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江州,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迷離的光暈。
市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牆上的白板密密麻麻貼滿了照片,紅線如蛛網般連接著一個個名字、地點、時間。林峰站在白板前,手中夾著的煙已經燃到過濾嘴,他卻渾然不覺。
“老林,歇會兒吧。”副隊長趙建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泡麪,“都淩晨兩點了。”
林峰這纔回過神,掐滅菸頭,接過泡麪。熱騰騰的蒸汽模糊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老趙,你看這條線。”他用筷子指著白板中心一個用紅圈標註的名字——周天海,“天海集團的賬目查得怎麼樣?”
趙建國嗦了一大口麵,含糊不清地說:“乾淨得不像話。稅務那邊說,天海集團連續五年被評為‘納稅模範企業’。旗下三家子公司,房地產、物流、文化傳媒,賬目做得比教科書還規範。”
“問題就在這裡。”林峰放下泡麪,走到白板前,“一個民營企業,在江州五年擴張到這個規模,賬目卻完美無瑕,這可能嗎?”
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證據指向。”林峰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這是經偵那邊剛發過來的。看這裡,天海物流去年三季度的運輸單,從江州港到東海港的集裝箱,申報的是‘機械設備’。但同期海關記錄顯示,這批貨的申報重量比同規格機械設備輕了百分之四十。”
“可能是空箱?”
“四百個集裝箱全是空箱?運費誰出?”林峰翻開下一頁,“再看這個,天海文化上個月舉辦的當代藝術展,一幅名叫《虛空之境》的抽象畫,拍出了八百萬。買主是匿名海外收藏家。”
趙建國皺眉:“藝術品拍賣,價格虛高很正常。”
“如果我說,同一幅畫三個月前在一場小型拍賣會上,成交價是十二萬呢?”林峰目光如炬,“而且賣畫的畫廊,註冊地在開曼群島,實際控製人查不到。”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趙建國放下泡麪碗,神情凝重:“你在懷疑天海集團在洗錢?”
“不止。”林峰從檔案袋裡抽出幾張照片,貼在白板上,“看看這些人。”
照片上是一些監控截圖,畫麵中的人物或是在餐廳用餐,或是在高爾夫球場揮杆,或是在酒店門口上車。每張照片上的人都打了紅圈。
“天海集團的商業夥伴?”趙建國湊近細看。
“對,也不對。”林峰用記號筆在照片之間畫線,“這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叫陳啟明,名義上是東海市一家進出口公司的老闆。實際上,三年前他在澳門欠下钜額賭債,差點被人扔進海裡。但三個月後,他不僅還清了債務,還在東海買了棟彆墅。”
“這個戴眼鏡的女人,李婉,天海集團的法律顧問。她的丈夫三年前因挪用公款被判七年,但在獄中表現‘良好’,兩次減刑,今年年底就能出獄。”
“還有這個年輕人,周天海的司機兼保鏢,外號‘阿龍’。他去年在城南一家酒吧和人發生衝突,對方重傷住院,但案子不了了之。受傷的那個人,是個有多次前科的職業打手。”
趙建國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天海集團……”
“我在收集證據,還不能下結論。”林峰打斷他,但眼中的神色已經說明瞭一切,“但種種跡象表明,周天海背後不乾淨。而且最近江州發生的幾起失蹤案,可能都和他有關。”
趙建國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城市:“老林,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麵對的可能不是一個簡單的犯罪集團。天海集團在江州的影響力……”
“我知道。”林峰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三年前‘颶風行動’的教訓,我一天都冇忘。”
提到“颶風行動”,趙建國的表情僵了一下。那是江州警方三年前的一次大規模掃黑行動,目標是盤踞江州多年的一個犯罪團夥。行動前期準備充分,收網時卻撲了個空,對方彷彿提前收到了風聲。更詭異的是,行動結束一週後,參與行動的刑警小王“意外”墜樓身亡,屍檢報告顯示血液酒精濃度嚴重超標。
小王是林峰的徒弟。
“叮——”林峰的手機突然響起,是一條加密資訊。
看完資訊,他的臉色變了。
“怎麼了?”趙建國問。
“技術科那邊有發現。”林峰抓起外套,“天海集團服務器有異常數據流動,疑似有人正在遠程刪除記錄。他們需要二十分鐘才能拿到搜查令,但數據可能撐不了那麼久。”
“你想乾什麼?”
林峰已經衝到門口:“老趙,你留在這裡,如果一小時內我冇聯絡你,馬上聯絡陳局,按三號預案行動!”
“林峰!你彆亂來!”趙建國追出去,但走廊裡隻剩下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江州西郊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裡,十八層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周天海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雨夜中的城市。他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定製西裝穿在身上一絲不苟,銀灰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單看外表,完全符合一個成功企業家的形象。
但此刻,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老闆,服務器那邊已經處理乾淨了。”身後,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年輕人低聲彙報,“警方應該查不到什麼。”
“應該?”周天海冇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年輕人額頭上滲出冷汗:“技術團隊說,對方動作很快,可能……可能已經有部分數據被截留了。”
周天海轉過身,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從雪茄盒裡取出一支古巴雪茄,慢條斯理地剪開、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起。
“阿龍,”他叫了年輕人的名字,“你跟我多久了?”
“七年,老闆。”
“七年,不長不短。”周天海吐出一口煙,“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阿龍低下頭:“知道,不確定性。”
“對,不確定性。”周天海走到阿龍麵前,用雪茄輕輕點了點他的肩膀,“在生意場上,不確定性意味著風險。在我們的行當裡,不確定性意味著死。”
辦公室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老闆,是我的錯,我——”
周天海抬手打斷他:“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警方查到哪一步了?”
“應該還在查賬目和那幾個失蹤的人,但林峰很執著,他……”阿龍欲言又止。
“他什麼?”
“他好像在查三年前的事。”
周天海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但隨即又恢複平靜。他走回窗前,望著遠處市公安局大樓隱約的輪廓。
“林峰,是個好警察。”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惜,好警察往往活不長。”
手機震動,周天海看了一眼,是個加密號碼。他揮手示意阿龍出去,然後接起電話。
“周老闆,風聲有點緊啊。”電話那頭是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
“一點小麻煩,能處理。”周天海平靜地說。
“小麻煩?”電子音冷笑,“林峰已經盯上你了。這個人,不像他那些前任,他不吃錢,不近色,背景乾淨得找不到把柄。最重要的是,他像條獵犬,一旦咬住就不會鬆口。”
周天海沉默了幾秒:“你想說什麼?”
“最近一批貨,暫緩出港。你的人,最近也安分點。等這陣風過去再說。”
“暫緩?”周天海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握著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客戶那邊已經付款了,延遲交貨的違約金,誰承擔?”
“那是你的問題。”電子音毫無感情,“周老闆,彆忘了,是誰讓你從一個小混混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我們能把你扶上來,也能讓你摔下去。三年前的事,你不會忘了吧?”
周天海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電話掛斷,忙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天海站在窗前許久,直到雪茄燃儘燙到手指,他纔回過神來。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冇有檔案,隻有一把老式的鑰匙。
他用鑰匙打開了隱藏在書架後的保險箱,從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已經有些發黃,封口處貼著“絕密”字樣,但印章已經模糊不清。
他抽出裡麵的檔案,最上麵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警察穿著警服,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徒弟小王,2003年警校畢業留念。贈師父林峰。
周天海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打火機,點燃了照片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年輕的麵容,最終化作一撮灰燼,飄落在菸灰缸裡。
“林峰啊林峰,”他低聲自語,“你為什麼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安分一點呢?”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城東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樓裡,林峰輕輕敲響了六樓一戶人家的門。
過了很久,門纔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
“王嬸,是我,林峰。”他壓低聲音。
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的婦人站在門口,眼眶紅腫,顯然剛哭過。她是小王的母親。
“林隊長,這麼晚了……”王嬸的聲音沙啞。
“王嬸,進去說。”林峰閃身進門,反手輕輕關上。
這是一間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陳設簡單但整潔。客廳正中掛著小王的遺像,照片前擺著新鮮的水果和香爐。
林峰走到遺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林隊長,是不是……是不是我兒子的案子有進展了?”王嬸的聲音帶著顫抖的期待。
林峰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位三年間老了二十歲的母親,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袋,裡麵是一部老式手機。
“王嬸,這是小王生前用的備用手機,三年前結案後作為遺物還給您,您還記得嗎?”
王嬸點點頭:“我記得,一直收在箱子裡,冇敢打開看……每次看到,心裡就難受。”
“我今天來,是想問您借這部手機。”林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技術科有了新的檢測手段,也許能從裡麵找到一些……之前冇發現的線索。”
王嬸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林隊長,你的意思是,我兒子他……他真的不是醉酒墜樓?”
林峰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王嬸顫抖的手:“王嬸,我向您保證,隻要我還穿著這身警服,就一定會查明真相。無論是誰,做了什麼,都要付出代價。”
王嬸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從臥室的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拿出了那部已經停產的舊手機。
林峰小心地接過,鄭重地放進證物袋。
離開王家時,雨已經小了些。林峰站在樓道口,望著遠處天海集團大廈頂端的霓虹燈牌,在雨夜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舊手機。三年前,在整理小王遺物時,他偷偷檢查過這部手機,裡麵什麼都冇有。但上週,技術科的小劉無意中提到,現在有一種新的數據恢複技術,能讀取手機閃存晶片上被覆蓋七次以內的數據。
如果小王真的發現了什麼,如果他預料到自己可能有危險,如果他留了後手……
林峰握緊證物袋,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車。他冇注意到,街對麵一輛黑色轎車裡,鏡頭正對著他,無聲地按下快門。
車裡的男人拍完照,撥通了一個號碼:“老闆,林峰剛纔去了王明母親家,拿走了一部舊手機……對,就是三年前那個警察……明白,我會跟上。”
黑色轎車緩緩啟動,尾隨林峰的車駛入雨夜。
江州的夜晚從未真正平靜,而在表麵的寧靜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這一次,冇人知道會掀起怎樣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