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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為名,以謊為憑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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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前一夜,我正熨燙禮裙,卻接到售樓處電話,婆婆竟退了婚房定金!

我翻出書房檔案,渾身發冷,

男友早陪婆婆定了新大平層,專供他哥嫂和母親居住。

我壓下怒火,次日佯裝懷孕:“我爸媽資金周轉困難,首付得緩緩。”

……

領證前一夜,我正熨燙著禮裙,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婚房售樓處的小王。

「姐,你婆婆上禮拜就把定金退了,說房子你們不要了。怎麼,家裡又商量好了?」

電話那頭小王的聲音還在繼續,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到十二個小時,我就要和季訟去民政局了。

我的婆婆,卻背著我退了婚房?

一股火直衝天靈蓋,我下意識就想打電話去質問。

可一個更讓我心頭發冷的念頭,死死攥住了我的理智。

這件事,我的男友季訟,他知道嗎?

季訟今晚陪領導吃飯,還沒回來。

我衝進書房,幾乎是立刻就看見了那個紮眼的牛皮紙袋。

風華苑。

一個我從未聽過的樓盤。

我顫抖著手開啟,定金單據上的簽字人,龍飛鳳舞的兩個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季訟。

日期,上週日。

那是我們戀愛五週年的紀念日。

那天,季訟一大早就接了個電話,臉色緊張地說大客戶突擊檢查,必須回公司。

我還心疼他辛苦,一個人坐高鐵去了鄰市參加早就約好的同學聚會。

飯局上,他還特意打來電話,當著所有同學的麵許諾:「老婆,等這個訂單成了,我們就有錢裝修新房了!都按你的想法裝!」

電話那頭,同學們起鬨的笑聲還言猶在耳。

所有人都羨慕我們從校服到婚紗的愛情,純粹,乾淨,沒有算計。

可現在,我捏著這張三百六十萬總價的購房單,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我開啟書房的電腦,季訟的聊天軟體沒退。

他正和風華苑的銷售算著首付。

百分之三十,一百零八萬。

這個數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我的心臟。

我爸媽給我的七十萬嫁妝,加上我倆攢的二十萬,再添上婆婆給的那十萬彩禮,最後算上我爸媽怕我們有壓力,又私下轉給我的十萬。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萬。

這筆錢,原本是用來全款買下我們那套水瀾庭小兩居的。

現在,卻成了彆人大平層的首付。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腦子裡亂哄哄的,又好像格外清晰。

上週六,我付水瀾庭定金,婆婆跟在旁邊,一言不發。現在想來,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主動鑽進口袋的錢包。

上週日,我高高興興地去參加同學聚會,她就拉著季訟退了定金,轉頭就定了這套風華苑的大平層。

好算計。

領證結婚,生米煮成熟飯,這筆首付我不付也得付。

可我還是想不通。

我和季訟,要四室三衛的大平層乾什麼?

季訟是單親家庭,他媽一直住在他哥家。

更何況,當年大學的生理衛生課上,他看完分娩紀錄片,哭著跟我發誓,這輩子都不要孩子,絕不讓我受那份罪。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輕響。

季訟回來了。

「媳婦兒,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你最愛的燒烤和奶茶!」

他提著夜宵,一臉寵溺地朝我走來,那張我看了七年的臉,此刻卻陌生得讓我心悸。

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緊緊抱住。

「明天我們就要領證了,我愛你,老婆。」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邊,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看著他,啞聲問:「你……沒什麼彆的要跟我說嗎?」

哪怕隻有一句坦白。

季訟一愣,隨即笑得更燦爛:「當然有!明天你就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我心底最後一點火苗,徹底熄滅了。

我推開他,藉口要早起,躲進了臥室。

夜裡,我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拿過他的手機。

解鎖密碼,還是我的生日。

真諷刺。

我點開他和他媽的聊天記錄。

婆婆的語音條爭先恐後地彈出來,每一條都帶著十成十的狂喜。

【那套房子你哥嫂看了好久了!就是太貴了沒下手!到時候你們哥倆一人一個套間,我帶大孫子住次臥,還能留一間給你以後的小孩!咱們一大家子住一起,媽是真開心啊!】

【那個小區就在你公司邊上,你上班近,下班就能吃上媽做的熱乎飯,日子美得嘞!】

季訟回了一句:【媽,你到時候幫我勸著點小漠,我怕她跟我吵。】

婆婆的下一條語音幾乎是秒回,聲音拔高了八度,尖銳又得意:

【她有什麼好吵的?房子又不是不給她住!孝順親娘,幫襯兄長,這是天經地義!她說出去,你看誰會向著她?】

我盯著螢幕,氣到發笑。

好一個天經地義。

我劃拉著手機,找到之前佯裝懷孕時,偷偷存下的B超圖。

季訟,你不是擔心我吵架嗎?

我不吵。

我還要給你一個天大的驚喜。

你們不是想一大家子整整齊齊嗎?

我成全你們。

第二天一早,鬨鐘準時響起。

季訟幾乎是彈起來的,掀開被子,臉上洋溢著壓不住的喜氣。

「老婆,快起床!今天可是我們的大日子!」

我揉著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看著他忙前忙後地找衣服,熨領帶,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那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中了五百萬。

也是,一百多萬的房子,空手套白狼得來的,可不比中彩票還高興。

我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來了,催什麼催,民政局九點才開門,又不會跑。」

他從衣櫃裡拿出我昨晚熨好的那條白色禮裙,在我麵前比劃著,眼睛裡全是星星。

「快去洗漱,換上我看看,我老婆今天一定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我看著他那張真誠又充滿愛意的臉,胃裡又開始不舒服。

七年了,我竟然從沒發現,他最擅長的,是演戲。

也好,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那就看看,誰的演技,更勝一籌。

餐桌上,季訟把剝好的雞蛋放進我碗裡,殷勤地給我倒上熱牛奶。

他興致勃勃地規劃著未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我的雷區上。

「等領了證,下午我們就去風華……」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刻改口:「我們就去看看裝修的材料!房子下來,馬上就得動工!」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點發毛,不自然地笑了笑:「怎麼了?這麼看著我?」

「季訟。」我放下筷子,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心裡有鬼,立刻緊張起來:「嗯?怎麼了老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沒說話,從隨身的包裡,慢慢拿出了那張我準備好的B超圖,推到他麵前。

餐桌上光線很好,那張小小的黑白圖片,清晰得有些刺眼。

季訟的目光落上去,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垂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和無措:「我……可能懷孕了。」

「上週覺得不太舒服,就自己偷偷去醫院查了一下。醫生說……」我頓了頓,抬眼看著他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補完,「已經八週了。」

「啪嗒。」

他手裡的半片吐司掉在了餐盤裡,醬汁濺到了他乾淨的襯衫上,他卻毫無所覺。

「懷……懷孕?」他喃喃自語,眼神裡不是驚喜,而是徹頭徹尾的驚恐,「怎麼會?我們不是說好了……」

他說不下去了。

是啊,我們說好了的。

他看完分娩紀錄片,抱著我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發誓絕不讓我承受那種痛苦,我們說好丁克的。

我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個意外。可是季訟,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我把「我們」兩個字,咬得特彆重。

季訟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精彩紛呈。

他大概在飛速盤算,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會如何打亂他孝順親娘、幫襯兄長的「天經地義」。

我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乘勝追擊。

「我昨天晚上,已經跟我爸媽說了。」

這句話,像另一個炸雷,把他從混亂中驚醒。

他猛地抬頭看我:「你跟叔叔阿姨說了?他們怎麼說?」

我吸了吸鼻子,做出既感動又為難的樣子:「他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後來當然是高興。但是,他們也很擔心。」

「擔心什麼?」

「他們說,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有了孩子,一切都要從長計議,不能再像以前那麼隨便了。」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往下說,「他們公司最近正好有個專案,需要一筆資金周轉。所以……之前給我的那筆嫁妝,他們想先拿回去用一下。等專案結束了,周轉開了,再給我們。」

季訟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一百零八萬的首付裡,七十萬是我的嫁妝,是絕對的大頭。

沒了這筆錢,他的大平層夢,就塌了一大半。

「那……那房子的首付怎麼辦?!」他終於繃不住了,脫口而出,「一百零八萬,我們上哪兒湊去?!」

話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我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的表情:「一百零八萬?水瀾庭那套小兩居,全款不才一百零八萬嗎?什麼時候變成首付了?」

「我……我……」季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語無倫次,冷汗順著額角就下來了。

他慌亂地抓起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按不亮螢幕。

「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他幾乎是立刻就撥了出去,甚至都忘了避開我。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婆婆那尖銳又興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喂?兒子!怎麼樣了?出門沒?小漠那丫頭沒跟你鬨吧?媽跟你說,她要是敢鬨,你就……」

「媽!」季訟哭喪著臉打斷了她,「出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出什麼事了?她不願意給錢?你哥昨天還說,等房子定下來,就讓他朋友給咱們設計呢!」

「不是!」季訟的聲音都快哭了,「媽,小漠她……她懷孕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甚至能想象出婆婆那張塗著廉價口紅的嘴,是如何從咧開到收緊,再到扭曲的。

足足過了十幾秒,她拔高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充滿了懷疑和審視:「懷孕?什麼時候的事?早不懷晚不懷,怎麼偏偏趕在這個時候!」

看吧,她根本不關心孫子,隻關心她的房子。

季訟已經六神無主了,他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對著手機喊:「我也不知道啊!她說她爸媽因為這個,要把那七十萬嫁妝先收回去!媽,我們首付不夠了!房子怎麼辦啊!」

「什麼?!」婆婆的聲音瞬間變成了尖叫,「錢要收回去?!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季訟!你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我就知道這丫頭心眼多,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想給我們家買房!」

惡毒的揣測,一字不差地從聽筒裡鑽進我的耳朵。

我一直低著頭,默默地流著眼淚。

此刻,我抬起頭,通紅著雙眼,在季訟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搶過了他的手機。

我開啟擴音,讓婆婆的咒罵,在整個房間裡回響。

「……這個喪門星!掃把星!一肚子壞水!看我以後怎麼收拾她……」

季訟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他想來搶手機,我往後一躲,對著話筒,用一種被冤枉到極致,又不得不為了腹中孩子而堅強的語氣,幽幽地開口了。

「阿姨,您彆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電話那頭的咒罵戛然而止。

我繼續說,聲音哽咽,字字泣血:「我也不知道孩子會來得這麼突然。我爸媽也是心疼我,怕我壓力太大。畢竟……」

我頓了頓,給了她和季訟一個重磅炸彈。

「畢竟首付就要一百零八萬的房子,我們每個月光是還貸款,就要一萬多吧?以後還要養孩子,孩子的奶粉、尿布、將來的教育……哪一樣不要錢呢?我爸媽也是怕我以後日子過得太苦,怕您的孫子,跟著我們吃苦受罪啊……」

我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把一個心疼丈夫、體諒公婆、擔憂孩子未來的兒媳形象,立得穩穩的。

電話那頭,婆婆被我堵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是啊,她能說什麼呢?

說她不管孫子死活,就想要大房子?

說她就是要掏空兒媳的嫁妝,去貼補大兒子一家?

季訟呆呆地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愧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慌亂。

民政局的預約時間早就過了。

這個證,今天註定是領不成了。

我看著季訟和他手機裡那個氣急敗壞的媽,心裡冷笑一聲。

好戲,才剛剛開場呢。

電話被我掐斷了。

世界終於清淨了。

餐廳裡,隻剩下季訟粗重的呼吸聲,和他襯衫上那點可笑的番茄醬。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小漠,你……你聽我解釋。」

我沒看他,慢條斯理地把手機放回桌上,推到他那邊。

「解釋什麼?解釋風華苑的房子,還是解釋你媽罵我是喪門星?」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季訟的臉色更白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又濕又黏。

「我媽她就是那個脾氣,說話直,她沒有惡意的!她就是……就是盼著我們一家人能住在一起,熱鬨點……」

「一家人?」我終於抬眼看他,輕輕重複了這三個字。

「是啊,」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我哥我嫂,還有我媽,他們都會搬過來。到時候我媽幫我們帶孩子,你也能輕鬆點。我哥還能開車送你上下班,多好!」

他描繪著一幅其樂融融的大家庭畫麵,彷彿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差點就笑出聲了。

「聽起來是挺好的。」我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可是季訟,我們沒錢啊。」

我把那張B超單又往他麵前推了推。

「孩子要花錢,房子貸款也要花錢。你算過嗎?風華苑一百零八萬的首付,就算我爸媽那七十萬不抽走,我們倆的存款加上彩禮,也才三十八萬,還差七十萬。這七十萬,我們去哪兒弄?」

我掰著指頭,一筆一筆地給他算賬。

「哦,不對,現在我爸媽的錢要拿回去周轉,那我們就隻有三十八萬。首付還差……七十萬。」

我特意把「七十萬」這個數字,說得格外清晰。

季訟的額頭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當然算過這筆賬,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我爸媽給我的七十萬,我倆的二十萬,婆婆的十萬,我爸媽私下給我的十萬。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一百零八萬。

現在,鏈條斷了。

「我們可以……我們可以去借!」他急得口不擇言,「我哥那兒有點積蓄,我再去跟朋友湊湊……」

「你哥?」我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事,「他不是也看了這房子很久,因為太貴沒下手嗎?他要是有錢,怎麼不自己買?」

季訟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我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再說了,借錢總是要還的。我們倆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兩萬,還了房貸一萬多,剩下幾千塊,怎麼養孩子?怎麼還那借來的幾十萬?」

我看著他,語氣裡充滿了「為我們未來擔憂」的真誠。

「季訟,要不……風華苑的房子就算了吧?我們還是買水瀾庭那套小的。全款買下來,沒有貸款壓力,我爸媽那筆錢,我再去求求他們,就說我們先借著用,等他們專案結束了再還給他們。這樣,我們手裡還能有點餘錢,孩子生下來,也不至於太緊張。」

我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體貼入微。

一個寧願自己受委屈,也要為家庭、為孩子考慮的未婚媽媽形象,躍然紙上。

季訟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掙紮。

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可他不敢。

他不敢告訴他媽,那套她吹噓了半個月,已經許諾給大兒子一家的大平層,沒了。

他張了張嘴,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是婆婆。

季訟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他看我一眼,拿著手機,逃也似的走到了陽台。

我沒動,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牛奶,小口喝著。

陽台的門沒關嚴,婆婆那尖銳的,壓抑著怒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

「……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季訟我告訴你,這房子要是買不成,你哥那婚都得離!你嫂子說了,要是沒這大房子,她就帶著孩子回孃家!」

「……錢?我哪兒有錢!我那十萬塊,還是我養老的本!你讓我去哪兒給你弄七十萬!」

「……她就是故意的!什麼懷孕,什麼資金周轉,都是藉口!她就是不想給我們家花錢!這個女人心機太深了!」

「你給我穩住她!我現在就過去!我倒要當麵問問她,她安的什麼心!」

季訟連聲應著,掛了電話,他走回餐廳,臉色灰敗得像死了爹媽。

「我媽……她要過來一趟。」他聲音乾澀。

「好啊。」我放下牛奶杯,甚至還笑了笑,「來吧,正好當麵把事情說清楚。省得她在電話裡誤會我。」

我這副坦然的樣子,讓季訟更加心慌。

不到二十分鐘,門鈴就被擂得震天響。

季訟逃命一樣跑去開門。

婆婆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季訟的大哥,季楊。

婆婆的眼睛像雷達一樣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

那眼神,充滿了審視和不信。

「小漠啊,」她一開口,就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虛偽熱情,「哎喲,有了身孕怎麼也不早說!快坐下,可彆累著我的大孫子!」

她說著就要來扶我,被我輕輕避開了。

「阿姨,您彆忙活了,我沒那麼嬌貴。」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您和大哥坐吧。」

季楊從進門就一言不發,此刻拉了張椅子坐下,兩條腿岔開,一副大爺做派,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我這邊瞟。

婆婆在我對麵坐下,搓著手,臉上堆著笑。

「小漠啊,我剛聽季訟說,你爸媽公司有點困難,要把嫁妝錢先拿回去?」

我點點頭:「是。」

「你看這事鬨的,」她一拍大腿,滿臉的「通情達理」,「親家有困難,我們肯定得幫!但是小漠啊,這風華苑的房子,定金都交了,下禮拜就得交首付,不然那十萬定金可就打水漂了!」

「這房子,我們也是為了你們小兩口好啊!你想想,以後有了孩子,我跟你們住,幫你帶孩子做飯,你和季訟也能安心上班。你哥你嫂子住得近,大家也能有個照應,這多好!」

她唱唸做打,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

我靜靜聽著,等她說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阿姨,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這房子,我們真的買不起。」

我把剛纔跟季訟算的那筆賬,又原封不動地重複了一遍。

「……貸款一個月一萬多,我們倆工資加起來纔多少?以後孩子出生,奶粉、尿布、早教、看病,哪樣不是吞金獸?我們總不能為了個大房子,讓您的孫子跟著我們喝西北風吧?」

婆婆的臉僵住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季楊,終於忍不住了,他皺著眉,語氣不善:「弟妹,話不是這麼說的。困難都是暫時的,擠一擠總是能過去的。為了孩子,更應該給他一個好的居住環境。風華苑那是什麼小區?重點學區房!你現在省了這點錢,以後孩子的教育怎麼辦?」

好家夥,連學區房都搬出來了。

我心裡冷笑,麵上卻是一副被說動的樣子。

「大哥說得也有道理……」我低下頭,攪著手指,滿臉的糾結和為難,「可是……這首付的窟窿太大了,七十萬,我們實在是……」

我話說到一半,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季楊。

「大哥,要不……這七十萬,你先幫我們墊上?」

空氣,瞬間凝固了。

季楊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隻蒼蠅。

我像是沒看到,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天真又誠懇。

「反正這房子,您和嫂子也住一套呢。你們出了錢,住著也安心。等以後我們手頭寬裕了,再慢慢還給您。您看怎麼樣?」

季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魚刺卡住了喉嚨,精彩極了。

他那副“我為你著想”的兄長派頭,瞬間碎得稀爛。

婆婆也愣住了,搓著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餐廳裡死一般地寂靜。

隻有季訟粗重的喘氣聲,像個破舊的風箱。

半晌,季楊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乾咳一聲,身體往後靠,避開我的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被冒犯的惱怒。

「弟妹,你這是什麼意思?開玩笑也要有個度。」

我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大哥,我沒開玩笑啊。我就是覺得,既然咱們是一家人,有困難肯定要一起扛。這房子您和嫂子也要住,這筆錢您出了,不也等於給自己花了嗎?總比我們出去借高利貸,利滾利地背一身債要好吧?」

我把「一家人」三個字說得格外真誠。

「我……我哪有那麼多錢!」季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聲音都高了八度,「我那點工資,還要養你嫂子和我兒子,每個月都緊巴巴的!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

他總算說了句實話。

「就是就是!」婆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指著我,「小漠!你大哥多不容易!你怎麼能跟他開這個口!你這不是為難人嗎!」

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纔是那個想空手套白狼的惡人。

「哎呀,」我一拍腦門,懊惱地低下頭,「看我這腦子,真是糊塗了。光想著一家人住一起熱鬨,忘了大哥也困難。」

我抬起頭,環視了一圈他們三個難看的臉色,順理成章地做出結論。

「既然這樣,那風華苑的房子,看來是真的買不成了。」

我掰著手指,又把那筆賬清清楚楚地算了一遍。

「首付差整整七十萬,不是個小數目。大哥沒錢,阿姨您那十萬是養老本,我們倆那點存款就更不用提了。總不能真去借高利“貸吧?」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季訟身上。

「季訟,要不……你現在就給風華苑的銷售打個電話,問問那十萬定金還能不能退。要是不能退,就算了,就當花錢買個教訓。總比為了這個房子,背上幾十萬外債,再加一百多萬貸款要強。」

我語氣平靜,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不行!」

婆婆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絕對不能退!」她死死盯著我,眼睛裡全是血絲,「我……我都在那些老姐妹麵前說過了!說我兒子有出息,孝順我,在風華苑給我買了四室的大房子!這要是退了,我的老臉往哪兒擱!」

原來,是為了她的老臉。

我看著她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心裡一片冰涼。

「媽!」季訟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帶著哀求,「現在不是麵子的問題……」

「怎麼不是麵子問題?!」婆婆打斷他,手指頭都快戳到他臉上了,「我養你這麼大,你就讓我被人戳脊梁骨罵嗎?!說我連兒媳婦的嫁妝都算計!說我兒子是個沒用的窩囊廢!」

她罵得聲嘶力竭,卻句句都在往季訟心上捅刀子。

季訟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我看著這場鬨劇,隻覺得無比疲憊。

我慢慢站起身。

「阿姨,現在不是麵子的問題,是裡子的問題。」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是您的孫子,以後要不要喝著奶粉,看著我們為還不清的貸款吵架的問題。」

我轉向季訟,他正無措地看著我,眼神裡全是乞求。

「季訟,我看這婚……」

我故意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他們三個人的表情瞬間凝固。

「……還是先彆結了。」

「小漠!」季訟一個箭步衝過來,想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我退後一步,和他拉開距離,也和這一家子荒唐的人拉開距離。

「我不想我的孩子,還沒出生,就活在這一片爭吵和算計裡。」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什麼時候,你們商量好了,知道怎麼踏踏實實過日子,而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算計我的嫁妝去滿足你們的虛榮心了。」

我看著季訟,最後說:

「我們再談結婚的事。」

說完,我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進了臥室,反手鎖上了門。

世界,終於再次清淨了。

門外,死一樣的寂靜。

我把門反鎖,將那一家人的嘴臉隔絕在外。

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能清晰地聽見外麵的動靜。

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是婆婆壓抑不住的,氣急敗壞的咒罵。

「反了天了!她這是要反了天了!還沒進門呢,就敢給我甩臉子!」

季楊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帶著一股不耐煩的火氣:「哭哭啼啼的有什麼用!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房子怎麼辦?定金都交了!」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季訟!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婦!把我們一家人耍得團團轉!」

我聽見季訟帶著哭腔的聲音:「媽,哥,你們彆說了……」

「砰砰砰!」

臥室門被擂得山響。

「小漠!小漠你開門啊!我們有話好好說!你彆這樣,我害怕!」季訟的聲音充滿了恐慌,彷彿我是什麼易碎的瓷器,下一秒就要在他麵前摔得粉碎。

我沒理他,走到床邊坐下,甚至還覺得有點好笑。

他害怕?

我拿著那張購房單,發現自己被當成傻子算計了七年的時候,怎麼沒人體會一下我的害怕?

門外的吵嚷還在繼續。

婆婆的嗓門又尖又利,穿透力極強。

「季訟你給我讓開!我來跟她說!林小漠!你給我出來!你把話說清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風華苑的事了?你是不是故意拿懷孕來拿捏我們?我告訴你,你彆以為有個肚子就了不起了!我季家不吃這一套!」

我掏了掏耳朵。

這話說的,好像他們家是什麼了不得的豪門望族。

我拿起手機,點開外賣軟體,慢悠悠地給自己點了一份海鮮粥和幾樣愛吃的小菜。

折騰了一早上,還真有點餓了。

門外的季訟還在堅持不懈地敲門,從哀求變成了道歉。

「老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也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啊!你想想,那麼大的房子,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

驚喜?

我看是驚嚇。

「你彆聽我媽瞎說,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裡是疼你的!也是盼著抱孫子!」

我差點笑出聲。

她盼的是孫子嗎?她盼的是那套寫著季訟名字,卻要我爸媽出大錢的大平層。

我懶得再聽,戴上耳機,點開一首重金屬搖滾。

激烈的鼓點瞬間蓋過了門外的一切嘈雜。

世界清淨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季訟發來的微信,一連串的幾十條。

我摘下耳機,點開看。

【老婆,你彆生氣了,開門好不好?】

【我媽和我哥已經走了。】

【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自作主張。可我也是被我媽逼的,她說我哥要是再跟嫂子擠在那個小房子裡,嫂子就要跟他離婚,我能怎麼辦?那是我親哥啊!】

【她說隻要買了風aras,她就幫我們帶孩子,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小漠,我們七年的感情,難道還抵不過一套房子嗎?】

【你忘了我們大學的時候了嗎?你說你喜歡看海,我帶你坐了一夜的硬座去海邊。你說你想吃城西那家蛋糕,我冒著大雨給你買回來。】

【我對你的心,你還不明白嗎?】

【現在你懷孕了,我們有孩子了,這正是我們一家人幸福生活的開始啊。】

【你開門,我們好好商量,錢的事情總有辦法解決的。彆拿我們的婚姻和孩子賭氣,好嗎?】

一條條看下來,我隻覺得胃裡那陣翻江倒海的感覺又來了。

他總是有這套本事。

把所有的過錯都歸結於「身不由己」,再用過去那點廉價的溫情來綁架我。

七年的感情。

是啊,七年。

七年,足夠讓一棵樹長成材,也足夠讓我看清一個人。

我沒有回複。

門外徹底安靜了。

我估摸著季訟也黔驢技窮了,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我心軟,自己走出去。

我起身,走到衣櫃前,拿出了我最大的那個行李箱。

開啟,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衣服,我的護膚品,我的書,還有書桌上我拿回來的那個牛皮紙袋,以及那張B超圖。

我收拾得很慢,很仔細,一樣一樣,分門彆類。

就像是在整理我這七年的青春。

那些被他感動過的瞬間,那些我以為能相守一生的諾言,現在看來,都像一個個笑話。

收拾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媽。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喂,媽。」

「小漠啊,你跟季訟……領證了嗎?」我媽的聲音裡透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沒呢。」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靠在行李箱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了她。

包括那套風華苑的大平層,包括那一百零八萬的首付,包括婆婆尖酸刻薄的咒罵,也包括我那個「從天而降」的孩子。

電話那頭,我媽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就在我準備「喂」一聲的時候,我媽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這個王八羔子!他們一家子都是騙子!」

我從沒聽過我媽說這麼重的臟話。

「媽,你彆生氣。」我反而笑了,「我現在好著呢。證沒領,錢也還在我們自己手裡,挺好的。」

「好什麼好!我女兒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媽在那頭心疼得聲音都變了,「你等著,我讓你爸過去接你!這婚,我們不結了!什麼東西!」

「不用了媽,」我拒絕了,「我自己能處理好。你們彆摻和進來,免得他們家又說我們家仗勢欺人。」

我又跟我媽聊了幾句,安撫好她的情緒,才掛了電話。

箱子已經裝滿了。

我拉上拉鏈,把它立在門口。

然後,我開啟了臥室的門。

客廳裡,季訟果然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大狗,頹然地坐在沙發上,聽見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光亮。

當他看到我腳邊的行李箱時,那點光亮,又迅速熄滅了。

「小漠,你……你要去哪兒?」他站起來,踉蹌著朝我走過來,臉色慘白。

我沒回答他,徑直走到玄關,開始換鞋。

他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你不許走!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我抬起眼皮,看著他,「那是哪樣?」

「我……我……」他語無倫次,急得滿頭大汗,「總之你不能走!你肚子裡還有我們的孩子!」

他又拿孩子說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甩開他的手,從包裡拿出手機,點開了錄音功能。

「季訟,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我把手機舉到他麵前,一字一句地問。

「風華苑的房子,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那一百零八萬的首付,你準備從哪兒來?我爸媽給我的七十萬嫁妝,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全部投進去?」

他看著我手機上跳動的錄音圖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答案,不言而喻。

我收起手機,拉著行李箱,繞過他,走向門口。

他從後麵死死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聲音裡帶上了哀泣。

「老婆,彆走,求你了,彆走……我們重新開始,我們不要那套房子了,我們買水瀾庭,都聽你的,全都聽你的……」

溫熱的眼淚,滴在我的麵板上。

若是放在昨天,我一定會心疼得無以複加。

可是現在,我隻覺得無比的惡心。

我沒有掙紮,任由他抱著,平靜地開口。

「季訟,你知道鱷魚為什麼會流眼淚嗎?」

他愣住了,不明白我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我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因為它在吞噬獵物的時候,需要排出體內多餘的鹽分。」

「它的眼淚,不是因為懺悔,隻是生理需要。」

我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臂,一瞬間僵硬了。

我輕輕推開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攔。

我開啟門,拉著行李箱,沒有回頭。

初秋的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卻讓我感覺無比清醒。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小區,感覺像掙脫了某種束縛。

初秋的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卻讓我感覺無比清醒。

手機在包裡嗡嗡震個不停,像隻被關在籠子裡的憤怒黃蜂。

我沒理它。

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連鎖酒店,用自己的身份證登記入住。

刷卡進門,把行李箱扔在牆角,我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大床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七年。

從青澀的校園,到複雜的社會,我以為我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現在看來,我隻是他孝順親娘,幫襯兄長的工具。

一個會移動的,價值七十萬的錢包。

手機的震動終於停了,片刻後,微信提示音又瘋狂地響了起來。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鎖屏界麵上全是季訟的名字。

【老婆,你在哪?】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彆嚇我,你接電話啊!】

【你一個女孩子,還懷著孕,在外麵多危險!】

我麵無表情地劃掉通知,點開外賣軟體,給自己點了一份之前嫌貴一直沒捨得吃的日料外賣,又要了一杯加滿料的楊枝甘甘露。

既然要開始新生活,總得有點儀式感。

吃飽喝足,我洗了個熱水澡,換上酒店乾淨的浴袍,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手機又在響。

這一次,螢幕上跳動的是“阿姨”兩個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按下了接聽鍵,順手開了擴音,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喂,小漠啊!”婆婆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有幾分焦急和關切,“你現在在哪兒啊?可把媽給擔心死了!你這孩子,怎麼說走就走呢?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我拿起一瓶酒店贈送的礦泉水,擰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阿姨,我沒事,在酒店。”

“酒店?”她的聲音立刻拔高了,“住什麼酒店!多浪費錢!你趕緊回來!季訟都快急瘋了,晚飯都沒吃,就在沙發上坐著等你!”

我差點笑出聲。

“阿姨,我就是為了孩子纔出來的。”我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家裡那麼吵,對胎教不好。”

電話那頭噎了一下。

“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們還不是為了你和季訟好!為了我未來的大孫子好!”她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說辭,“風華苑那房子,多敞亮!等你生了孩子,我搬過去,你哥你嫂子也住過來,一大家子人幫你帶孩子,你多省心!”

“是挺省心的。”我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可是阿姨,首付還差七十萬呢?您和大哥商量出結果了嗎?這錢誰來出?”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

過了半晌,她才用一種忍氣吞聲的語氣說:“小漠,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們是一家人,還分什麼你我。你爸媽那邊……你再去好好說說?就說我們家情況困難,這錢先借著用,以後肯定還!親家通情達理,肯定會同意的。”

“是嗎?”我輕笑一聲,“可我怎麼聽季訟說,您和大哥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呢?您不是說那十萬塊是您的養老本嗎?我總不能讓您老無所依吧?至於大哥,他還要養家餬口,我更不能為難他了。”

我把他們白天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你!”婆婆的呼吸宣告顯粗重起來,她大概是沒想到,平時那個溫順聽話的我,會變得這麼牙尖嘴利。

“小漠,你聽媽說,”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開始打感情牌,“媽知道,我們家條件不好,比不上你孃家。可季訟對你的心,是真的啊!這七年,他怎麼對你的,你都忘了嗎?你們是要過一輩子的人,不能因為這點錢,就傷了感情啊!”

“阿姨,您說得對。”我誠懇地附和,“錢是小事,感情才重要。所以,我跟季訟商量過了。”

“商量什麼了?”她立刻警惕起來。

“風華苑的房子,我們不買了。”我慢條斯理地丟擲我的決定,“壓力太大了。為了一個房子,掏空六個錢包,還背上一身債,以後孩子出生,生活質量肯定要下降。我不想我的孩子,跟著我們吃苦。”

我把“我的孩子”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那怎麼行!”婆婆果然急了,“定金都交了!十萬塊呢!再說,我都跟你王阿姨、李阿姨她們說好了,她們不知道多羨慕我!”

“所以,為了您的麵子,就要犧牲我和您孫子未來的生活質量嗎?”我淡淡地反問。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我也不催她,耐心地等著。

過了足足一分鐘,她纔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那你說怎麼辦?”

“很簡單。”我拿起電視遙控器,開啟電視,隨便找了個綜藝節目看著,“回到我們最開始的計劃。買水瀾庭那套小兩居,全款買,沒貸款,沒壓力。我們倆的存款加上彩禮,差不多四十萬,剩下的,我再去找我爸媽商量,看能不能先把那七十萬借給我們。”

“這……”婆婆的語氣裡充滿了不甘心,“那房子那麼小,以後我們怎麼住?”

她終於說了實話。

“您不是一直住大哥家嗎?”我故作驚訝,“挺好的呀。週末我和季訟可以帶著孩子去看您。”

“你!”

“阿姨,您要是不願意,也沒關係。”我按下遙-控-器上的靜音鍵,“那我們就先不買房了。我用我爸媽給的嫁妝,在公司附近租個好點的一居室,也夠我們一家三口住了。等孩子生下來,我請個保姆,也花不了多少錢。”

我說得雲淡風輕,卻句句都在紮她的心。

租房?請保姆?

那她這個婆婆,還有什麼用武之地?她還怎麼拿捏我?還怎麼實現她“一大家子整整齊齊”的美夢?

電話那頭,隻剩下她氣到發抖的喘息聲。

“林小漠,你彆後悔!”她最後惡狠狠地丟下一句,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綜藝節目裡的笑聲重新充滿了整個房間。

我看著螢幕裡的人笑得前仰後合,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後悔?

我最後悔的,就是沒能早點看清這一家人的真麵目。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拉開窗簾,陽光燦爛,是個好天氣。

我沒有理會手機上季訟發來的幾十條未讀資訊,而是從通訊錄裡,翻出了婚房售樓處小王的電話,撥了過去。

“喂,王哥,是我,林小漠。”

“哎呀,漠姐!”小王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跟家裡商量好了,房子還是要?”

“不是風華苑。”我打斷他,“我是想問問,我上週六在你們水瀾庭看的那套小兩居,8棟1203,賣出去了嗎?”

電話那頭的小王明顯愣了一下。

“水瀾庭?姐,您不是跟季哥一起定了風華苑的大平層嗎?”

“那套我們不要了。”我言簡意賅,“我就想問問,1203還在不在?”

“在,在的!”小王反應過來,立刻說,“那套戶型好,朝向也好,好多人盯著呢!您要是想要,我馬上給您留著!”

“好。”我應下來,“不過我有個問題想諮詢一下。”

“您說!”

“如果這套房子,我想寫我一個人的名字,全款買,需要什麼手續?”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沉默。

小王大概是被我這番操作給搞懵了。

“姐……您是說……就您一個人的名字?”他確認道。

“對。”

“那……那季哥那邊……?”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跟他沒關係。”我語氣平靜,“你就告訴我,流程上有沒有問題。”

“沒……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小王的聲音瞬間又恢複了專業和熱情,“您隨時可以過來辦手續!隻要帶上您的身份證和銀行卡就行!”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王哥。”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進的微信訊息。

不是季訟,也不是他媽。

是季楊
Z??


【弟妹,我是大哥。我們能見一麵嗎?有些事,我想當麵跟你聊聊。】

我看著季楊發來的微信,嘴角挑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大哥。

叫得還挺親熱。

白天在家裡,那副理所當然、頤指氣使的嘴臉,還曆曆在目。現在倒是知道放低姿態了。

我沒有立刻回複,而是好整以暇地擦乾頭發,給自己敷上一片麵膜。

冰涼的觸感讓我混沌的思緒更加清晰。

季楊找我,無非就是為了那套風華苑的房子。

他老婆不是說了嗎?沒這大房子,就帶孩子回孃家。

看來,後院是真的起火了。

我拿起手機,慢悠悠地回了兩個字:【時間?地點?】

對方幾乎是秒回:【現在方便嗎?我過去找你。】

我笑了。

找我?找到酒店來?讓我連個安生覺都睡不成?

【明天上午十點,公司樓下的星巴克。】我定下時間和地點。

把戰場放在我的地盤,我才安心。

季楊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沒能立刻拿捏住我,有些不爽。但最後還是回了一個字:【好。】

我扔下手機,不再理會。

一夜無夢。

第二天我特意晚起了半小時,慢悠悠地化了個淡妝,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鏡子裡的我,眼神清亮,看不出半點失戀的頹喪。

我提前五分鐘到了星巴克,挑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點了一杯美式。

十點整,季楊準時出現。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泛著青黑,頭發也有些亂,像是沒睡好。見到我,他立刻擠出一個笑容,快步走過來。

“弟妹,等久了吧?”他在我對麵坐下,搓著手,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

我抿了一口咖啡,沒說話。

“你想喝點什麼?大哥去給你買。”他殷勤地問。

“不用了。”我放下杯子,開門見山,“大哥找我,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下午還有個會。”

我的直接,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客套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尷尬地笑了笑,身體往前傾,壓低了聲音。

“小漠,昨天的事……是我跟你阿姨不對。我們太心急了,說話沒分寸,你彆往心裡去。”

他一上來就道歉,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我看著他,不置可否。

“其實,我們也是為了季訟好,為了你們這個小家好。”他歎了口氣,開始了他的表演,“季訟這孩子,你還不知道嗎?孝順,心軟。我媽一提,他哪能拒絕?但他心裡最疼的還是你。”

“風華苑那房子,我媽也是老糊塗了,就想著一大家子人熱鬨。她沒壞心,真的。”

我靜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他見我沒反應,又繼續說:“季訟昨晚一宿沒睡,早上我看他,眼睛都是紅的。他說對不起你,是他沒處理好。小漠,你們七年的感情,不能因為這點誤會就散了啊。”

他一口一個“誤會”,輕飄飄地就把算計我嫁妝的事給揭過去了。

我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熱氣。“說完了?”

季楊一愣。

“如果說完了,我就先走了。”我作勢要起身。

“哎,彆!”他急了,一把按住桌子,“小漠,我……我跟你說實話吧!”

我重新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巨大的決心。

“這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媽的主意!”他一拍大腿,語氣裡充滿了對婆婆的“怨懟”,“她就是虛榮心強,聽老姐妹說兒子買了多大多大的房子,她就坐不住了。非拉著季訟去看房,又逼著季訟去退水瀾庭的定金。”

“季訟拗不過她,又怕你生氣,夾在中間兩頭為難。他其實跟我抱怨過好幾次,說壓力太大了,說這樣對不起你。但是沒辦法,那是我媽啊!”

他把季訟塑造成了一個無辜的“媽寶男”,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婆婆身上。

真是好一個兄友弟恭,母慈子孝。

“哦?”我挑了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問題都在阿姨身上?”

“對!”他立刻點頭,像是找到了共鳴,“我媽那個人,強勢了一輩子,我跟季訟
a
都是被她從小管到大的。我們的話,她根本聽不進去。”

他說著,忽然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神秘感。

“但是小漠,你不一樣。”

“我?”

“對!你不一樣!”他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算計的光,“我媽她……她有點怕你。”

我差點笑出聲。怕我?怕我什麼?怕我飯吃得比她多嗎?

“她怕你孃家。她知道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她怕真把你惹急了,這婚事黃了,她兒子就真打光棍了。”

原來如此。

他們怕的不是我,是我的家境,是那還沒到手的七十萬嫁妝。

“所以呢?”我順著他的話問下去。

“所以,這事還得你出麵!”他終於圖窮匕見,“隻要你態度強硬一點,說這錢就是隻買水瀾庭,或者隻給你跟季訟用,我媽她鬨兩天,最後肯定會妥協的!”

我看著他,覺得無比荒謬。

“大哥,你是不是搞錯了?我為什麼要出這個麵?我現在住著酒店,清淨得很。”

“不是……”季楊急得臉都紅了,“你跟季訟不是還要結婚嗎?你不是還懷著孩子嗎?總不能一直這樣僵著吧?”

“這就不勞大哥操心了。”我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季楊看著我油鹽不進的樣子,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他大概沒想到,我這個平時看起來溫順的“弟妹”,竟然這麼難搞。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終於放棄了迂迴戰術,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嘴臉。

“弟妹,不,小漠。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你對我們家有意見。覺得我們算計你,把你當外人。”

我沒說話,算是預設。

“但你想想,這房子要是買成了,對你沒好處嗎?”他開始循循善誘,“風華苑,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重點學區。你孩子一出生,就贏在起跑線上了。我媽幫你們帶孩子,你嫂子還能跟你做個伴,逛逛街。季訟上班也近。這日子過得多舒坦?”

“代價呢?我爸媽一輩子的積蓄,我們倆背上一百多萬的貸款,以後每個月拿出一大半工資還貸。然後你和你老婆孩子,一分錢不出,拎包入住,是嗎?”我一字一句,把這層窗戶紙捅得稀爛。

季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話不能這麼說……”他還在嘴硬,“我們……我們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大哥,你跟你老婆吵架了?”

他猛地一僵,眼神躲閃了一下。

“你老婆是不是拿離婚威脅你了?說你要是沒本事弄到這套房,她就帶孩子走人?”

季楊的臉色,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他大概沒想到,我連這個都知道。

“你……你怎麼知道?”他聲音都哆嗦了。

“你猜。”我懶得跟他解釋。

我看著他那副被戳穿後的狼狽樣子,忽然覺得一點都不可憐,隻覺得可笑。

一個大男人,沒有本事滿足自己老婆的虛榮心,不想著怎麼努力掙錢,卻把主意打到自己親弟弟的未婚妻頭上。

“小漠,”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聲音裡帶上了哀求,“你幫幫大哥這次。隻要房子定下來,我保證,以後在家裡,我絕對站你這邊!我媽要是敢給你臉色看,我第一個不答應!我讓我老婆以後把你當親姐妹!我們都聽你的!”

他許諾著一些他自己都做不到的空頭支票,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站起身,拿起包。

“大哥,有時間在這兒求我,不如回去跟你老婆好好商量一下,怎麼靠自己的雙手,去過想要的生活。”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氣急敗壞的低吼:“林小漠!你彆給臉不要臉!你真以為我們季家非你不可嗎?”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麵,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喂,王哥嗎?是我,林小漠。”

我故意開了擴音,讓我的聲音和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季楊的耳朵裡。

“哎,漠姐!考慮得怎麼樣了?”小王熱情的聲音傳來。

“我考慮好了。”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語氣輕鬆而堅定,“水瀾庭8棟1203那套,我現在過去簽合同,全款。麻煩你準備一下資料。”

“好嘞!沒問題!我馬上準備!恭候您大駕!”

我掛了電話,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幾乎要將我燒穿的怨毒目光。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咖啡店。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季楊,還有季家。

這場戲,該落幕了。而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我走出星巴克,季楊那句色厲內荏的“你彆給臉不要臉”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連頭都沒回。

臉?我給了七年,他們不要,那就算了。

攔了輛車,直奔水瀾庭售樓處。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有點晃眼。我抬手遮了一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售樓處裡人不多,小王一眼就看見了我,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漠姐!您來啦!資料我都給您備齊了,就等您簽字!”

他把我引到VIP接待室,端上熱茶和點心,動作麻利地攤開一堆檔案。

“姐,您再確認一下,8棟1203,建築麵積八十九平,全款一百零八萬,房主林小漠,沒錯吧?”

我看著合同上白紙黑字列印出的我的名字,這三個字,從未像今天這樣讓我覺得安心。

“沒錯。”

我拿起筆,沒有半分猶豫,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像是跟我那荒唐的七年做最後的告彆。

刷卡,輸密碼,一氣嗬成。

當POS機吐出那張長長的簽購單時,我感覺壓在心口好幾天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恭喜您,林小姐!從現在開始,您就是水瀾庭的業主了!”小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奉上一個精緻的檔案袋,“這是您的購房合同和發票,請您收好。”

我接過那個檔案袋,沉甸甸的。

這裡麵,是我後半輩子的底氣。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鈴聲尖銳,在這安靜的接待室裡格外刺耳。

來電顯示,季訟。

我看著那兩個字,按了靜音,任由它在桌上固執地亮著屏,震動著。

小王看了一眼,識趣地笑了笑:“那漠姐,您先忙,我去給您辦點交房的小禮品。”

他剛走出去,季訟的電話就又打了進來,鍥而不捨。

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等他打到第三遍,才終於接起。

“林小漠!”

電話一接通,季訟歇斯底裡的咆哮就衝了出來,震得我耳朵疼。

“你把錢拿去買房了?!你一個人?!你經過我同意了嗎!”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語氣平淡:“我花我自己的錢,買我自己的房子,需要誰同意?”

“你的錢?那裡麵沒有我們的存款嗎?沒有我媽給的彩禮嗎?林小漠,你太自私了!”

我笑了。

“季訟,我們倆的存款二十萬,你媽給的彩禮十萬。風華苑的首付一百零八萬,你想用這三十萬,撬動我爸媽給我的七十萬,外加我爸媽私下給我的十萬。現在你跟我談自私?”

電話那頭的人窒息了。

他大概沒想到,這筆賬我算得這麼清楚。

“你……你……”他你了半天,換上一副受傷的哭腔,“小漠,我們七年的感情,你為什麼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你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你還懷著我們的孩子啊!”

他又提孩子。

“我就是在給我的孩子一個保障。”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小區裡已經建好的園林景觀,“一個沒有巨額貸款,不用被你全家算計,安穩,踏實的家。”

“那我們呢?我呢?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把你當一個想空手套白狼,算計我嫁妝去給你哥買婚房的男人。”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季訟,我昨天就說過了。什麼時候你知道怎麼踏踏實實過日子了,我們再談。”

“我怎麼不踏實了!我孝順我媽,幫我哥,這有錯嗎?!”他像是被踩到了痛處,聲音又拔高了八度。

“你沒錯。”我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錯的是我。我不該擋了你儘孝的路。”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世界清淨了。

我把季訟的號碼,連同他媽和季楊的,全部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王抱著一個禮品盒走了進來,看見我,笑嗬嗬地說:“漠姐,都辦好了。這是我們送給業主的喬遷禮,一點小心意。”

我接過來,道了聲謝。

正準備離開,售樓處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我下意識回頭,隻見季訟紅著眼睛,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撞開了門口的迎賓,直直地朝我衝了過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林小漠!你跟我回去!”

他的頭發亂糟糟的,襯衫也皺了,眼裡的血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幾分猙獰。

售樓處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我們身上。

小王也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先生,先生您有話好好說,彆動手……”

“你給我滾開!”季訟一把推開小王,死死盯著我,“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去!把房子退了!”

退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季訟,你是不是瘋了?房子已經簽了合同,寫的是我的名字。你憑什麼讓我退?”

“憑我是你男人!憑你肚子裡懷的是我的孩子!”他吼得麵目扭曲。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不想在這裡跟他上演八點檔的家庭倫理劇。

我甩開他的手,從包裡拿出那個裝著合同的檔案袋,在他麵前晃了晃。

“看清楚,業主,林小漠。這是我的房子,我一個人的。”

我轉向旁邊已經看呆了的小王,歉意地笑了笑:“王哥,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我先生……哦不,前男友,可能受了點刺激,腦子不太清楚。”

小王立刻會意,叫來了兩個保安。

“先生,如果您再在這裡鬨事,我們就報警了。”

季訟看著那兩個穿著製服,人高馬大的保安,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他不敢再動手,隻能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瞪著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燒出兩個洞。

“小漠,你非要這樣嗎?”他聲音軟了下來,帶上了哀求,“我們回家說,好不好?彆在這裡讓人看笑話。”

“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看著他,心裡最後一點波瀾也消失了。

“為了孩子,就當是為了孩子,行嗎?”他見我不為所動,又打出了最後一張牌。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從包裡拿出那張準備好的B超圖,走到他麵前,遞給他。

他愣愣地接過去。

我湊到他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季訟,你不是學醫的嗎?你再仔細看看,這張圖,真的是八週的嗎?”

他渾身一震,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張小小的黑白圖片。

我看見他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林小漠!”

身後傳來他帶著絕望和驚恐的嘶吼。

我沒有回頭。

走出售樓處的大門,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酒店的地址。

車子開動,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季訟像個被抽掉所有骨頭的木偶,癱坐在售樓處門口的台階上。

那張B超圖,飄落在他的腳邊。

風一吹,翻了個麵。

那是我從網上隨便找的,一張懷孕六週的示意圖。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季訟,這場戲,我不想再演了。

劇終了。

我靠在計程車後座上,關掉了手機。

窗外的世界飛速倒退,高樓,樹木,行人,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就像我那七年的青春。

我沒有哭,甚至連一點想哭的**都沒有。心裡空落落的,又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季訟最後那個眼神,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被徹底掏空了的,純粹的恐懼。

他怕的不是失去我,也不是失去一個不存在的孩子。

他怕的是,他精心編織的,用來捆綁我的那張名為“愛情”和“責任”的網,被我親手撕得粉碎。

他發現,他用來拿捏我的所有籌碼,都失效了。

我纔是那個,隨時可以掀桌子走人的人。

回到酒店,我先去前台續了兩天房費。

前台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大概是把我當成了離家出走的富家女。

我不在乎。

拎著新買的幾袋零食和飲料回到房間,我把自己扔進沙發裡,開啟電視,隨便找了個無腦搞笑綜藝。

螢幕裡的人笑得前仰後合,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七年。

我第一次見季訟,是在大學開學的迎新會上。他作為學生會乾部,穿著白襯衫,站在台上發言,乾淨又耀眼。

他說他喜歡看我笑。

他會在我生理期的時候,跑遍半個城市給我買熱乎乎的紅糖薑茶。

他會在我考研壓力大的時候,默默陪我在圖書館坐到深夜,然後送我回宿舍。

那些點點滴滴,都曾是我以為的,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可人是會變的。

或者說,他從來就沒變過,隻是我被愛情矇住了眼睛,看不見他刻在骨子裡的自私和懦弱。

電視裡的笑聲很吵,我關了它。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拿出新買的手機卡,換上。開機後,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我媽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秒接。

“小漠!”我媽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你怎麼樣?在哪兒呢?”

“媽,我沒事,在酒店。”

“哪個酒店?我讓你爸去接你!這都叫什麼事!真當我們家沒人了是嗎!”

“爸在旁邊嗎?”我問。

“在!氣得晚飯都沒吃!”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我爸那沉穩又帶著怒意的聲音。

“小漠,回家來。什麼都彆怕,有爸爸在。”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我在售樓處都忍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啞:“爸,我不想現在回去。”

“為什麼?怕我們罵你?”

“不是。”我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輕聲說,“我怕我一回去,季訟他們一家子就得找上門去鬨。我不想把戰火引到家裡,讓鄰居看笑話。”

我爸在那頭沉默了。

他最是要麵子的人,我這句話,說到了他心坎裡。

“那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一直住酒店。”

“我今天……用我自己的錢,全款買了水瀾庭那套小兩居。”我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也好。”過了半晌,我爸才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自己的房子,自己做主。錢不夠就跟家裡說。”

“夠的,爸。您和媽給我的錢,我都存著呢。”

“那就好。”我爸頓了頓,又說,“季家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證沒領,孩子是假的,房子是我的。我沒什麼好怕的。”

“嗯。”我爸應了一聲,“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在外麵照顧好自己,彆不捨得花錢。受了委屈就回家,天塌下來,爸給你頂著。”

掛了電話,我抱著膝蓋,終於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

不是為季訟,不是為那七年。

是為了我爸那句“天塌下來,爸給你頂著”。

哭夠了,擦乾眼淚,我又覺得餓了。

點開外賣軟體,給自己叫了一份麻辣小龍蝦,一份冰鎮酸梅湯。

生活再怎麼狗血,也不能虧待自己的胃。

小龍蝦剛送到,一個陌生的號碼就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漠……”

是季訟。

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又沙啞,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的?”我一邊剝著龍蝦,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我……我找了我們共同的朋友問的。”他聲音很低,“小漠,我們見一麵吧,求你了。”

“沒必要了,季訟。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們都說完了。”

“不,沒說完!”他急切地打斷我,“那張B超圖……是假的,對不對?”

“你不是都看出來了嗎?”我把一隻鮮美的龍蝦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電話那頭,傳來他粗重的呼吸聲,像是一頭瀕死的野獸。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林小漠,你為什麼要騙我?!”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和屈辱。

“我騙你?”我樂了,抽出紙巾擦了擦手,“季訟,咱們倆到底是誰先騙誰?你陪著你媽去退婚房定金的時候,你在電話裡跟我許諾裝修新房的時候,你拿著我爸媽給我的嫁妝錢去算你哥那套大平層首付的時候,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為什麼要騙我?”

我每說一句,電話那頭的呼吸就更重一分。

“我……”他啞口無言。

“你是不是覺得特彆屈辱?特彆沒麵子?”我拿起一瓶酸梅湯,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舒服極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我現在就告訴你。”

“因為我想讓你也嘗嘗,被人當成傻子,耍得團團轉,是什麼滋味。”

“因為我想讓你親眼看看,在你媽和你哥心裡,你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根本比不上那套大房子的磚頭。”

“更因為,我想讓你明白,我林小漠,不是你們季家可以隨意拿捏的錢包!”

我說完,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才傳來他帶著哭腔的,幾乎是哀求的聲音。

“小漠,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回來吧……我們重新開始,我們忘了風華苑,忘了那些不愉快,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不好。”我乾脆利落地拒絕。

“為什麼?!”

“季訟,你知道嗎?鏡子碎了,就算拚起來,裂痕也永遠都在。我們的感情,早就被你們一家子算計得稀巴爛了。”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我嫌臟。”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把他這個新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第三次清淨了。

我心情大好,胃口也跟著好了起來,一個人乾掉了一整份小龍蝦。

第二天,我被一連串的微信提示音吵醒。

不是季訟,他已經被我隔絕了。

是大學同學群。

有人在群裡發了一張截圖,是季訟昨晚半夜三點多,發在朋友圈的一段長文。

沒有指名道姓,但字裡行間,茶香四溢。

【七年的感情,終究還是抵不過現實。我以為隻要足夠努力,就能給我們一個家。可我忘了,人是會變的。也許從一開始,我們追求的就不是同一個東西。是我天真了,以為愛可以戰勝一切。祝你前程似錦,找到你想要的榮華富貴。】

下麵配了一張他自己的側臉照,燈光昏暗,眼神憂鬱,嘴角還帶著一絲苦笑。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麼被嫌貧愛富的糟糠之妻拋棄了的癡情男主角。

群裡瞬間就炸了。

【怎麼回事?季訟和小漠分手了?不是都要結婚了嗎?】

【看這意思,是女方嫌貧愛富?不會吧,小漠不是那樣的人啊!】

【七年啊!從校服到婚紗,多不容易!太可惜了!】

【季訟也彆太難過了,人各有誌,強求不來。】

看著那些同情的,惋惜的,甚至是指責我的言論,我一點都不生氣。

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他也就這點本事了。

顛倒黑白,賣慘裝可憐,試圖在道德上綁架我,讓我成為那個辜負了七年感情的“壞人”。

我沒有在群裡辯解。

跟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解釋來龍去脈,太累了。

我隻是默默地開啟了自己的朋友圈,編輯了一條新的動態。

很簡單,隻有一張圖。

我那本紅色的購房合同,業主姓名那一欄,“林小漠”三個字,清晰又醒目。

配文隻有一句話:

【靠自己的感覺,真好。新家,新開始。】

發完,我退出了微信。

我知道,這條朋友圈,會像一顆炸彈,在我所有共同好友的圈子裡,炸開一朵絢爛的蘑菇雲。

而我,隻需要泡個澡,敷個麵膜,等著看好戲就行了。

我那條朋友圈,果然沒讓我失望。

等我泡完澡出來,手機已經不是震動了,是抽搐。

大學同學群裡,未讀訊息99


我點開,最新的訊息,正好是我一個關係還不錯的室友發的。

【@季訟,你發的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追求的不是同一個東西?小漠買套自己的房子,就是嫌貧愛富了?她花你一分錢了?】

下麵立刻有人跟上。

【就是啊,我剛還想說,小漠不是那種人。季訟你這話說得也太綠茶了吧?】

【一百零八萬的房子,全款,寫自己名字。這叫榮華富貴?這叫人間清醒好嗎!】

【我他媽要是有一百多萬,我也給自己買房,安全感爆棚啊!】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七年的感情,怎麼說分就分了?】

季訟沒有回複。

大概是沒想到,他精心營造的受害者人設,這麼快就翻車了。

畢竟,在我那張紅彤彤的購房合同麵前,他那段無病呻吟的文字,顯得格外可笑又蒼白。

我笑了笑,給那個替我說話的室友單獨發了個微信。

【謝了,姐妹。】

她秒回。

【害,謝什麼!我早就看那家夥不順眼了,一天到晚把他媽掛嘴邊,跟沒斷奶似的。你分了就對了,姐給你放炮慶祝!】

附帶一個“禮炮齊鳴”的表情包。

我心裡一暖。

看吧,總有人是清醒的。

正聊著,我媽的電話又打了進來,這次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興奮。

“小漠!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乾得漂亮!我女兒就是有出息!”

我能想象到我媽拿著手機,在我爸麵前炫耀的樣子。

“你爸也看見了,他說你這事辦得敞亮!有咱們家的風範!”

我忍不住笑出聲:“媽,你們倆就彆誇我了。”

“怎麼不能誇!就得誇!”我媽的聲調高了八度,“對了,剛才那個季訟的媽,給我打電話了。”

我眉毛一挑:“她說什麼了?”

“她能說什麼?顛三倒四,一會兒說你騙了他們家,一會兒又哭著說都是誤會,求我勸勸你。說季訟離了你活不下去,都快尋短見了。”

尋短見?

就他?

我可太瞭解季訟了,他比誰都惜命。

“我懶得跟她廢話,直接告訴她,我女兒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輪不到他們季家指手畫腳。以後彆再來騷擾我們,不然我就報警了!”

“媽,威武。”我由衷地讚歎。

“那是!”我媽得意地哼了一聲,“行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去小區花園裡轉轉,老李家的閨女前兩天剛被婆家氣回孃家,我得去跟她媽交流交流育兒經驗。”

我掛了電話,笑得肚子疼。

我媽這戰鬥力,真是半點沒遺傳給我。

房間的門鈴,就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酒店的隔音很好,我沒聽到門外有任何動靜。

我走到貓眼前往外看。

走廊昏黃的燈光下,站著季訟。

他像是脫了力,靠在牆上,頭發淩亂,眼眶通紅,鬍子拉碴,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頹敗的氣息。

和我朋友圈裡那個憂鬱的文藝青年,判若兩人。

我沒開門,也沒出聲。

他就那麼站著,也不敲門,也不說話。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扇門,無聲地對峙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像是終於撐不住了,順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小漠……”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從門縫裡幽幽地飄了進來。

“我知道你在裡麵。”

“我們談談,最後一次。”

我還是沒動。

“你不開門也行,我就在這兒說。”他靠著門,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朋友圈的事,是我不對。我……我就是氣瘋了,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我看到你的購房合同,我哥把我罵了一頓,我媽也哭著說我對不起你。所有人都覺得我錯了。”

“小漠,七年了。從我第一次在迎新會上看見你,我就喜歡你。這七年,我承認,我有時候是心軟,是沒主見,總想著兩邊都不得罪,結果把你得罪了。”

“可是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啊。”

“我們重新開始,行不行?我發誓,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媽那邊,我哥那邊,我全都去說清楚。我們還買水瀾庭,就我們兩個人住,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到最後,帶上了壓抑的哭聲。

若是從前,我恐怕早就心軟了。

可現在,我聽著門外那熟悉的懺悔和許諾,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我轉身走回房間,拿出手機,開啟銀行APP。

找到他的卡號,輸入轉賬金額。

三十萬。

不多不少,是我們倆的共同存款,加上他媽給的那十萬彩禮。

我點下確認鍵。

然後,我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季訟還坐在地上,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和希望。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

我沒給他這個機會。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麵是清晰的轉賬成功憑證。

“季訟,”我的聲音很平靜,“這是我們倆的存款,還有你媽給的彩禮,一共三十萬,我還給你了。”

他臉上的希望,瞬間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的手機螢幕,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我收回手機,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

“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小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你非要這麼絕情嗎?錢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重要。”我點點頭,坦然地承認,“錢很重要。它能在我被全世界背叛的時候,給我買一個安穩的住處,給我買一頓熱乎的飯。它不會背叛我,不會算計我,不會在我背後捅刀子。”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是你教會了我,錢比你可靠。”

他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我沒再看他,準備關門。

他忽然伸出手,抵住了門框。

“孩子……”他抬起頭,用最後一絲希望看著我,“那張B超圖,真的是假的嗎?你一點……一點都沒有懷孕?”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季訟,你猜?”

說完,我用力關上了門。

門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我靠在門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世界,終於,徹底清淨了。

我拉開窗簾,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

這場演了七年的大戲,落幕了。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一個月後,水瀾庭。

我擰好書櫃上最後一顆螺絲,拍了拍手上的灰。

午後的陽光透過沒掛窗簾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金色的暖光,幾顆細小的塵埃在光束裡跳舞。

我爸舉著水平儀,左看右看,一臉嚴肅:“嗯,不錯,很穩。你這手藝,比季……比一般小年輕強多了。”

他及時刹住了車,沒說出那個名字。

我笑了笑,沒接話,遞給他一瓶冰水。

這一個月,我辦了離職,又火速找了新工作,無縫銜接。中間抽空搬家,買傢俱,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反而沒時間去想那些糟心事。

我媽拿著兩塊顏色迥異的抱枕,在剛買的米灰色沙發上比來比去,一臉糾結。

“小漠,你說,是用這個薑黃色的,還是用那個墨綠色的?”

“都好看。”我敷衍道。

“不行,你必須選一個!這關係到整個客廳的格調!”她舉著抱枕,擺出一副捍衛藝術的架勢。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纔是生活。

為了一件傢俱的顏色,為了晚餐吃什麼,為了週末去哪兒玩而煩惱。而不是為了誰的虛榮心,為了還不清的貸款,為了一個還沒出生就被算計的孩子而爭吵。

“那就薑黃色吧,”我說,“看著暖和。”

“我就知道!”我媽立刻把墨綠色的那個扔到一邊,寶貝似的把薑黃色的擺在沙發正中間,“英雄所見略同!”

我爸在旁邊拆穿她:“你五分鐘前還說墨綠色最高階。”

我媽瞪他一眼:“去去去,你懂什麼!這是女人的直覺!”

我看著他們鬥嘴,忍不住笑出了聲。

晚上,大學室友兼死黨周琪,拎著兩瓶紅酒和一大兜子鹵味,過來給我溫居。

我倆席地而坐,就著剛裝好的茶幾,吃得滿嘴流油。

“爽!”周琪乾了一大口酒,臉頰紅撲撲的,“真為你高興!這房子,這自由,簡直就是我的人生理想!”

“你也可以啊,”我夾了塊鴨脖,“你存款不是早就夠首付了?”

“嗨,彆提了,”她擺擺手,“我媽非讓我把錢留著當嫁妝,說女孩子買什麼房,早晚是彆人家的。氣得我差點跟她斷絕母女關係。”

我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無奈,然後默契地碰了一下杯。

“對了,”周琪啃著雞爪,含糊不清地開口,“跟你說個事兒,就當聽個樂子。”

我挑了挑眉。

“季訟他們家,最近可熱鬨了。”她壓低聲音,一臉的八卦,“我一高中同學,跟季楊住一個小區,都傳遍了。”

“季楊他老婆,沒跟他離。但是呢,天天在家摔東西,指著鼻子罵他沒本事,窩囊廢。說人家老公都換大平層了,她還跟著他擠在鴿子籠裡受罪。季楊現在每天回家跟上墳一樣。”

我腦子裡浮現出季楊那張憋屈的臉,沒什麼感覺。

“還有他那個媽,”周琪越說越興奮,“據說之前跟老姐妹吹牛,說兒子孝順,給她買了風華苑的大四房,天天請她們去‘新家’喝茶。結果牛皮吹破了,現在在老年活動中心都抬不起頭,沒人搭理她。前兩天還因為搶場地,跟人吵架,被人數落了一頓,說她‘算計兒媳嫁妝不成,臉都不要了’,氣得當場差點犯高血壓。”

我安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

“最精彩的還是季訟。”周琪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是發朋友圈賣慘嗎?被你那購房合同一巴掌打回去之後,灰溜溜地刪了。聽說他找他媽要那三十萬,說要拿著錢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媽早把那錢給了季楊,讓他拿去哄老婆了。季楊拿到錢,轉頭就給他老婆買了個愛馬仕。季訟一分錢沒撈著,跟他媽大吵一架,摔門走了。現在工作也辭了,天天躲在出租屋裡喝酒,人跟廢了似的。”

周琪說完,期待地看著我,大概是想從我臉上看到大仇得報的痛快。

可我沒有。

我隻是覺得很吵,很沒意思。

“一地雞毛。”我喝了口酒,淡淡地評價。

“可不是嘛!”周-琪一拍大腿,“所以說,你抽身得早,真是太明智了!不然現在被卷在這堆破事裡的就是你!”

我們又聊了些彆的,工作上的趣聞,新上映的電影,直到兩瓶紅酒都見了底。

送走周琪,我一個人收拾好殘局,洗了個熱水澡。

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被我一點點填滿的空間。牆上掛著我喜歡的畫,書櫃裡擺著我愛看的書,沙發上放著我媽精心挑選的抱枕。

空氣裡,沒有爭吵,沒有算計,隻有淡淡的木質香和屬於我自己的,安寧的氣息。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小區的燈光連成一片溫暖的星河。遠處,是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我想起季訟最後那個問題。

“那張B超圖,真的是假的嗎?你一點……一點都沒有懷孕?”

我沒有回答他。

因為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那張圖,是真是假,都隻是我用來敲碎那座名為“七年感情”的牢籠的錘子。

現在,我自由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新公司的專案群,領導在安排明天的工作。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陌生的頭像和緊張有序的工作討論,忽然覺得,這纔是真實的人間。

我沒有回複,隻是把手機放在一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會早起,在灑滿陽光的廚房裡,給自己煮一杯香濃的咖啡。

然後,去過我自己的,嶄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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