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還未完全穿透霧靄,蘇青已經坐在書房裡,麵前的卷宗堆積如山。昨夜收到的密報讓他一夜未眠——北境邊關三個哨站連續三日冇有傳回例行報告,這絕不是尋常的通訊中斷。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檀木的微涼觸感讓他保持冷靜。多年的朝堂生涯教會他一件事:越是表麵平靜的水麵,越是暗流洶湧。
“大人,兵部右侍郎李默求見。”管家在門外低聲通報。
“請他在前廳稍候,我換身衣服便來。”
蘇青起身走向屏風後,心中已有幾分猜測。李默此人向來中立,從不參與朝中派係爭鬥,今日突然造訪,必然與北境之事有關。
前廳裡,李默正端著一杯茶,卻一口未飲。見蘇青進來,他立即放下茶盞起身行禮:“下官冒昧打擾,實乃有要事相告。”
“李侍郎不必多禮,請坐。”蘇青在主位坐下,示意下人退下,“可是為北境之事?”
李默略顯驚訝:“大人已經知曉?”
“三座哨站失聯,這不是小事。”蘇青平靜地說,“兵部可有了對策?”
“這正是下官擔憂之處。”李默壓低聲音,“按照流程,昨日便應派出快馬前往查探,可尚書大人卻以‘年久失修,通訊中斷乃尋常事’為由,將奏報壓下了。”
蘇青眼神一凝:“劉尚書?”
“正是。”李默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下官在整理舊檔時偶然發現的——三個月前,北境駐軍曾上報軍械損耗,請求補充一批新式弓弩。兵部的批覆是‘庫存不足,待明年春再議’。”
“但據我所知,工部上月剛交付三千套新製弓弩入庫。”蘇青接過密信,快速瀏覽。
“問題就在此處。”李默的聲音更低了些,“下官暗中查過入庫記錄,那批弓弩登記在案,可前日抽查庫房時,卻發現數量對不上,少了整整八百套。”
窗外傳來鳥兒撲棱翅膀的聲音,兩人同時沉默了片刻。
“李侍郎將此秘事告知於我,是冒了風險的。”蘇青將密信摺好遞還。
“下官在兵部十六載,雖不求聞達,卻也懂得‘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李默神色肅然,“北境乃國之屏障,若真有變故而朝廷不知,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蘇青沉吟片刻:“此事還有誰知曉?”
“除了下官,隻有庫房主事王誠。此人可靠,其子正在北境軍中服役。”
“好。”蘇青起身踱步,“李侍郎先按兵不動,繼續暗中查探那批軍械的下落,但要小心,不可打草驚蛇。北境那邊,我自有安排。”
送走李默後,蘇青回到書房,提筆寫下數封密信。墨汁在宣紙上暈開,每一筆都沉穩有力。這些信將通過不同的渠道送往北境,有些明,有些暗,有些甚至要繞道西疆再折返,為的就是避開可能存在的監視。
最後一封信寫完,他輕輕吹乾墨跡,喚來心腹侍衛陳平。
“你親自去一趟北境,不要走官道,扮作販馬商人,經河西走廊繞過去。”蘇青將最厚的一封信交給他,“沿途留意各關卡盤查情況,特彆是對北行之人是否格外嚴格。”
陳平鄭重接過密信,貼身藏好:“屬下明白,何時動身?”
“即刻。馬匹和行裝都已準備好,從後門走。”
陳平離開後,蘇青推開窗,讓晨風灌入書房。遠處宮城的飛簷在晨曦中若隱若現,這座看似平靜的帝都,底下不知藏著多少暗湧。
午後,蘇青奉詔入宮。
穿過重重宮門,太監引著他往禦書房去。途經禦花園時,恰逢長公主帶著一群女眷在賞菊。見到蘇青,長公主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裡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蘇青心中瞭然——宮裡怕是也聽到了風聲。
禦書房內,皇帝正批閱奏摺,見他進來,放下硃筆:“蘇愛卿來了,賜座。”
“謝陛下。”
“北境之事,你怎麼看?”皇帝開門見山,將一份奏摺推到他麵前。
蘇青快速瀏覽,這是北境節度使呈上的例行彙報,字裡行間一切如常,隻在末尾提及“近日天候不佳,驛道時有阻滯”。
“太過平靜了。”蘇青直言不諱,“三座哨站同時失聯,絕非天候不佳可以解釋。臣懷疑,要麼是北境有變,要麼是資訊傳遞的通道出了問題。”
皇帝靠在龍椅上,手指輕敲扶手:“劉尚書說朕多慮了。”
“劉尚書執掌兵部多年,自然有他的判斷。”蘇青斟酌著措辭,“隻是邊防無小事,謹慎些總不為過。臣建議,可派監察禦史暗中前往,以巡查邊貿為名,實查邊防。”
“你有人選?”
“監察院侍禦史趙明誠,此人細心果敢,上月剛完成江南漕運案的調查,尚未分配新職。”
皇帝沉思片刻:“準奏。不過——”他話鋒一轉,“蘇愛卿,你覺得朝中如今,是太平,還是不太平?”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蘇青心中警鈴微響:“陛下坐鎮中樞,四海昇平,自然是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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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聽實話。”皇帝的目光如炬。
蘇青起身,深深一揖:“太平之下,暗流未息。東宮之位空懸已三年,各部官員心思浮動;北方戎狄雖表麵臣服,實則厲兵秣馬;江南水患雖平,流民安置尚未完全;加之今年多地收成不佳,糧價已有波動之勢......太平是太平,卻如履薄冰。”
“好一個如履薄冰。”皇帝忽然笑了,隻是笑容裡冇有多少溫度,“那你再說說,這冰最薄處在哪裡?”
“臣不敢妄言。”
“朕恕你無罪。”
蘇青深吸一口氣:“在人心。朝中大臣各有心思,地方官員盤根錯節,政令出不了京城者十之三四。長此以往,恐生禍端。”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更漏滴答作響。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你退下吧。北境之事,朕準你所奏,但需秘密進行,不得聲張。”
“遵旨。”
走出禦書房,蘇青後背已滲出冷汗。皇帝今日這番話,顯然是對朝局不滿,甚至可能已察覺到某些他尚未掌握的情況。
行至宮門,一頂軟轎停在麵前。簾子掀起,露出一張熟悉的麵孔——戶部尚書周文遠。
“蘇大人,巧啊。”周文遠笑容可掬,“可否借一步說話?”
兩人來到宮門外不遠處的茶樓雅間。周文遠屏退左右,親自斟茶:“蘇大人可知,昨日廷議,劉尚書提議裁減北境軍費三成?”
蘇青端茶的手一頓:“理由是什麼?”
“說是‘天下承平,邊關無戰事,養兵十萬徒耗糧餉’。”周文遠壓低聲音,“但據戶部收到的線報,北境今年的軍糧消耗,比去年增加了兩成。”
“這不合常理。”蘇青皺眉,“若無戰事,軍隊規模不變,糧耗為何增加?”
“這正是蹊蹺之處。”周文遠從袖中取出一本簿冊,“更奇怪的是,兵部對此的解釋是‘加強操練,提升戰力’,可增加的糧草中,有三分之一是豆料。”
蘇青眼神一凜。豆料主要用途是餵養馬匹,大量增加豆料,意味著北境的戰馬數量在增加,或者戰馬的活動強度大大增強。
“此事陛下可知?”
“奏報已呈上,但被留中不發。”周文遠意味深長地說,“如今朝中,主張削減邊費的聲浪越來越高,以劉尚書為首,已有七位大臣聯名上奏。”
“都有誰?”
周文遠報出幾個名字,都是朝中頗有分量的官員,分屬不同派係,卻在削減邊費一事上立場一致。
“他們背後,是否有人串聯?”蘇青問。
“這就不得而知了。”周文遠飲儘杯中茶,“蘇大人,山雨欲來啊。你我雖非同路,但都不願看到這太平盛世生出亂子。北境若有事,江南第一個遭殃——商路斷絕,漕運受阻,天下糧倉就成了無源之水。”
蘇青明白他的意思。周文遠出身江南世家,關心的首先是江南利益。但至少在維護邊關穩定這一點上,兩人的目標一致。
“周大人的提醒,蘇某記下了。”他起身拱手,“來日方長,還望大人多留意戶部賬目,若有異常,及時通氣。”
離開茶樓,蘇青冇有回府,而是讓轎伕轉道去了城西的清風觀。這是一座小道觀,香火不旺,卻是他與某些人秘密會麵的地方。
觀主玄清道長是他的舊識,見他來了,不發一言,直接引他進入後院的靜室。
靜室內已有一人在等候,黑袍罩身,看不清麵容。
“如何?”蘇青問。
“查到了些眉目。”黑袍人的聲音沙啞,“那批失蹤的弓弩,最後出現在幽州。接收方是一家鏢局,名義上是護鏢所用,但那家鏢局三個月前剛成立,掌櫃的是生麵孔,鏢師卻個個身手不凡,像是行伍出身。”
“鏢局名稱?”
“威遠鏢局。明麵上接些貨物押運的生意,暗地裡卻經常往來北境與京城之間。”
蘇青沉思:“能查到背後是誰嗎?”
“暫時不能,對方很謹慎,所有交易都用現銀,不留字據。不過,”黑袍人頓了頓,“有一趟鏢很特彆,押的不是貨物,而是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郎中,擅長治外傷,尤其精通箭傷刀傷。是從南詔請來的,在威遠鏢局待了半個月,然後被送往北邊,至今未歸。”
蘇青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重金聘請擅長治外傷的郎中送往北境,這絕非常規鏢局會接的生意。
“繼續查,但務必小心。對方行事周密,絕非尋常勢力。”
黑袍人點頭,悄無聲息地離開,如從未出現過。
玄清道長推門而入,端來一盞清茶:“蘇大人,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道長也聽到了風聲?”
“出家人不問世事,卻也看得見香客臉上的愁容。”玄清在他對麵坐下,“近來有不少生麵孔來觀中,求的都是平安符,可眼神躲閃,心神不寧,不像尋常百姓。”
蘇青心中一動:“可記得樣貌?”
“其中一人,左手缺了小指。”玄清緩緩道,“這樣的人不多見,所以貧道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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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了小指......蘇青猛然想起,三年前邊軍曾有一批士兵因觸犯軍紀受刑,其中最常見的刑罰便是斷指。這些人退役後,大多生活無著,有些就成了私人護衛,甚至落草為寇。
“多謝道長。”蘇青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今日之事......”
“貧道今日隻在靜室打坐,從未見過任何人。”玄清垂目道。
離開清風觀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城牆染成血色,歸鴉點點掠過天空。蘇青站在觀前石階上,望著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京城,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網的中心,似乎是北境,又似乎不止北境。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一封家書,是遠在青州老家的侄子寫來的,提到今年家鄉收成不好,但官府征收的糧賦卻比往年還多兩成。當時他隻道是地方官苛政,如今串聯起來想,卻有了不同的意味。
如果北境真在暗中擴軍備戰,那巨大的糧餉從何而來?除了剋扣軍械、虛報賬目,是否還有加征賦稅?
回到府中,蘇青立即修書數封,分彆發往各地門生故吏,請他們暗中查探今年賦稅實情。又寫了一封信給正在北境附近巡查的舊部,囑咐他留意邊關動向,特彆是有無頻繁的小規模衝突。
夜深人靜,蘇青獨坐書房,將所有線索攤在桌上。失蹤的軍械、增加的豆料、被壓下的奏報、聯名削減邊費的大臣、神秘的鏢局、擅長治外傷的郎中、缺指的香客、加征的賦稅......
這些散落的點之間,一定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他鋪開宣紙,提筆寫下兩個字:軍、糧。
然後又寫下:動機、時機、同謀。
最後在紙的中央,重重畫了一個圈,在圈中寫上:誰?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蘇青抬頭望向窗外,夜空無月,隻有幾顆孤星,在厚重的雲層間時隱時現。
山雨欲來,而這場雨,恐怕會淋濕整個王朝。
他吹滅蠟燭,卻冇有就寢,而是在黑暗中靜靜坐著,直到東方既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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