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中的燭火搖曳不定,將牆壁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映照得如同活物般蠕動。林素的手輕輕撫過石台上那麵青銅古鏡的邊緣,指腹感受到的不僅是金屬的冰冷,更有一種穿透歲月的滄桑。
“師父曾說,這麵‘溯時鏡’能照見因果。”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隻是每次啟用,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三個月前的那場變故,讓整個青雲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藏經閣失竊的不僅是鎮宗之寶“天罡劍訣”,更有一卷記載著宗門秘密的玉簡。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早已被宣佈死亡的人——她的師叔,陸明軒。
林素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囊,倒出三枚泛著微弱熒光的靈石。這是她積攢了整整一年的積蓄,每一枚都蘊含著純淨的天地靈氣。按照古籍記載的方法,她將靈石按三才之位擺放在古鏡周圍。
當最後一枚靈石落定,青銅鏡麵突然泛起漣漪,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湖麵。鏡中的影像開始扭曲、重組,漸漸顯現出一些模糊的片段。
三年前的青雲宗後山,月光如水。
年輕許多的陸明軒獨自站在懸崖邊,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手中握著一捲髮黃的羊皮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古文字。林素透過古鏡看著這一幕,心臟猛然收緊——那捲羊皮紙,正是失竊玉簡的一部分!
“為什麼...”鏡中的陸明軒喃喃自語,聲音透過時空的阻隔傳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師父,您為什麼要瞞著我?”
突然,另一個身影出現在懸崖邊。當林素看清那人麵貌時,幾乎要驚撥出聲——那是她的師父,青雲宗現任掌門,清虛真人。
“明軒,有些事知道了對你無益。”清虛真人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那捲東西給我。”
陸明軒後退一步,將羊皮紙緊緊護在胸前:“師父,這上麵記載的‘血煉之法’究竟是什麼?為何與宗門正統心法截然相反?還有...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很簡單。”清虛真人打斷他的話,“你是我從山下撿回的孤兒,僅此而已。”
“那為什麼這卷東西會出現在我的舊物中?”陸明軒的聲音提高了,“為什麼上麵寫著‘陸氏血脈,方可修煉’?”
古鏡的影像開始劇烈波動,林素急忙注入更多靈力。她看到師父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那是她從未在師父臉上見過的表情——混合著猶豫、愧疚,還有...恐懼?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清虛真人緩緩伸出手,“給我,明軒。為了宗門,也為了你自己。”
陸明軒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師父,您知道嗎?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個女人,她說她姓陸,她說她是我的...”
話未說完,清虛真人突然出手。不是攻擊,而是一道柔和的靈力包裹住了陸明軒。年輕人身體一軟,倒在了師父懷中。
“睡吧,醒來後,你會忘記這一切。”清虛真人輕聲道,手指輕點陸明軒的眉心。
林素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師父對陸師叔用了“忘塵訣”?這是宗門禁術之一,能抹去人特定時段的記憶!
古鏡的影像開始模糊,林素咬牙將最後一點靈力注入。畫麵再次清晰時,已是次日清晨。陸明軒在崖邊醒來,眼神迷茫地環顧四周,似乎完全不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麼。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塵土,像往常一樣朝練功場走去。
但就在他轉身的刹那,林素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陸明軒的左手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裡,羊皮紙已經不在了。可他的指尖在觸碰到空蕩蕩的衣襟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就是這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讓林素的心沉了下去。陸師叔真的完全忘記了嗎?還是...有些東西深入骨髓,連忘塵訣也無法徹底抹去?
暗室中的燭火劈啪作響,將林素從古鏡的幻象中拉回現實。鏡麵已經恢複平靜,三枚靈石化為灰燼。她癱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師父為什麼要隱瞞陸師叔的身世?那‘血煉之法’又是什麼?”林素揉著發痛的太陽穴,腦海中閃過無數疑問。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三個月前失竊案發生後,師父第一時間下令封山搜查,卻在第三天突然改變主意,宣佈盜賊已逃離青雲山地界,解除了封鎖。當時幾位長老都表示異議,認為賊人可能還藏在山中,但師父態度異常堅決。
現在想來,師父是不是知道盜賊是誰?甚至...在有意放他離開?
林素撐著石台站起身,腿腳因長時間跪坐而發麻。她必須弄清楚真相,不僅為了宗門的安危,更為了那個從小待她如親兄長般的陸師叔。
推開暗室的門,外界的天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已是正午時分,遠處的練功場上傳來弟子們操練的呼喝聲,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平靜。但林素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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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師姐!”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迴廊另一端傳來。是她的師妹蘇婉兒,手裡捧著一摞賬本,小跑著過來,“可找到你了!執事堂催這個月的丹藥分配記錄呢,說就差你這一份了。”
林素這纔想起自己還有庶務在身。作為內門弟子,她除了修煉還要負責一部分宗門事務。這既是鍛鍊,也是一種監督——宗門從不培養隻知修煉的“仙人”,這是清虛真人常說的話。
“我這就去整理。”林素接過賬本,隨口問道,“婉兒,你入門幾年了?”
“四年啦。”蘇婉兒歪著頭,“師姐怎麼突然問這個?”
“那你聽說過陸明軒師叔嗎?”
蘇婉兒的笑容僵了一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師姐怎麼提起他?師父不是禁止討論...”
“隻是突然想起來。”林素狀若無意,“我入門晚,隻聽說是外出曆練時遭遇不測。具體怎麼回事?”
蘇婉兒咬了咬嘴唇,湊得更近些:“其實我聽說過一些傳聞...不過師姐千萬彆告訴彆人是我說的。”
林素點頭。
“據說陸師叔不是遭遇意外,而是...叛逃了。”蘇婉兒的聲音幾不可聞,“有人說看到他離開那晚,後山禁地方向有打鬥聲。第二天師父就宣佈他曆練身亡,但既冇有找回屍首,也冇有立衣冠塚。更奇怪的是,他以前的住處被徹底清理過,所有物品都不見了。”
叛逃?林素想起古鏡中陸明軒與師父的對峙。如果他真的帶著那捲羊皮紙離開,那麼三個月前回來的,很可能就是他本人。而他回來要取的,恐怕不止是天罡劍訣那麼簡單。
“師姐?”蘇婉兒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修煉太累了?”
林素勉強笑了笑:“可能是吧。多謝你提醒賬本的事,我這就去處理。”
兩人分彆後,林素冇有直接回住處,而是繞道去了藏經閣。失竊案發生後,這裡加強了守衛,但她是內門弟子,又有清虛真人親傳的身份,守衛隻是簡單詢問便放行了。
藏經閣三層,原本存放天罡劍訣和那捲玉簡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林素裝作查閱其他典籍,目光卻仔細掃過四周。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一處書架角落——那裡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暗紅色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
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觸。痕跡很淡,若非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更讓林素心驚的是,血跡旁的地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形狀特殊,像是某種武器的尖端留下的。
林素腦海中閃過宗門兵器譜中的記載,一個名字躍然而出——離魂刺。這是一種奇門兵器,隻有宗門暗衛纔會使用。而暗衛,隻聽命於掌門一人。
她猛地站起身,背脊發涼。如果盜賊是陸師叔,為何會有暗衛的兵器痕跡?如果暗衛當時在場,為何會任由盜賊得手?除非...
“除非師父根本不想抓住他。”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在林素身後響起。
林素渾身一顫,緩緩轉身。陰影中,一個身著灰袍的身影緩緩走出。當看清來人麵容時,她幾乎要叫出聲來。
站在她麵前的,正是應該在三個月前“遇難”的陸明軒。
隻是眼前的陸師叔,與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總是帶著笑容的年輕人判若兩人。他的臉上多了幾道傷疤,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最讓林素心驚的是,他的左袖空空蕩蕩——他失去了一條手臂。
“師叔...”林素的聲音乾澀,“你還活著。”
“勉強算是。”陸明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溫度,“小素,你長大了。上次見你,你還是個紮著雙鬟的小姑娘。”
“這三個月,是師叔你...”
“是我拿走了劍訣和玉簡。”陸明軒坦然承認,目光落在她剛纔觀察的血跡上,“你也發現了?暗衛的血。他們奉命阻止我,但不敢真的傷我性命。真是諷刺,不是嗎?”
林素握緊了拳頭:“為什麼?師叔,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有你的手臂...”
陸明軒抬起僅剩的右手,輕輕撫過空蕩的左袖:“這是代價。為了弄清楚一些事情的代價。”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深邃,“小素,你相信過一個人十幾年,卻發現他告訴你的一切都是謊言嗎?”
“師父他...”
“清虛真人不是我的師父。”陸明軒打斷她,聲音裡壓抑著濃烈的情緒,“他是我的仇人。二十三年前,陸家一百三十七口,除了尚在繈褓中的我,全部死在他帶領的青雲宗高手手下。”
林素如遭雷擊,後退一步靠在書架上:“不可能...師父他...”
“你想說他德高望重?慈悲為懷?”陸明軒冷笑,“是啊,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就連我自己,在被滅門的仇人身邊長大,也一直將他視為父親般敬愛。直到三年前,我無意中發現了那捲羊皮紙。”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那上麵記載的‘血煉之法’,需要陸家血脈才能修煉。而修煉到極致,可以吸收同源血脈者的修為。小素,你猜猜,為什麼清虛真人要收養我?為什麼他對我格外悉心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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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可怕的猜測在林素心中形成,她不敢說出口。
陸明軒替她說了出來:“因為他要將我養大,將我的修為提升到一定程度,然後...作為他突破瓶頸的‘藥材’。”
窗外的日光被一片飄過的雲遮擋,藏經閣內驟然暗了下來。林素看著陸明軒臉上交織著痛苦與仇恨的表情,突然想起古鏡中師父那複雜的神色。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恐懼,而是...獵人看著即將成熟的獵物時的耐心。
“三個月前我回來,本隻想取走那捲記載真相的玉簡。”陸明軒繼續說,“但天罡劍訣我必須帶走,因為它本就是陸家之物,二十三年前被青雲宗奪走。隻是我冇想到,清虛早就料到我還會回來,佈下了天羅地網。”
他舉起右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這條手臂,就是為他最得意的弟子,你的大師兄陳鋒所傷。當然,他也付出了代價。”陸明軒眼中閃過寒光,“他再也用不了劍了。”
林素想起三個月前大師兄突然閉關,對外宣稱修煉出了岔子。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師叔,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林素艱難地說,“是想讓我幫你,還是要殺我滅口?”
陸明軒看著她,眼中的銳利漸漸軟化:“小素,你還記得你七歲那年,偷偷跑去後山玩,差點掉進寒潭嗎?”
林素一愣,記憶浮上心頭。那是她剛入門不久,因為想家偷偷哭泣,陸師叔帶著她捉螢火蟲,編草螞蚱...
“是我把你拉上來的。”陸明軒輕聲說,“你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卻還緊緊攥著手裡那隻草編的螞蚱,說‘師叔給我的,不能丟’。那一刻我就想,這個孩子,我要護著她長大。”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因為需要你幫助,也不是要滅口。而是因為,清虛已經注意到你在調查這件事。三天前,他秘密召見了暗衛統領。”
林素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令,”陸明軒一字一句地說,“若林素繼續追查陸明軒相關之事,可按‘叛宗嫌疑’處置。”
叛宗嫌疑。這四個字在青雲宗意味著什麼,林素再清楚不過——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宗門,重則...就地格殺。
“為什麼...”她喃喃道,“師父為什麼要...”
“因為他開始懷疑你知道得太多。”陸明軒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塞進林素手中,“這是遁影符,能掩蓋氣息三個時辰。今夜子時,山門西側的守陣會有一刻鐘的薄弱期。離開這裡,小素,越遠越好。”
林素握著尚帶體溫的玉佩,抬頭看著陸明軒:“師叔,你怎麼辦?”
“我還有事要做。”陸明軒轉身望向窗外,那裡是青雲宗主峰的方向,“二十三年的恩怨,該有個了結了。”
“可你的手臂...”
“一條手臂換一條命,值了。”陸明軒回頭,給了她一個真正的微笑,像多年前那個溫柔的師叔,“走吧,小素。記住,修仙之路漫長,但有些東西,比長生更重要。”
他的身影漸漸淡去,如同融入了陰影之中。林素知道,這是一種高階遁術,陸師叔這三年來,恐怕經曆了她無法想象的磨難。
藏經閣重歸寂靜,隻有窗外傳來的風聲。林素低頭看著手中的遁影符,又抬頭望向主峰方向。腦海中,師父慈祥的麵容與古鏡中那個對徒弟施展忘塵訣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子時,山門西側,一刻鐘的薄弱期。
她該離開嗎?還是留下來,麵對那個養育她、教導她,卻也可能在利用她、甚至可能對她下殺手的師父?
窗外的雲飄遠了,陽光重新灑入藏經閣,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林素握緊了手中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在真相與安危之間,她必須做出選擇。而這個選擇,將決定她今後一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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