黎世,有這兩位在,手術成功的幾率很大,雲葉肯定能複明的。”

嚴宇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名字,聲音沉下去。

“謝延時出國了?是什麼時候?”

宴淮愣了一下:“四天前的下午,比雲葉早一趟航班先走的。”

嚴宇庭眼眸微眯:“跟雲葉是同一天。”

宴淮此刻也反應過來了,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

“我還沒想到這一點,看來雲葉答應去蘇黎世那邊參加臨床治療的實驗,少不了謝延時在背後推動。”

“那個小白臉還對雲葉賊心不死啊!”

宴淮第一次從薑雲葉嘴裡聽到謝延時這個名字,是在前年初春露營的時候。

正在陪著薑雲葉感受花草、感受小溪流水的嚴宇庭接到了一個電話後,就要回去忙工作了。

薑雲葉當即就癟嘴不高興起來,甚至還叫了嚴宇庭的全名。

“嚴宇庭,你已經放了我四次鴿子了,你今天明明答應過我露營完,就陪我去複診看眼睛的。”

已經走了幾步的嚴宇庭回頭,眉宇擰起。

“雲葉,這是特殊情況,你不能任性,眼睛複診明天帶你去。”

薑雲葉沒說話了,安安靜靜地,那雙水盈盈的漂亮眼睛裡閃過一抹失落。

最後還是焉焉地回答道:“好吧,嚴宇庭你去忙吧,我可以讓謝醫生來接我。”

宴淮自告奮勇:“雲葉妹妹,要不我送你去複診吧。”

他的話剛說完,,就看見嚴宇庭的臉色沉了下來.

嚴宇庭直接當他不存在,抓起薑雲葉的胳膊就走。

“你跟他很熟嗎?”

“我不是教過你不要相信陌生男人嗎?!”

薑雲葉委屈道:“你走太快了,嚴宇庭,你慢點,我的手好痛……”

“知道痛了,怎麼不知道長記性?”

“嚴宇庭,你欺負我,你答應過我爸爸要對我好的……”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

之後的好幾次,他看見他們倆吵架的話裡,都有謝延時的名字。

嚴宇庭甚至讓他查一下眼科比較厲害的醫生,準備給薑雲葉換醫生。

最後還是考慮到謝延時的專業程度、和對薑雲葉的熟悉情況,才強忍著沒有換醫生。

薑雲葉每次去複診,嚴宇庭再忙也要去陪著。

看著這護犢子的樣子,宴淮後知後覺才意識到。

嚴宇庭養薑雲葉這麼多年,又當爹又當媽的,肯定會怕自己家養大的白菜,被豬拱了。

薑雲葉離開後的第三天。

嚴宇庭才開始拆薑雲葉送的生日禮物。

原本不想拆的,但他不知道她送的有什麼,怕有東西壞了。

看著一件件精緻的禮盒,嚴宇庭的眉宇間不自覺地浮現柔意。

在看到一輛黑色的限量版四驅賽車時,嚴宇庭的眸光頓住。

思緒不由地飄回了從前那個黑暗潮濕的地下室內。

那是他和薑雲葉最窮的一年。

薑雲葉感染了肺炎,治療的費用很高,他把從嚴家唯一帶出來的,一款限量版四驅賽車賣了十萬塊。

薑雲葉知道後難過的不行,硬是想要把它買回來。

“這是你媽媽留給你唯一的東西,你不難過嗎。”

他當然是不好受的,從小到大他隻感受過母愛。

他的父親借著,他母親家的資產背景爬上來後,和外麵的女人有了新的家庭。

那個時候年輕稚氣,離開家的時候,他隻帶了這個汽車模型。

後來他在外麵飄蕩即便快被打死的時候,嚴家都沒有人來管他。

直到薑雲葉的父親停在了他麵前。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成長了很多,也有了一些閱曆。

他很清楚,一件隻是感情寄托的死物,和一個鮮活明媚的人相比,他要什麼。

他摸了摸替他難過到哭的薑雲葉,忽然想笑。

那時的他說不清是什麼感覺,隻是感覺到從身體到心裡有一種頭皮發麻的舒暢感。

原來這個世上,還有一個人喜怒哀樂都是因為他。

嚴宇庭回神,仔細端詳著這輛四驅賽車模型,雖然不是他母親送給他的那一輛,但是也很相似。

嚴宇庭呼吸一陣陣地發脹。

這件事過了很久,久到他已經忘記了。

可沒想到薑雲葉還記得。

嚴宇庭的心口好像被人扯了一下,那種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又湧了上來。

他緩了一陣後,才開始將薑雲葉送給他的東西,一件件地放到書房的玻璃展櫃。

之後他又驅車到了京郊另外一棟彆墅裡。

這棟彆墅裡所有的傢俱,所有東西擺放的位置,都與他和薑雲葉現在的家一樣。

甚至連每個物品和每個物品之間的距離都一樣。

之前牆角的軟墊、低位開關的盲文標識、路線指示燈都被搬到了這裡。

薑雲葉還以為他把家裡的那些東西拆除了,是不要她了。

嚴宇庭黑眸暗了暗。

還有一年。

她不想搬,那他就再搬回去。

不然以後她回來了,不習慣。

這棟彆墅裡的傭人王嫂看到雇主嚴宇庭在拆這些裝置,恭敬地問道。

“先生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

王嫂對於這個回答一點都不意外。

剛開始這些盲人裝置運過來的時候,她就想上前幫忙,卻被攔了下。

“不用,這些東西擺放位置需要一致,錯了她會不習慣,我親自安裝。”

一向冷清寡淡的嚴先生,在說這句的時候臉上揚起了一抹柔意。

王嫂在心裡感歎,嚴先生對一個眼睛不好的伴侶還這麼有耐心。

比其他豪門一些號稱老婆奴的男人好多了。

隻可惜,她一直沒有看到那位雲葉小姐長什麼樣子,也沒有等到她入住這棟彆墅。

……

嚴宇庭回去時,路過律所,上去拿了點資料。

在一樓大廳裡碰到了虞兮。

虞兮憔悴的臉,在看見嚴宇庭時終於有了生機。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語氣裡滿是委屈。

“宇庭,這幾天你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我好擔心你。”

嚴宇庭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語氣清冽:“抱歉,有事要忙。”

虞兮自然注意到了他對她態度的轉變,可還是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是忙案子嗎,需要我幫忙嗎?”

“已經忙完了。”

一問一答過後,空氣就陷入了寂靜。

虞兮掐緊了手心,看著他冷峻的臉,試探性地問道:“聽說,薑小姐去了蘇黎世。”

嚴宇庭的瑞鳳眼沉了沉。

薑雲葉的交際圈不大,幾乎沒人知道她去了蘇黎世。

虞兮能知道隻有一個原因。

她查了薑雲葉的航班。

“嗯,雲葉隻是暫時離開,她會回來的。”

虞兮的心臟緊了緊:“宇庭,那我們……”

還沒說完,嚴宇庭就打斷了她的話:“我們的合作就此結束,抱歉。”

簡單的一句話,扼掉了虞兮所有的想法。

虞兮臉色慘白,不死心地問:“為什麼?宇庭,不是說要到你回到嚴家後才解除合作的嗎?”

“難道隻是因為薑雲葉離開,你就要放棄嗎?”

在港城讀書大學時,虞兮就注意到了嚴宇庭。

她動用虞家的勢力查了一下嚴宇庭,才發現他是京城嚴家的少爺。

不,應該是大少爺。

小少爺是嚴家那位和第二任妻子生的。

嚴家那點八卦在豪門圈裡都不是秘密。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她聽到了他為了治他妹妹的眼睛,想要和嚴家搶一個醫療專案。

她順水推舟找到他提出了合作。

起初嚴宇庭沒有同意,隻是掃了她了一眼,說了一聲抱歉後,就走了。

她以為沒希望了。

沒想到,一段時間後,他卻主動找上了她合作。

扮演商業聯姻,幫他拿下那個醫療專案。

虞兮本就圖他的人,想和他日久生情,當然沒有任何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她不是沒有看到嚴宇庭對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的好。

一個沒身份、沒背景的瞎子,她沒怎麼放在心上。

可沒想到嚴宇庭為了薑雲葉竟然要放棄和嚴家爭?

嚴宇庭眼睫低垂:“是,搶這個醫療專案本就是為了雲葉的眼睛。”

雲葉已經離開了。

那麼不管是嚴家,還是醫療專案他都沒什麼興趣。

簡單的一句話如同一把刀刃紮在心口上。

虞兮忍不住紅了眼睛,她張了張嘴,再也抑製不住心裡翻湧的情緒,問出一直她想問的話。

“薑雲葉對你就那麼重要嗎?”

“她喜歡你,你不是覺得惡心,拒絕了嗎?為什麼還要這麼在意她。”

“你對薑雲葉是什麼心思?”

問到最後虞兮幾乎是帶著哭腔吼出來的。

嚴宇庭的臉線上依舊無波無瀾,聲音清冽:“你父母那邊我會去解釋。”

“虞兮,你的性格不適合當一個律師,明天人事會跟你交接離職手續。”

話落後,嚴宇庭沒有任何猶豫的地轉身離開。

虞兮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

薑雲葉離開的一個星期,嚴宇庭飛去了蘇黎世。

在飛機上,嚴宇庭忍不住地想這個十幾個小時裡。

薑雲葉是怎麼樣過的。

會害怕嗎?

以往坐飛機都要和他挨著坐。

蘇黎世那邊更冷,她分得清該穿什麼衣服嗎?

那邊的飲食,她不習慣的話怎麼辦?

薑雲葉從來沒有離他這麼久。

嚴宇庭雙眸猩紅,手握成拳。

手背上,額頭上,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情緒過於波動而凸起。

最終他闔上了雙眼。

他不敢想了,怕再想下去,他會失控。

嚴宇庭空手而歸,宴淮並不意外。

酒吧喧鬨,燈光閃爍。

宴淮看著握著酒杯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嚴宇庭,拿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辛辣的烈酒,刺激著喉嚨,嚴宇庭依舊沒什麼情緒。

他很少喝酒,工作上基本是以茶代酒,可以說三年沾不了一杯。

一是,他需要參與的聚會需要時刻保持清醒。

二是,薑雲葉,不喜歡酒的味道。

從前,他的律所成立後,打贏的第一場案子時,他和幾位合夥人在慶祝,喝了酒。

回來後,來給他送禮物的薑雲葉皺了皺眉頭,罕見的沒有像往常一樣靠近他。

捏著鼻子,哼哼唧唧地說他身上難聞。

抱著手裡的禮物,摸索著要走:“嚴宇庭,你學壞了,身上好難聞。”

薑雲葉看他的時候,眼神裡都是充滿期待和喜歡。

從來沒有過這種嫌棄的眼神。

當時,他大約是醉意上頭,很不舒服薑雲葉看他的眼神。

看到她離開的身影,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把她抓在懷裡。

讓她身上也沾染了酒氣。

“我身上難聞?那誰身上好聞,你的那個謝醫生嗎?”

“醫生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細菌。”

薑雲葉不知道為什麼又跟他吵起來了。

“嚴宇庭,你自己的原因,老提謝延時做什麼?”

“我隻是聽到抖音說喝酒傷身,擔心你的身體,你為什麼一定要扯到不相乾的人身上?還是說你就是要和我吵架,是嫌我煩了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讓他當時的心情,撥雲散霧

他忽然笑了,將懷裡快要炸毛的薑雲葉箍的更緊。

想到過去,嚴宇庭嘴角微微上揚。

宴淮看著嚴宇庭連續喝了幾杯伏特加,連忙伸手攔住了他繼續倒酒的手。

嚴宇庭不會喝酒,他是知道的。

一個不會喝酒的人這麼喝下去,會出事。

宴淮將他的酒杯丟了,嚴宇庭也沒說什麼,就那麼一直看著手機裡和薑雲葉的聊天頁麵。

宴淮歎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勸道。

“也不用太擔心,雲葉妹妹那裡有國內外最頂尖的醫生,又有全球最好的醫療資源,不會出什麼事的。”

“你這是還把雲葉妹妹當小孩呢,她都二十多了,有些事可以自己處理了。”

“再說你也不是一直對她喜歡你這件事反感嗎?這次她離開你這麼久,說不定會自己想通,有了自己的追求,這對你們兩個都是好事啊。”

“謝延時那小子喜歡雲葉妹妹的話,肯定會儘最大的努力讓她的眼睛恢複好的,你要相信愛情的力量。”

“這一年裡,你順便還可以看看謝延時那小子對雲葉是不是真心,以後也可以把雲葉放心地交給他。”

“我不會把雲葉交給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宴淮話還沒說完,就被嚴宇庭厲聲打斷了。

空氣一瞬間陷入了死寂。

宴淮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男人說不會把他養大的人,交給除他以外任何男人。

這句話怎麼聽都有問題。

“你說什麼?”

宴淮連忙找補:“你喝醉了吧?”

嚴宇庭清雋分明的臉上染了一絲薄紅,但那雙深邃清冽的瑞鳳眼裡卻一片清明。

他聲音清晰有力:“我不會把雲葉交給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也不會讓她和彆的男人在一起。”

“宇庭,你……說這話,是不是不太合適。”

“你是不放心的意思嗎?”宴淮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下,連連替他找補。

都是男人,他再清楚不過這句話的意思。

嚴宇庭不讓薑雲葉和彆的男人在一起。

是什麼心思昭然若揭了。

“是,我不放心雲葉和彆的人在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樣,我管她一輩子。”

嚴宇庭的這兩句話,沒有任何掩飾。

宴淮許久後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你……”

說了半天,又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隻是問了一句:“你不是隻把她當妹妹嗎?”

嚴宇庭瑞鳳眼微垂了下。

“是。”

“但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沒有絕對性。”

那樣明媚鮮活,又隻能依附著他生存的一朵憐弱嬌花,沒有哪個男人會不喜歡,不愛惜。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純的心思,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

他回去的時候晚了些,薑雲葉還窩在沙發上,聽電視裡的廣播劇。

“嚴宇庭。”

察覺到他回來,她像個小兔子一樣站了起來,而後朝他的方向撲了過來。

雖然他準確無誤接住她,但還是抑製不住地生氣起來。

“聽到動靜就以為是我,萬一是彆人呢?”

“彆人接得住你?”

“下次不許再這樣。”

嚴宇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嚴厲了幾分。

可在他懷裡的薑雲葉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反而笑了,那雙漂亮但看不見的杏眸裡清澈安靜。

她穿著粉色的兔子拖鞋,兩隻腳晃了晃。

語氣帶了點得意炫耀的意味:“你可太小瞧我了,我當然知道是你回來了,我才撲過來的。”

“哦,為什麼?”

快入冬了,屋內還沒開暖氣,嚴宇庭抱著她往房間裡走。

“因為你的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木質香的味道。”

“很溫暖,很讓人安心。”

可能是晚上的工作太累,少女沐浴後的淡雅幽香,讓他的心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看著她笑得狡黠的小臉,嚴宇庭把她往懷裡掂了掂,輕笑。

“狗鼻子還挺靈。”

他的話剛落,薑雲葉就炸毛了。

在他身上動來動去,撓他的臉,揪他的耳朵。

“你才狗鼻子呢,我隻是嗅覺好一點。”

“你眼睛好一點,你是豬眼睛嗎?”

“嚴宇庭,我生氣了,跟我道歉。”

嚴宇庭被她理直氣壯、得寸進尺的樣子氣笑,一隻手輕而易舉地捉住她作亂的兩隻爪子。

薑雲葉還不服氣,在繼續亂動著。

嚴宇庭拍了一下她的臉,聲音啞了幾分:“鬨什麼,再亂動,我把你丟下去讓你長個教訓。”

薑雲葉很是委屈:“嚴宇庭,你褲子裡的東西咯到我了。”

她看不見,可他卻很清楚那是什麼。

嚴宇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直接將她丟在了臥室的床上,聲音染了幾分怒意。

“薑雲葉,這件事情沒有第二次,本來就看不見,要是再摔殘,我看你怎麼辦!”

他的這句話說的很重,薑雲葉應該是被嚇到了,那雙空洞漂亮的眼睛裡起了水霧,委屈又眼巴巴地看著他。

看起來可憐極了。

嚴宇庭卻沒有再管她,徑直回到了自己房間浴室裡。

刺骨的冷水澆了許久,他全身血液依舊在躁動。

他暴起青筋的手,一拳打在了浴室牆壁上。

鮮血蜿蜒而下,將那些肮臟的東西蓋過。

從那之後,嚴宇庭就格外注重和薑雲葉的相處方式。

不許她再跳到他身上。

不許她再進他的臥室。

他試圖推開過,掙紮過。

可越掙紮,反而陷的越深。

他唾罵過自己,也厭惡過這樣的自己。

他比她大了六歲,這中間不止有年齡,還有閱曆。

她不懂的事情,他難道還不懂嗎?

這樣的他跟他處理的案子裡,那些對自己養大的孩子下手,沒有人倫道德,喪失禮義廉恥的人有什麼區彆?

可最後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次次清醒的沉淪。

他一邊享受著她的愛意,一邊又想保持著理智。

不想毀了她。

原以為理智和失控的兩種情緒,可以保持平衡下去。

可薑雲葉對他的表白的那一刻,徹底打破了這份自欺欺人的跡象。

他推開了她,也在提醒自己不要越界。

嚴宇庭看得出薑雲葉很難過,但他沒打算哄。

她眼睛看不見,永遠需要他、依附他。

這條線將他和薑雲葉永遠綁在一起。

隻要他輕輕一扯,薑雲葉就會回到他身邊。

一年後。

十二月的蘇黎世班霍夫大街,到處覆蓋著皚皚白雪,街道兩旁的椴樹上掛滿了聖誕裝飾。

“雲葉,看這裡。”

伴隨著一聲的“哢嚓”相機快門聲,我拍下了照片。

放下了擺poss的姿勢後,我飛奔向那個穿著挺括,輕奢深色羊毛大衣的男人。

謝延時清俊斯文的臉上,溢著笑意,將手裡的相機放低了一點給薑雲葉看。

“這張可以,你和聖誕樹的比例非常好。”

“這張,紅色的電軌車,剛好從你身後經過,很有氛圍感。”

“這張,你也笑得很可愛。”

我看著相機裡自己的照片,清潤靈氣的眼睛裡,倒映著照片裡景象。

我的唇角不由地彎了彎。

能看見的感覺真好啊。

我抬起頭看向正在耐心選照片的男人,紅唇動了動。

還沒開口謝延時已經預判了她要說的話。

“不可以再拍了,相機的閃光燈對你眼睛的刺激太大,等過段時間再拍。”

謝延時說完,看見薑雲葉精緻漂亮的小臉上蔫了一瞬,而後又很快揚起了笑。

“好,謝謝,謝醫生。”

“我說過,你不用叫我謝醫生。”

謝延時靜靜地注視著她,好看的桃花眼裡格外認真。

我不由地心尖顫了顫。

想起了這一年裡,謝延時陪著我說話、陪著我一起重新認識了一遍這個世界、陪著我一起學畫畫。

我的心底劃過一抹暖流。

謝延時是一個很好的人。

“延時。”我看他的師兄是這麼叫他的,所以也這麼叫他了。

清甜如水的聲音像一根羽毛一樣輕柔地拂過謝延時的心尖。

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謝延時靜靜地看著我,我對著他展顏一笑。

我那雙瀲灩好看的杏眸裡閃閃發亮,明豔又讓人移不開眼。

謝延時心念微動,下意識伸出手想摸摸我的頭。

在距離我隻有一掌之距的時候,他的手猛地停住。

覺得這樣太過冒犯了。

看他正想收回的時候,我掂了掂腳。

我柔軟的小腦袋觸碰到他的掌心。

我們兩人都笑了。

眼看我重心不穩要摔倒,謝延時一把拉住了我。

“地上有積雪,會滑,我牽著你回去吧。”

說是牽,但謝延時還是紳士地隻隔著衣,抓著我的手腕在走。

我剛從封閉式的醫院裡出來不久,因此看到什麼都會好奇地跟謝延時分享。

謝延時也不耐其煩地回答我的話。

我們之間有一種靜謐而美好、誰也插不進去的氛圍感。

“雲葉,明天醫療組的專案結束了,我明天要回國了。”

謝延時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我眼睫垂下,遮去了眼底的失落,笑著說:“那挺好的,延時,祝你一路順風。”

“那你呢。”謝延時定定地看著她。

“我……”

我本來想說,就繼續呆在這裡,這裡很好。

可是我卻說不出來。

失明的時間裡,我大部分都是倚靠嚴宇庭生活的。

雖說後麵學會了生活技能,可對於謀生的工作,我還沒有找到。

我現在畫的畫,也不足以維持溫飽。

我之前隻學習了盲文,所以在蘇黎世生活了一年,也隻懂得一些日常交流的英文。

這樣的狀況,說能夠好好照顧自己,彆說謝延時不信,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不是嗎?

“jioly給我介紹了一個翻譯中文的工作,雖然薪水不高但可以養活我自己的。”

“跟我回國吧,雲葉。”謝延時的聲音堅定。

“以後有機會我會回去的。”

我沒有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

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去。

之前在國內,我看不見,身邊感受到的都是可憐、嘲諷和同情。

自從眼睛能看見了以後,我在這裡收獲了很多朋友,很喜歡這裡。

但國人骨子裡都有一種落葉歸根的情懷,我的父母葬在國內,我也不可能永遠不回去。

謝延時難得失禮地抓住她的手:“是怕遇到你哥哥嗎?你彆擔心,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

身後,嚴宇庭那道沉冷清冽的聲音穿過簌簌的雪幕,劃破了街角的寧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怔怔地看著那個踏過厚雪,向我走來的高大身影。

嚴宇庭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高大偉岸,腕上的百達翡麗手錶泛著冷硬的光。

跟他冷冽沉寂的氣質很搭。

明明那張深邃立體的臉沒有變,我卻在他臉上看到了幾分滄桑。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裡冒出來了,就被我否決掉了。

怎麼可能呢。

嚴宇庭沒有了我這個累贅,應該和虞兮結婚了,應該是意氣風發,幸福美滿的。

我在打量嚴宇庭的同時,嚴宇庭也在打量我。

一年沒有見過,薑雲葉變了很多。

穿著一件白色的風衣戴著小禮帽,黑色的長發微卷。

她化了妝,相較於從前看不見時素麵淡雅的清純幼態,變得明豔奪目,讓人移不開眼睛。

離得越來越近,嚴宇庭清晰地看到到了我那雙水潤瀲灩的眼睛。

是明亮充滿生機的。

她真的能看見了。

謝延時往我的身前擋了擋,桃花眼微微眯起,充滿了戒備。

但骨子裡的教養還是讓他先開了口。

“嚴先生。”

嚴宇庭沒有理會謝延時,黑眸隻定定地看向我。

他朝著我伸出手:“雲葉,過來。”

我沒有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嚴宇庭忽然輕笑了一聲,而後上前一步,沒有絲毫猶豫地捉住了我的手。

將我從謝延時的身後,扯了出來。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謝延時沒有想到嚴宇庭會直接動手。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扯住了我的另一隻手。

“嚴先生,你想要乾什麼?雲葉不是你的附屬品。”

謝延時雖然不知道我和嚴宇庭發生了什麼。

但從我一個人來做治療,以及我生病時在夢中囈語的那句“嚴宇庭,你不要我了”就可以看得出兩人之間的關係存在了問題。

嚴宇庭瑞鳳眼微眯,扣住我的手不由加重了幾分。

他掀起眼皮,終於打量了謝延時一眼,眼底有冷冽的風暴開始醞釀。

“不是我的附屬品,難道是你的嗎?”

謝延時的臉色難看了幾分,義正言辭道:“她是人有自己的生活思想,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更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嚴宇庭,你弄疼我了。”

我的手腕被這道大力,箍得有些發紅,微微蹙起了眉。

一句簡單的話,卻如同重錘一般砸在嚴宇庭的心上。

他心尖發顫。

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聽到我的聲音了。

那顆冷沉死寂的心,終於開始緩緩跳動,全身的血液也彷彿在這一刻開始迴圈。

看到我手上泛紅的一塊,他大手的力道稍微鬆了鬆,但依舊沒有放手。

一時間空氣裡無聲蔓延著硝煙的味道,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燃。

這時,看了半天好戲的宴淮立馬走了過來,將三個人的手分開。

他摟著謝延時的肩膀,笑著打圓場。

“兄弟,我知道你是擔心雲葉妹妹,但嚴宇庭是和她生活了十幾年的親人,你就放心吧。”

宴淮沒說“哥哥”這個詞。

現在嚴宇庭一聽到這個詞就冷著個臉。

所以隻能用了“親人”這個折中的詞。

謝延時拿下了宴淮的手,直直地看向我:“需要幫忙嗎?

“不用,延時,你先回去吧。”

謝延時看了嚴宇庭一眼,察覺到他沒有什麼失控的狀態後,朝著我點了點頭。

“好,雲葉,有什麼事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我對他展顏一笑。

嚴宇庭敏銳的察覺到了薑雲葉和謝延時之間特有的默契和親密。

他黑眸不自覺地冷了幾分。

延時。

叫得真親熱啊。

叫謝延時就是延時,叫他是嚴宇庭。

嗬。

謝延時走了以後,宴淮也很有眼力見地離開了。

鵝絨般的大雪緩緩下著,整片空間裡就隻剩下了我和嚴宇庭。

……

咖啡廳的包廂內。

暖黃的燈光明亮,空氣安靜,隻有淡淡的藍山咖啡香味飄蕩在空氣中。

我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弄著咖啡。

我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嚴宇庭將我的小表情儘收眼底。

“雲葉,抬頭。”

我的大腦還沒消化完這句話,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抬起頭。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事情,儘管我和嚴宇庭已經一年沒有見過了。

可是在聽到他的聲音時,我還是會不可控製地聽話。

這是十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我一時改不了。

我的這幅反應,讓嚴宇庭身上的冷意散了一些。

這是他親手撥弄長大的小孩。

即使分開了了,我的骨子裡,依然有著他親手刻入的習慣。

“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跑來這裡。”

嚴宇庭的聲音雖然依舊冷冽,語氣裡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有一種怨憤化成柔的一絲委屈。

我覺得自己聽錯了,杏眼閃了閃:“我沒有一聲不吭,走的時候我給你發了資訊。”

“那不是告知,是通知!”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抓著這件事不放,捏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鬆開後,我決定把話和嚴宇庭說清楚。

“不管是告知你還是通知你,沒有什麼區彆,我早晚都是要離開的。”

“嚴宇庭,我已經拖累你風華正茂的青春,不想再拖累你的後半生幸福,我現在看得見了,也過得很好。”

嚴宇庭被她這幅體貼懂事的樣子氣笑了:“誰說你是拖累了。”

我微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沉吟了幾秒後,我直接說了出來:“那次在廚房發生火災住院的時候,我聽見了你和彆人的對話,你說這輩子都要和我綁在一起了。”

“我不是個小孩子了,聽得出裡麵的意思。”

“我不想我們走到相看兩厭的的地步。”

嚴宇庭呼吸沉重了幾分:“隻是聽到這樣一句話,所以你就要離開我身邊?”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青筋一根根猙獰地凸起。

“我說的那句話隻是一個事實,我希望我和你綁在一起一輩子。”

“不是討厭你,嫌棄你,更不是覺得你是累贅,認命般和你綁在一起。”

他和她一輩子綁在一起……

一輩子……

這個完美的藉口,可以讓怯懦的他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嚴宇庭看見我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我唇瓣囁喏了下。

他提前回答了我想問的話。

“讓你搬到京郊那棟彆墅去是因為我的父親,派人在監視我們住的地方,我想讓你先搬過去,等我解決了嚴家的事,我也會搬過去。”

我對於他的這個解釋,有一絲錯愕。

沉默了一會後,我輕聲道:“嗯,知道了。”

“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各自都有了新生活。”

這句話後,再沒有其他的話。

嚴宇庭的呼吸微微發窒,胸口處那種熟悉的尖銳刺痛又開始傳來。

逼得他每根血管都在疼。

“沒有。”他喉結滾了滾,聲音發啞。

“什麼?”我有些不明白的他的意思。

“沒有新生活,我被困在原地。”

我眼睫微微顫了下,還沒有弄懂嚴宇庭這句話的意思,就聽到他的聲音繼續響起。

“我不喜歡虞兮,我和她隻是合作的關係。”

嚴宇庭一字一句地說著,眸光直直地看著我。

沒有放過我臉上任何的情緒變化。

可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始終沒有等到想看到的表情。

沒有驚喜,沒有難以置信的追問。

那張白皙的小臉依舊平靜如水,除卻最初一瞬的訝異之外,再無其他。

嚴宇庭怕我不相信,將和虞兮從相識到達成合作、簽訂利益交換條約的所有細節都說了一遍。

話落後,包廂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他胸腔裡躁動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耳膜,呼吸不自覺地發緊。

他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期盼著我的回應,又害怕聽到不想要的答案。

整個人,在期盼與恐懼間反複撕扯。

終於,我開了口。

“嗯。”

一句無關痛癢的回應,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慢而重地割過心臟。

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身。

嚴宇庭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隻有一句嗯嗎?”

“雲葉,都跟你解釋這個是因為,我對你……”

“嚴宇庭!”我的聲音不自覺拔高,打斷了他的話。

我的臉色很冷,但心臟卻平然狂跳。

壓了壓躁動的情緒,我看向嚴宇庭那雙猩紅到駭人的眸子。

印象中的他永遠都是溫淡沉穩的樣子,就算是從前生我氣的時候,也沒有這副可怖的樣子。

我稍稍移開了視線,聲音平緩。

“嚴宇庭,無論如何,你都是養我長大的親人,是我的哥哥。”

嚴宇庭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晃動了一下。

本就被生了鏽的刀割得鮮血淋漓的心臟,徹底被人挖走。

隻留下一具頹敗、腐敗、了無生機的軀殼。

他忽然想起,從前他無數次用“哥哥”的身份推開她。

如今我不過是把這句話還給他,僅僅一句話,就讓他肝膽俱裂。

室內凝固的寂靜,被一通電話鈴聲打破。

嚴宇庭的視線緩慢地移到我臉上。

耳邊是她我電話那頭的謝延時柔聲報備的聲音,眼前我笑靨如花的模樣,在他瞳孔裡不斷放大。

嚴宇庭的眼睛越來越紅,像是要滴血。

在薑雲葉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他腦海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繃斷。

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喜歡上謝延時了?”

“你跟他才認識多久?你瞭解他嗎?”

“一個醫生對自己的病人示好,你覺得這樣的感情能當真嗎?”

一連串的問答,像審問犯人一樣。

我忽然有些不舒服,聲音淡了幾分:“嚴宇庭,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時時刻刻需要你照顧的薑雲葉了。”

“我現在是個正常的成年人,能看得見,也能一個人生活,更有自己交友的權利。”

嚴宇庭的這些話,從小到大我聽過很多次。

在我上高中的時候,也有幾個異性朋友。

嚴宇庭知道後,會事無巨細地盤問我是怎麼跟他們認識的。

然後再告訴他們,我看不見,要帶著我玩有多麻煩,出了事會擔什麼責任、以後在一起家裡人能不能接受。

那些少年被嚇得當場就疏遠了我,此後再也沒聯係過。

之後的幾年裡,我沒有一個能說得上的朋友,一個人的時候隻能刷刷抖音視訊。

我記得抖音裡的情感博主說,這種過度乾涉叫佔有慾,是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的表現。

那時候的我還很開心,以為嚴宇庭對我也有一樣的心思。

後來我才知道,這隻是男人的劣根性而已。

在他還沒有準備拋下你的時候,不會允許你被彆人搶走。

“雲葉,回答我,你有沒有喜歡上他?”

嚴宇庭沒有給我反應的時間,固執地追問著。

我看著他的樣子,知道他的情緒不對,也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

我抽出了手,起了身。

“你算是我的半個長輩,有喜歡的人我也會正式介紹給你。”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決,嚴宇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

我的手放在包廂門把上的那一刻,就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抵在了牆上。

後背傳來的涼意讓我渾身一僵,清澈的杏眼瞬間睜大。

“嚴宇庭,你乾什麼……唔……”

我剩下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一個滾燙熾熱的吻狠狠堵住。

清冽的木質香鋪天蓋地將我籠罩。

我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全身上下隻有嘴唇上,有溫溫熱熱的觸覺。

一下一下,由輕柔到緩急。

嚴宇庭吻的很急,毫無章法,掐著我下巴處的大手,青筋凸起。

昭示著隱忍到極致的情緒。

我的腦海裡因為缺氧,隻剩下一片空白。

就在我快要因為缺氧而呼吸不過來時,身上的桎梏終於鬆開了。

我像是一條瀕臨渴死的魚兒,重新回到了水麵。

貪婪地汲取著空氣。

嚴宇庭眸色暗如深淵。

視線落在我那張染了些許媚意的臉上,再往下是他剛才品嘗過的唇瓣。

被咬破了,還染了血。

看起來瀲灩又有一種曖昧的旖旎。

他喉結不由地滾動兩下,眼底的邪火燒的更旺了。

這是他的傑作。

嚴宇庭忍不住又向我靠近一步:“雲葉……”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的胸口不斷起伏,打過嚴宇庭的那隻小手微微發紅、發麻。

嚴宇庭被我打的偏過了頭,好一會兒才動作緩慢地轉過頭來。

他看見我那雙水洗過的杏眼,滿是不可置信和憤怒。

他修長的指腹摸了摸被我打過的臉。

我氣紅了眼,用的力道十足,可這點力氣對於嚴宇庭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

嚴宇庭看著我微微發紅掌心,下意識想去檢視。

我一把推開他。

嚴宇庭垂眸睨了一眼空落落地手後,視線重新回到我的臉上,笑了。

“之前不是教過你,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打我你會也疼。”

我沒了和他糾纏的意思:“今天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嚴宇庭,不要再做讓彼此都難堪的事。”

說完,我便逃似的離開了。

我跑的很快,彷彿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嚴宇庭心底來一陣翻攪的窒息感,逼得他每根血管都在發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伸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似乎還能想起剛才的柔軟……

他眼神暗了暗,扯唇嘲弄地笑了一下。

膽子變大了,還敢打他了。

……

出來後,我靠在街邊的牆壁上,努力地平複著自己的心跳。

冷風陣陣吹過,狂跳的心終於慢慢緩了下來。

我用紙巾擦了擦嘴巴,眸色一片清淡。

想起從前了,卑微暗戀嚴宇庭的那段時光。

我做夢也隻敢想和他永遠像現在這樣。

可現在……

我們算什麼呢?

我閉了閉眼,眸中情緒萬千,而後又慢慢歸於平靜。

第二天,是謝延時離開的日子。

按照計劃的那樣,我把謝延時送去了機場,不捨地和他道了彆。

再次回到這個生活了不久,但充滿溫暖的家後,我總覺得有些空。

這房子是謝延時幫我選的,裡裡外外的佈置也是我和他一起佈置的,他偶爾下班會過來,陪我吃火鍋、玩桌遊,把冷清的屋子填得滿是煙火氣。

我之前有好長一段時間看不見,所以現在家裡的傢俱、裝飾甚至玩偶,都選了五顏六色的款式。

這些明亮的多巴胺色調非但不顯雜亂,反而帶來一種令人愉快的心情。

我一個人做了份簡單的羽衣甘藍沙拉,吃完後又畫了幾個小時的畫。

晚上看電視,看到有趣的片段時,我下意識轉向身側。

“謝醫生,這個……”

話音剛落,我才發覺身邊隻有冰涼的空氣。

我垂了垂眼睫。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

我關掉了電視,準備回房,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我的心猛地一緊,想去開門,又怕隻是錯覺,到頭來空歡喜一場。

就在我猶豫的瞬間,敲門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那道溫潤的聲音:“雲葉。”

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拉開了房門。

謝延時拉著行李箱站在門外,肩頭落著細碎的雪花,聲音卻像春風般暖。

“我跟同事換了班,晚兩天再走,雲葉,你願意收留我嗎?”

我怔怔地望著謝延時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不知怎的,眼眶忽然發熱。

或許是因為,謝延時是第一個總是帶給我希望與美好的人。

淚水不受控製地落下來。

謝延時的桃花眼先是一頓,隨即染上心疼。

他大步上前,將我抱在懷裡。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但我們都懂彼此的意思。

室內安靜的隻剩下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謝延時的聲音:“雲葉,我們結婚吧。”

“我想帶你回我們的家。”

沒有偶像劇裡浪漫的告白場景,隻有最直接、最坦誠的邀約。

謝延時雙手輕輕捧住我的小臉,桃花眼裡隻映著我的身影,聲音清晰又堅定:“你可以答應,也可以不答應。”

“我有一輩子的時間,等你的回答。”

我的心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跳動的頻率倏然加快。

我也定定地看向謝延時,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堅定地說喜歡我,說要給我一個家。

謝延時其實給過我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在我學畫畫時全力支援、第一次教我用相機記錄風景,第一次認真品嘗我做的菜、第一次排除萬難,堅定地說要給我一個家。

我原以為此生再不會體會這樣的悸動。

卻還是不自覺被謝延時吸引。

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在謝延時期待又緊張的目光裡,我慢慢揚起嘴角,笑得眉眼彎彎。

“好啊。”

……

蘇黎世寸土寸金的“萊蒙湖莊園”內,氣壓驟降到了冰點。

嚴宇庭接過保鏢遞來的照片,手指不受控製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照片裡,薑雲葉和謝延時在門口相擁的場景。

周身的戾氣瞬間翻湧,雙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了血。

嚴宇庭淩厲地看了一眼保鏢:“備車!”

低啞的聲音,帶著駭人的壓迫感。

保鏢被這一眼看得心頭發怵,他從未見過嚴宇庭如此失控的模樣,不敢有半分耽誤,連忙低下頭,戰戰兢兢地應道:“是。”

眼看嚴宇庭轉身就要出門,宴淮急忙上前攔住他。

“你不是說要給雲葉一點時間消化嗎?”

她現在本來就抵觸你,你這時候去找她,隻會把你們之間存在的問題放大。”

宴淮和嚴宇庭是多年的好友,知道薑雲葉這個人就是嚴宇庭所有的不可控和不理智。

為了避免嚴宇庭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宴淮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勸:

“她和謝延時之前沒什麼,現在也不至於到那一步。就算真有什麼,也未必有多少真感情。”

嚴宇庭閉上眼,抓著照片的手收得更緊。

那張記錄著溫馨與甜蜜的照片,在他指間一點點皺縮、變形,最終徹底消失在緊握的掌心。

三天後,我和謝延時回了國。

剛踏進謝延時的公寓,我就愣住了。

客廳裡擺著不少我在蘇黎世住處的東西,熟悉的玩偶、常看的畫冊,連窗邊那盆她養的多肉都搬了過來。

我知道這是謝延時特意準備的,心中不免湧起了一陣感動。

謝延時輕輕摸了摸我的頭,語氣溫柔:“這也是你的家,讓你住著習慣最重要。”

說著,他拉著我走遍家裡的每一處,還給我準備了一個畫室。

“希望有一天,你的畫能填滿這個房間。”

我鼻子一酸,聽出了他話裡的潛台詞。

他說的是,希望有一天,我的心裡也被他一點點填滿。

我伸手抱住他,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氣,輕聲回應:“會的。”

回國一週後,謝延時帶我去見了父母。

謝家父母都是清北大學的老師,典型的書香世家。

去之前,我不免有些忐忑,我沒有體麵的工作,從前還是個盲人,怕長輩不能接受。

可從進門起,謝延時就沒鬆開過我的手。

謝母更是主動拉過我的手,語氣親切又熱絡:“早就聽延時提起你了,雲葉啊,好孩子,以後有阿姨疼你。”

謝父也笑著遞給我見麵禮。

看著那份顯然價值不菲的禮物,我下意識想要拒絕。

謝母卻已拿起那枚色澤溫潤的玉鐲,套進我的手腕:“雲葉,你值得。要不是你,延時怕是這輩子都要跟手術台過,我們老謝家也要絕後了。”

“是我們出現得太晚,讓你以前受了苦,以後叔叔阿姨來疼你。”

謝母握著我的手,語氣滿是疼惜。

我下意識看向謝延時。

他對我溫柔一笑,指尖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無聲傳遞著安慰。

我轉向謝母:“謝謝阿姨。”

謝母看著我乖巧的樣子,更是喜歡心疼,親切地拉我入座吃飯。

這一晚,我嘗到了久違的、屬於“家”的溫暖味道。

飯後,我們並沒有急著走。

謝延時牽著我的手,去了附近翻新過的老公園。

昏黃路燈拉長我們的影子,他慢慢跟我講起他小時候的事。

我在聽到他初中就開始自學醫書,試著用“望聞問切”給人看病,卻被人當做算命的騙子時,忍不住笑出聲。

我沒想過一向循規蹈矩的謝延時,還有這樣的一麵。

我鬆開了他的手,站到他麵前,眨了眨眼睛。

“謝醫生,那你幫我算算,我以後會怎麼樣?”

謝延時看著她狡黠又靈動的模樣,心尖像是被春風撫過。

我見他不說話,又往前湊了兩步,踮起腳追問:“謝醫生,你倒說說呀……”

話沒說完,謝延時忽然低頭。

我下意識想後退,卻被他扣住了腰肢。

燈光朦朧,夜色溫柔,曖昧在燥熱的空氣中流轉。

我們不自覺地越靠越近,呼吸相融。

這個吻很輕,像春日裡落在花瓣上的雪,溫柔輾轉。

我們都沉醉在這份柔軟裡,忘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一道刺眼的車燈光,直直落在我們身上。

科尼塞克的車門重重關上,嚴宇庭那雙瑞鳳眼中翻湧著陰鬱的戾氣,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他毫不猶豫地衝上前,一把攥住謝延時的衣領,一拳狠狠砸了下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我反應過來時,嚴宇庭已經和謝延時扭打在一起。

拳拳到肉的悶響聲不斷在夜色裡響起。

謝延時從小到大沒打過架,平時也隻是健身。

很快就落入了下風,被打倒在地。

眼看著嚴宇庭的拳頭又要砸向摔在地上的謝延時,我連忙衝上前,死死抱住他那隻攥緊的手。

“嚴宇庭,你想乾什麼!”

嚴宇庭血紅的眸子緩緩轉向她。

他清晰地看到了薑雲葉小臉上的警惕,還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的呼吸驟然發痛,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從前每次遇到麻煩,薑雲葉會用瘦小的身軀擋在他身前。

可現在,他從小養大的女孩,卻為了另一個男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嚴宇庭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發燙,燙得每一根骨頭都在腐蝕。

他推開了我,抬腳就朝正要起身的謝延時踹去,拳頭也跟著落下,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

直到手臂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嚴宇庭動作一僵,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去。

是我在咬他。

“為什麼……”嚴宇庭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你又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傷人!”我抬起頭,毫不畏懼地迎視他,唇邊還沾著他手臂的血跡。

嚴宇庭忽然笑了,冷厲陰鷙的臉,再加那雙血紅的眸子,笑起來,格外滲人。

他的手死死鉗住我的手腕:“雲葉,你為什麼要護著他?”

“你喜歡上他了?”

“你想和他在一起,是嗎?”

“說啊。”

“薑雲葉,我叫你說話!”

“為什麼不說!”

他歇斯底裡地一句句逼問,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我心裡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情緒再也繃不住。

“是!我喜歡延時!”

“我喜歡他。”

“我想和他在一起!”

三句回應,一句比一句堅定,像三把尖刀,接連捅進嚴宇庭心口。

他握著薑雲葉的手,忽然開始發顫,顫得連指尖都在抖,顫到握不住江雲葉的手。

胸腔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空,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疼。

嚴宇庭高大的身影晃了晃,腳步虛浮,像是隨時都會栽倒在地。

他一隻手捂住心臟處,那裡的疼痛,幾乎要到了他難以承受的極限。

等他緩過來的時候,薑雲葉已經攙扶著謝延時離開了。

嚴宇庭手臂上被咬傷的地方還在流血,血珠滴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他像個被遺棄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再見過嚴宇庭。

除了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他已回到嚴家,正式接手家族企業,成為新任掌權人之外。

他就像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裡。

謝延時的工作越來越忙,忙到現在已經連續幾天都沒回過家。

一個普通的夜晚,謝家夫婦神色凝重找上門來。

謝母的頭發白了一大半,不似往日那樣優雅大氣。

謝母眼眶通紅地拉住我的手:“雲葉,阿姨是真的喜歡你,可我們……我們沒緣分做一家人。”

謝父的臉色也很沉,像是沒了精神氣:“延時在一場手術上出了問題,被帶去調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他的同事說,延時在工作上被針對,已經不是一兩次了。”

謝母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在他的身邊,他怎麼樣都會受牽連的,我們就是普通人家,惹不起那些大人物啊。”

說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嚴宇庭辦公室的。

熟悉的冷調木質香縈繞在空氣中,壓得我幾乎窒息。

嚴宇庭像是早料到我會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方繡著暗紋的真絲手帕,遞到我麵前:“擦擦眼淚。”

我沒有接,隻是紅著眼眶看他:

“你的條件是什麼?你到底要針對延時到什麼時候?”

嚴宇庭現在已經能從容地聽著,她一口一個“延時”。

看著她不肯接手帕,也不惱怒。

他緩緩走到她身邊,伸出指腹,動作輕柔幫她擦去眼角的淚水,說出的話卻不容置喙,

“兩個條件,跟我結婚,和我生個孩子。”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拒絕。

嚴宇庭嘴角的笑意更深,如獲大勝。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攬入懷中,姿態謹慎又卑微,像是終於找到了失而複得的珍寶。

連他自己都唾棄,此刻這樣卑劣又自私的自己,前半生,他為了家族差點弄丟了我,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我離開。

……

三個月後,春寒尚未完全褪去,一場盛大的婚禮在城郊的私人莊園舉行。

我身著一襲雪白的高定婚紗,在伴孃的攙扶下緩緩步入禮堂。

隔著頭紗,看著嚴宇庭緩緩向我走來。

他離我越來越近,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我的手,又將我攬入了懷中。

熟悉的冷調木質香瞬間將我包裹,密不透風。

嚴宇庭收緊手臂,另一隻手輕撫過我的小腹。

他不知道,謝延時在薩赫勒地區擔任無國界醫生時不幸罹難的訊息。

將來會在他們之間劃開一道怎樣的裂痕。

在那之前,他隻能卑劣可恥,用這條名為血脈的紐帶,將她牢牢縛在身邊。

禮儀師的聲音莊重響起:“新娘,你是否願意嫁給嚴宇庭先生,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都永遠陪伴在他身邊嗎?”

我抬起頭,望著嚴宇庭眼中的熾熱,緩緩揚起一抹極淡的笑。

“我願意。”

——全文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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