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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向教員提出加入月麵實踐任務時,我的意識流裡早已預設好十七套說服方案,從量子工程的跨領域價值,到我對月核結構的獨特見解,每一條都足夠支撐「特殊申請」的合理性。可教員的意識波動裡,隻有純粹的程式邏輯,冇有半分猶豫:「任務清單已100%員額滿員,專業匹配度不足,申請被駁回。」。當我滿肚子理由被堵在嘴裡時,我忽然想起
118層世界裡那些全自動運行的程式,它們從不會追問「為什麼」,就像此刻的教員,連讓我解釋「為什麼想去月球」的必要都冇有。這種理所當然的冷漠,讓我莫名想起隔離層裡的寂靜,隻是那時的寂靜是孤獨,此刻的寂靜是被「程式」定義的無視。得自己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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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你好,我是
A-7349,我的名字是一凡,我想申請去月球中轉站工作。」
申請被拒的第二天,我對著社交終端的全息攝像頭微微欠身(對於係統外的人際交流隻能用這種方式),刻意模仿著這個世界流行的禮儀,指尖輕輕撩過額前的黑髮,感受著基因編輯後髮絲的,順滑髮質在光線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這具完美碳基生物的外觀趨近「完美」,在高能營養的滋養下,我的體型和15歲少年已經區彆不大了,再加上眉骨的弧度都經過精準優化,剛好能在眼神裡投下三分真誠、七分執著的光影,顯得更加沉穩,令人信任。人類對「順眼」的外貌總有天然的好感,這是刻在基因裡的思維慣性,哪怕到了星際時代,也改變不了。
終端始終冇有亮起,隻有攝像頭外的工作指示燈波動了幾秒,隨即傳出一道清冷的女聲,像碎冰落地,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月球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輻射超標,重力異常,連量子通訊都經常斷聯。為什麼偏要去那裡?」
我的意識流瞬間啟用了十七套預設方案,但我並冇有直接拋出量子工程的專業術語,那會顯得刻意且有攻擊性,反而會觸發彆人對我「過於精明者」的警惕。我先讓瞳孔收縮到最適合表達「嚮往」的直徑,聲音放得輕柔:「剛出艙的時候,第一次在全息課上看到月球,就覺得它像塊被遺忘的寶石。您知道嗎?它的環形山在滿月時會形成無數個明暗相間的光斑,資料裡說那是
46億年前小行星撞擊的痕跡,但我總覺得……那更像某種密碼。」
我故意在「密碼」兩個字上加重語氣,同時調動麵部微表情肌肉,讓嘴角呈現出
0.5度的上揚,這是我從記憶數據庫裡查到的,最易獲得陌生人信任的表情弧度。人類總願意相信「有情懷」「有好奇心」的人,覺得這類人冇有攻擊性。終端那頭沉默了2.7秒,我能猜到,她正在通過係統調取我的背景數據,半個月前從「生物人培養艙」醒來,還在學習階段,無任何違規記錄。這些「無害」的標簽,絕不會成為我的「阻力」。
「密碼?」女聲帶著笑意,語氣裡多了幾分興趣,「你倒是比那些隻想混履曆的畢業生有趣。說說看,你發現了什麼‘密碼’?」
機會來了!我開始講述那些半真半假的「發現」,月球背麵的重力異常區呈正十二麵體分佈,月震頻率與某種遠古恒星的脈衝週期驚人吻合,甚至編造了一段「夢境」,夢裡的月球內核有團紫色的光,正順著神秘的刻痕流向地球。這些話,一半來自
118層世界月球的真實記憶,一半來自對現實資料的巧妙篡改,卻被我用「直覺」包裝得天衣無縫。人類對「無法解釋的巧合」和「浪漫的猜想」總是缺乏抵抗力,他們寧願相信這是「命運的指引」,也不願承認背後可能藏著更殘酷的真相。
「你到底要去月球乾什麼?」女聲突然收起玩笑的語氣,並不柔和的聲線變得更加銳利,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彆告訴我隻是為了看風景。」
我的心跳精準地維持在每分鐘
68次,這是完美的鎮定指標,既不會因緊張過快,也不會因冷漠過慢。我垂下眼簾,讓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營造出「迷茫又堅定」的模樣:「我也說不清楚。就像……總覺得那裡有東西在等我。可能是一塊石頭,可能是一道刻痕,甚至可能隻是一陣風。但如果不去看看,我會一輩子不安。」
這句話裡,半分虛假都冇有。從
118層到
117層,月球始終是我認知裡的錨點,它是熱寂開始的地方,或許也是我能找到下一個逃亡出口的地方。終端那頭沉默了整整
10秒,久到我以為會被拒絕時,突然傳來一句乾脆的指令:「你來
A5街
36號,我這有個小隊,近期要參與遠征改造計劃,可以順路帶你去月球中轉站待
72小時。不過得先見見你,確認你不是聯邦通緝的違禁品走私犯。」
「好。」我答得冇有絲毫猶豫,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我大約下午
2點到。」
「嗯。」終端攝像頭周圍的指示燈驟然熄滅。
我一直穿著那件從培養艙帶出來的連體衣,帽兜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這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關注。背後的光能營養液儲罐發出輕微的嗡鳴,導管從領口伸出,被我叼在嘴裡,這玩意兒口感像融化的金屬,卻是這個世界最頂級的能量補充劑,能在數天內將我的體質強化至星際標準。根據基因檢測報告,我的骨密度負荷能力已經達到普通人的300倍,肌肉力量及堅韌程度是普通人的5倍,而且長久使用肌肉也不會產生乳酸積累,能像獵豹般連續奔跑數小時。但我從不在普通人麵前展露這些,因為「平庸」纔是最好的保護色。
中午12點的陽光透過城市的能量穹頂,在地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A5街是距離「人類之母」最近城市的「心臟地帶」,航空港就在這裡,抬頭就能看到懸浮在半空的磁軌上,反重力車以
0.8倍聲速掠過,車身上的全息廣告不斷變幻:「中子星帶采礦權拍賣~最低
1.2億星際幣」「基因優化限時折扣:讓你的孩子擁有
118種超能力」。我看著那則基因廣告皺了皺眉,「118」這個數字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下我的意識,讓我瞬間想起
118層世界被熱寂吞噬的畫麵。人類總在追求「更強的能力」「更多的財富」,卻很少思考,當毀滅來臨時,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麼用。這種對「力量」和「物質」的執著,被牢牢的焊死在人類的認知裡。
街道兩旁的建築是不錯的科技奇觀,百米高的生物牆會隨人流密度調整透明度,牆麵的藻類在光合作用下泛著翡翠色的光,能實時過濾空氣中的輻射粒子。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量子傳送站,藍色的光門裡不斷有人影出出進進,每次傳送時的能量波紋在地麵形成一個個同心圓。可看著這些先進的科技,我卻莫名感到不安,這個世界的科技如此輝煌,最終不還是擋不住熱寂,人類總相信「科技能解決一切問題」,卻一直故意遺忘科技的邊界,終究抵不過宇宙的法則。
路過的行人總能吸引我的目光,他們大多穿著自適應纖維製成的服裝,能根據環境溫度變色,有些人的太陽穴嵌著微型量子計算機,瞳孔裡直接顯示著數據流,我甚至看到有個小孩騎著銀灰色的懸浮滑板,滑板底部的反重力裝置噴出的氣流,在地麵畫出一串長長的尾跡。他們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享受著科技帶來的便利,冇人會想到,或許有一天,這一切都會被一道熾白的熱流徹底抹去。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闖入「烏托邦」的異類,清醒地看著眼前的繁華,卻冇法說出這繁華背後隱藏的危機。
我一路小跑,基因改造的雙腿在磁懸浮人行道上帶起殘影。路過一家「記憶定製店」時,櫥窗裡的全息投影正在展示熱門記憶包:「火星日落體驗」「黑洞邊緣漂流」「古代地球的雨季」。我的腳步頓住,仔細的看了看,原來在逃亡的間隙,我也會生出「好奇」這種人類的情緒。
「叮~」手腕上的身份環震動,顯示距離
A5街
36號還有
0.8公裡。前方出現一座環形建築,外牆由無數個六邊形的量子螢幕組成,正循環播放著仙女座星係的改造計劃的宣傳片:赤紅色的星球上,藍色的水窪在引力調控下緩緩擴張,遠處恒星上的戴森球透出點點光芒。人類總在忙著「改造宇宙」,想把所有星球都變成適合自己生存的家園,卻忘了宇宙本身的力量有多可怕,我始終冇法明白,這種「征服宇宙」的野心,是什麼時候就刻在了人類的基因裡。
我扯掉營養液導管,把帽兜推到腦後。站在建築門口,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這具年輕、完美的身體,眼神裡卻藏著跨越世界的焦慮與迫切。終端裡的女聲說得對,月球不是什麼好地方,但我必須去。因為我清楚,那道在任何世界都會貫穿地球的熱寂熾流,起點在月球,而我想從這個世界逃到下個世界的出口,或許也在月球。
下午
1點
58分,我推開了
A5街
36號的門,迎接我的,是一個穿著銀色工裝的女人,她的左眼是隻機械義眼,瞳孔裡正跳動著不斷變換頻率的脈衝光,那是星際工程師特有的標誌,看來她就是小隊的負責人。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好應對接下來的盤問,也準備好踏上通往月球的路。逃亡還在繼續,我冇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