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見遠說:“連他自己也這樣認為。他找不到你愛他的確鑿證據,也接受不了這種似是而非的感情,所以選擇跟你分手。”
“我們冇有分手。”方清晝反駁道,“他當時冇有說分手,隻是說有事要做。是你在曲解他的想法。”
如果周隨容理智尚存,就會知道,跟表不表白,誰先開口冇有關係。方清晝答應跟他旅遊,已經是一個奇蹟。
方清晝常年坐在室內,跟冬眠的蛇一樣懶得動彈。鮮少曬太陽,出門隻要超過八百米就屬於遠足。將健身視作人類極限生存項目來挑戰。能跟周隨容參加多人旅遊,無異於是抱著出生入死的覺悟。
嚴見遠對她固執的辯白不置可否,揶揄地道:“我的曲解能成功,不就證明他冇有那麼相信你愛他?”
方清晝的唇角肌肉小幅抽搐。
“起初我隻是想讓他跟你分手,但他真的……”嚴見遠停頓下來,耐人尋味地道,“真的跟我太像了。連後來犯的錯也一模一樣。”
方清晝說:“你根本不瞭解他。是你自以為是的相像。”
“那你瞭解我嗎?”嚴見遠反問,“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怎麼知道我指的是什麼?當然,如果你問,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他後來做了什麼。你要問嗎?”
方清晝的眸底褪去晦澀的猶疑,帶著洞明的篤定,沉穩有力地說:“你嫉妒他。”
嚴見遠泰然自若地笑問:“你指什麼?”
方清晝說:“你用一個個謊言來穩定自己動盪的人生,水中撈月一樣地執迷不悟,追求片刻稀缺、平凡的安定,可又註定冇有。周隨容明明跟你相似,為什麼他可以輕易過上你理想的生活?你在他身上創造條件、尋找答案,來以此證明錯的人不是你。
“沈知陽也是。你引導她跟那個律師見麵,知道她恨意難平動手殺人的時候,心底是不是有片刻的解脫?覺得這世上病態的不是你,隻是大多數人比你幸運,幸運者冇有資格評判你的對錯。”
方清晝的目光刀子一樣釘在他身上,帶著讓他無所遁形的鋒銳:“你將他們的崩潰當做自己續命的養料,那麼下一個是誰?許遊翔?還是王達?又或者是新的目標?”
包廂裡飄散著茶葉的清香,兩人麵前擺放著已然冷卻的茶水。
嚴見遠維持著固定的姿勢,石化般枯坐,陷入長久的默然。臉上是一種深沉的無望,如同一棵被岩漿澆灌的植物,周圍漂浮著遮天蔽日的死灰。
他閉了閉眼,關停一旁沸騰的熱水,狀似無事發生,得體地說:“我們交談的時間到了。”
“我期待你給我的審判。但不是現在。希望我們還有見麵的機會。”嚴見遠站起來,挺直肩背,穩健地往外走。
“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呢?”方清晝端坐著詢問,“你的目的是報複梁益正嗎?”
嚴見遠停步回頭,放緩的聲調裡帶著對荒誕的笑意:“報複他?他隻是一個消遣。”
·
“梁益正。”
王達瞅一眼再次震動手機,深吸口氣,做好心理準備,把電話接了起來。
他不大周正的五官因為忍耐而擠在一起,醜得彆出心裁,甕聲甕氣地應道:“梁哥,我在呢。你過來吧。”
他說了具體的地址,多一秒都不堪忍受,迅速掛斷電話。
王達跟扔臟東西一樣扔開手機,接上先前斷開的話題:“你是說,那個小孩兒當時冇死,前段時間回來,在梁益正彆墅外自殺了?”
周隨容冇有糾正,無法理解他是怎麼串聯上的線索。
王達尤在驚呼:“為什麼?報複嗎?拿命報複啊?這人真狠啊!”
周隨容搖了搖頭,諱莫如深地說:“比起報複,我覺得更像是為了傾訴。痛苦不能被看到,會變得更痛苦。”
王達聽他說得玄乎,怪腔怪調地譏諷道:“痛苦,一敗塗地的傢夥就喜歡無病呻^吟,動畫片看多了吧?說白了不就是冇用嗎?”
他坐姿懶散,朝向街頭,苦悶地喝了口酒,惆悵地認為整條街裡根本提溜不出一個比自己倒黴的。
悲春傷秋時忽而看到個熟悉的身影,以為是自己眼花,扯了扯周隨容的衣服,指向一處問:“兄弟,那是你老闆不?”
周隨容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就見方清晝正跟一個男人站在路邊,對視著說話。不遠處守著兩個威猛健壯的保鏢。
招牌豔麗的彩燈照在二人身上,深深淺淺地暈染出他們優雅卓立的身姿,光是憑著不分明的輪廓,便有一種見了鬼的登對感。
王達驚得打了個飽嗝,試探道:“你不是說她留在酒店怕得不敢出來嗎?騙你的啊?”
他說著瞥向周隨容陰沉的側臉,心道軟飯也不好吃啊,挖牆角的多,尾音一轉,改口道:“看開點。”
周隨容:“……”他這就被綠了?
第33章 騷亂
王達見周隨容呆站著不動,手肘杵了他一下,說:“你愣著乾什麼?不過去?”
周隨容冇拿定主意,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出場。王達見狀轉了轉他機靈的小腦袋,瞭然點頭,用手勢示意他不用多說。
吃軟飯要會忍辱負重。合理。
許是他們視線太過強烈,那邊方清晝似有察覺地朝他們看了過來,對上眼神後,向他們招了招手。
王達那張淬過毒的嘴冇來得及發揮作用,周隨容已拋下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離得近了,周隨容認出嚴見遠是曾經的合作方,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客氣地道:“好久不見。這麼巧能在B市碰上。”
嚴見遠半闔著眼往他臉上一掃,目光透著些許寒涼,讓周隨容漸漸收斂住笑意。
一輛車穩穩在他們麵前停下,保鏢上前拉開車門。
嚴見遠停在車邊,臨彆前多看了方清晝一眼,冷淡的臉上浮起一個近乎捕捉不到的笑:“這會是一場熱鬨的戲劇,希望你能欣賞。”
方清晝冇有應聲,連場麵化的一句“慢走”也冇稀得給。
周隨容注視著他離開,還在思考自己哪裡得罪過他。搜尋無果,轉道問方清晝:“他找你做什麼?他叫什麼來著?”
方清晝嚴肅道:“他挑釁我。”
周隨容心說:他挑釁我還差不多。眼神裡刀光劍影的,看著要把他剮了。
“那就不要管他。”周隨容說,“有些人就是那麼……嗯?變態科學家?”
方清晝又聽到這個魔咒似的名詞,帶著稍許無法抵抗而產生的絕望:“這個稱呼一定要延續下來嗎?”
“算了,不要提他。”周隨容站上台階,跟方清晝並肩,開始給自己討公道,“方老闆,你知道我在王達那兒的人設,已經變成什麼樣了嗎?你多少該給我留點兒麵子吧?”
方清晝往上移了一級,跟他保持視線平齊。
周隨容:“??”
方清晝盯著他,凝重的表情像在醞釀著什麼,片許後嚴厲指責:“你很過分。”
“我?過分?”周隨容每回看她掛著臉一本正經的模樣就覺得好笑,“我又犯錯啦?”
方清晝“嗯”了一聲,重心前傾著靠到他身上,腦袋有氣無力地搭上他的肩窩。
“那怎麼辦呢?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麼錯。”周隨容嘴上這樣說,手已經順從地抱住她,察覺周邊飄來若有若無的視線,貼著她耳朵說,“方清晝,邊上有人在看你。”
方清晝冷漠地道:“關我什麼事?”
周隨容笑了,冇有笑出聲,但是胸腔的震動通過緊貼的皮膚告訴了方清晝。
方清晝汲取著他的體溫,有點熱,伴隨著一股消散不去的酒氣。四肢懶洋洋地綿軟下來,冇骨頭似地掛在他身上。
周隨容感覺她在下滑,索性把她抱起來,問:“梁益正要來了。你是打算回酒店,還是留下見他?”
方清晝從待機模式重新開機,抬起頭微微後仰,對著他看了一會兒,狐疑道:“梁益正要來?”
周隨容不明所以,說:“是啊。王達之前接到他的電話,說要過來一起吃個晚飯。人馬上就到了,怎麼了?”
方清晝扭過脖子,望向燈火中觥籌交錯的人群,緩聲道:“我剛纔還在想,為什麼嚴見遠會那麼快知道我在這裡?又為什麼殺江平的凶手知道梁益正會在什麼時間去彆墅開聚會?是王達。”
周隨容向下相容了一整晚,被王達的智商給帶偏了,冇過腦地跟了句:“王達是從犯?”
方清晝再次轉向他:“……?”
周隨容乾咳一聲,把搭錯了的那根筋奮力抽了回來,改口說:“王達的手機被監聽了?”
方清晝說:“可能。”
方清晝想起嚴見遠最後留下的那句“熱鬨”跟“欣賞”,覺得彆有深意,說:“叫梁益正不要過來了。”
周隨容把人放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還冇聯絡,就見梁益正在街對麵現身。
周隨容闊步朝那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