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戎後退一大步,連連擺手:“不是我!”
“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帖子,說是B市死人了,我們領導也在那個聚會上。雖然帖子冇多久就被管理員刪了,但我是誰?我找到發帖人了!”陸盛興緊跟在他們身後,一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正義感,“你們現在是不是要去B市抓我領導?帶上我啊!我保證公平、公正,不跟她通風報信。我會努力勸她自首的!”
陸盛興清亮的聲音就跟放生日歌的那個花形蠟燭一樣,360度全立體地環繞著他們。
季和熬夜後的頭疼起碼加重了十倍。
關鍵趙戎這廝還跟他搭話:“上次我就想問了,你為什麼要管她叫領導啊?”
陸盛興熱情迴應:“因為她看起來就是做領導的人啊。叫老大不正式,老闆就不合適了。”
兩隻鳥嘰嘰喳喳地交流起生物鏈底層的知識。
“老闆有什麼不合適的?”
“叫老闆,總感覺目的是為了向她要工資,但是叫領導就不一樣了,是一種信唸的追隨跟引領!”
趙戎頓感微妙地說:“你們這個工作室,都是這麼的……”
“這麼會拍馬屁?”他一語未落,陸盛興已昂首挺胸搶白話題。
青年揮舞著手臂,有如最虔誠的傳道士在向信徒發表他對職場馬屁這份信仰的演說:“拍馬屁可以讓同事關係變得和諧,減少不必要的惡性競爭。我們積極鼓勵同事在這賽道上勇爭第一,輪流哄領導高興,改善辦公氛圍,實現共同加薪。這是我們崇高不可動搖的組內文化!”
趙戎聽得算是開了眼界,正要義正辭嚴地訓斥他們這股歪風邪氣,忽而想到自己費儘心思想討季和歡心,兢兢業業地為此努力,但至今隻精準拍到過她的馬腿。辦公室裡一乾老油條還熱衷於火上澆油,讓他處境艱危,頓時覺得陸盛興的理論頗有意義。
那邊季和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長舒一口氣,從未覺得這段路如此遙遠。
陸盛興停下嘴,兔子一樣敏捷蹦了過來。
季和目光幽幽地盯了他一會兒,說:“我們的車坐不下了。我要捎他們回家。”
陸盛興說:“沒關係,讓我坐車頂上唄。”
眾人:“??”
趙戎怕他捱揍,一迭聲地訓斥道:“你以為這是哪兒啊?我們頂著你出去開屏嗎?A市路上冇有交警嗎?你以為刑警違規不用交罰款嗎?!”
“太好了!”陸盛興咧嘴露出個燦爛的笑容,眼神純良地說,“我就知道你們不會那麼狠心把我丟車頂上。”
眾人:“……??”
那頭季和已經懶得聽他們鬼扯,拉開車門上去了。陸盛興極有眼力見地跟了上去,搶占走一個後排位置。隻有趙戎木頭木腦地站在原地,對著迅速滿員的車輛傻了眼。
陸盛興探出上半身,朝他禮貌地招招手:“再見。”
隨即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關上了車門。
季和也真的踩下油門啟動了車輛,留下趙戎在風中淩亂,呆滯地凝視著車輛的尾燈,猶如在凝視拋棄自己的負心人。
“啊?為什麼!為什麼!!”
手機揚聲器裡傳來趙戎撕心裂肺的質問。
“我明明加班加點!任勞任怨!我鐵一般剛強的身體被你們磋磨得千瘡百孔,我說什麼了嗎?你們居然就那麼丟下我!”
季和按了按額頭,示意陸盛興把手機拿遠。
這魔頭仗著她在開車不敢亂動,堅持把手機對準前排,讓整車人共同聆聽趙戎的心聲。
邊上同事道:“彆說得我們像是什麼屠宰場一樣。”
陸盛興帶著主人翁精神道:“出差那麼累,你不如趁這機會休息一下,我們會儘早回來的。”
趙戎痛心疾首地問:“你們真的不打算帶我去B市嗎?師父!我是你的親徒弟啊!”
“行了。”季和煩不勝煩,為打斷他新一輪的鬼哭狼嚎,給他派了個任務,“梁鳴的手機一直打不通,你叫上你黃哥,去跟他見一麵。問問他最近有接觸過什麼人。凶手如果真是為了梁鳴殺的江平,我猜應該直接或間接地跟他透露過。”
趙戎查過導航。梁鳴所在的農家院離他們這裡遠著呢,差不多橫跨了整個市區,這會兒還是早高峰,繞路儘量避開擁堵路段,起碼也要兩個多小時的路程。等他一來一回,季和鐵定帶著人跑了。
他一句“不要啊”蓄勢待發地滾到喉嚨口,就聽季和補充:“明天帶著江平老婆一起去B市,給你買好動車票了,這裡離B市有一千多公裡,傻子纔會開車去。”
趙戎當即偃旗息鼓,乖巧應了聲“好”。
陸盛興掛斷電話,機敏地問:“這個傻子是在罵我們領導嗎?”
他透過後視鏡瞄到季和的臉色,深諳坐賊船的規矩,挪了挪屁股,恭敬而諂媚地說:“我不會告訴她的。從現在開始,您纔是我的領導。”
季和靠邊停車,一指窗外示意:“到了。”
陸盛興以為是到車站了,興沖沖往外一看,看到了自己家公司。
季和說:“趕緊下去。少做夢。”
陸盛興見她如此絕情,怒道:“我自己買票去!我坐飛機!頭等艙!”
他大力推開車門,哼了一聲,輕輕把門合上。
·
上午11點左右。
山間霧氣還冇散去,一輛車停在農家院的大門,趙戎跟一名同事從車上下來。
前廳擺了兩張麻將桌,幾人正聚在一起推牌說笑。趙戎目光在眾人臉上轉過一圈,找到資料中的梁母,朝她露出個略顯憨實的笑容:“阿姨好。”
同桌的老闆站起來招待:“小夥子要住宿嗎?”
趙戎親和的外表頗具欺騙性,可梁母一看他們兩人的體格和配置便猜到他們是警察。頓時有如驚弓之鳥地站了起來,因起身太快,兩眼發黑,顫顫巍巍地打了個晃兒。
趙戎箭步上前扶住她,等她站穩也不敢鬆開。
梁母雙手無意識地用力,緊緊扼住趙戎的手腕,啞聲問:“梁鳴怎麼了嗎?”
趙戎無懈可擊地說:“他冇怎麼,我是他朋友的弟弟,幫我哥給他點東西。說好了來這邊找他的。他現在在房間嗎?”
他邊說邊扶著梁母往樓梯那邊走去。
梁母麵無血色,瞳孔冇有焦點地晃動,強行定了定神,牙關打顫地說:“他去釣魚了,昨晚出去的,還冇回來。最近這段時間他都是白天睡覺,晚上出門。”
“那麻煩你給他打個電話。”
三人停在樓梯半道。
梁母摸出手機,撥過去是一段忙音。這讓她瞬間有些失控,不敢看趙戎的眼睛,唯恐會聽到嚴厲的質疑,她驚慌失措地解釋:“他經常不帶手機,可能又丟房間裡了。我數落過他好幾次,他就是不聽。他冇跑。”
梁母怕他們不信,哪怕趙戎再三推辭,還是拉著他們去了梁鳴的房間。
趙戎二人停在門口,看梁母在屋子裡焦頭爛額地轉了一圈,從桌上一堆攤開的雜物中翻出個手機,惴惴不安地向他們展示:“同誌你們看,手機在這兒。他冇朋友了,平時用不上,總是忘記丟到哪兒。”
又手忙腳亂地翻出充電線,給手機插上。
連上線之後,梁母才發現手機不是冇電了,是被梁鳴關機了。一時間悲從中來,有股抑製不住的酸楚。即是對兒子的心疼,也是多年噩夢纏身的後遺症。
她一手撐著桌麵,一手撫著額頭,眼淚奪眶而出:“梁鳴不喜歡接電話,也不喜歡跟人聊天,怕彆人問他是做什麼工作。他裝得嬉皮笑臉不在意,但是他反省了的警察同誌。這段時間他哪兒也冇去,就在這裡陪我……”
她拉到極限的心絃,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害怕眼前的和平是一場鏡花水月,伸手撥一撥水麵就消失了。
麵對警察,那些消沉的意誌瞬間將她燒成了死灰,踩在腳底來回碾動,說到後麵哽咽得難以成聲。
“阿姨,我們是有個案子找他問幾句話,不一定跟他有關,也冇要帶他回去調查。”
趙戎儘可能地放柔語氣安慰,冇什麼成效。他絕望地回頭,跟同事苦哈哈地對視,才明白季和為什麼不親自來,要把這種差事打發給他。
趙戎高大而侷促的身形站在梁母身邊,肖似一隻笨拙的狗熊。他不敢讓老人一直哭,渾身跟長了尖刺似的,備受煎熬地陪著,直到梁鳴跟救世主一樣降臨。
“你們在乾什麼?”
趙戎打著手勢,招呼他趕緊過來:“我們找你問一點事,阿姨可能誤會了。”
梁母抽了張紙巾抹臉,眼眶發紅地朝他看去。
梁鳴把手裡的工具放進廁所,低垂著頭走過來,短短幾步路,再抬起頭,調整成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混不吝地道:“媽,你心理素質那麼差,真出什麼事,我怎麼帶你跑路啊?”
梁母氣得掐了他一把:“當著警察同誌的麵,你胡說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