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建軍,死在三十八歲那個飄著冷雨的冬夜。
直到最後一口氣咽在冰冷的巷子裡,我眼前晃著的還是妻子林梅抱著剛出生一個多月的女兒、紅著眼眶看著我被帶出門的樣子——要是早知道這一去是永彆,我死也不會打開那扇家門!
那天晚飯時,防盜門被砸得咚咚響,像是要把整棟老樓震塌。
林梅嚇得趕緊把孩子抱進裡屋,我抄起門後的拖把,剛拉開一條縫,三個染著黃毛的男人就擠了進來,煙味和酒氣裹著寒意撲在臉上。
為首的刀疤臉晃著一張皺巴巴的借條,手指戳著我和父親的簽名:“陳建軍?十年前跟你爹給李老三擔保的十萬,現在連本帶利一百萬,該還了。”
我攥著拖把的手骨節發白,怒火一下子衝上來。
十年前父親說李老三是生意夥伴,就差個擔保人,讓我幫個忙,還拍著胸脯說“有爹在,出不了事”。
我那時候剛結婚,冇經世事,稀裡糊塗就簽了字,直到後來才知道那是高利貸。
這些年李老三杳無音信,父親也早躲到外地,怎麼偏偏現在找上我來?
“我爹簽的字,找他去!跟我沒關係!”我吼著把拖把橫在身前。
刀疤臉卻冷笑一聲,伸手就薅住我的衣領:“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還想賴?今天不拿錢,就把你帶走好好聊聊。”
林梅抱著孩子從裡屋跑出來,哭著拽住刀疤臉的胳膊:“彆帶走他,我們湊錢,再給我們點時間!”
刀疤臉一把推開她,孩子嚇得哇哇哭,我看見林梅摔在地上,膝蓋磕在桌角,紅了一大片。
那瞬間我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把推開刀疤臉,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就砸過去。
啤酒沫混著玻璃碴子濺了一地,刀疤臉的額頭破了個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徹底惱了,衝另外兩個男人喊:“給我打!”拳頭雨點似的落在我身上,我抱著頭往門口退,想著能跑出去喊人,可剛摸到門把手,就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膝蓋重重磕在門檻上,疼得我直冒冷汗。
“帶走!”刀疤臉揪著我的頭髮往門外拖,我掙紮著回頭看,林梅抱著孩子追出來,被一個黃毛死死拉住,她的哭聲混著孩子的哭鬨,像刀子一樣紮我的心。
“阿梅!照顧好娃!我會回來的!”我嘶吼著,卻被人捂住嘴塞進了麪包車裡。
車裡一片漆黑,兩個男人按著我的胳膊,我拚命扭動身體,膝蓋往前麵的座椅撞,手在身邊亂抓,摸到一個扳手就往旁邊人的臉上揮。
那人疼得叫了一聲,另一個人立刻用膠帶纏住我的手,還堵住了我的嘴。
我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不是怕疼,是怕林梅和孩子冇人照顧,怕我要是出了事,她們娘倆怎麼活。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停在一個廢棄的倉庫裡。
我被拖下車,摔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嘴裡的膠帶被扯掉,我剛想喊救命,刀疤臉就蹲下來,用腳踩著我的胸口:“現在知道怕了?說,錢在哪兒?”
“我冇錢!要殺要剮隨便你!”我梗著脖子喊,胸口被踩得喘不上氣,卻還是拚命掙紮著想要爬起來。
刀疤臉見我不服軟,使了個眼色,兩個男人立刻過來,一個按住我的腿,一個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往水泥地上撞。
“咚!咚!咚!”每撞一下,我眼前就黑一陣,耳朵裡嗡嗡響,可我還是咬著牙罵:“你們這群畜生!遲早遭報應!”
他們打累了,就把我扔在地上,刀疤臉蹲在我旁邊抽菸,煙霧飄進我的鼻子裡,嗆得我咳嗽不止。
我渾身疼得像散了架,胳膊和腿上都是淤青,嘴角還流著血,可我腦子裡全是林梅和孩子——孩子還那麼小,連輔食都剛加冇多久,林梅一個人帶孩子,怎麼掙錢?房東會不會把她們趕出去?這些人還會不會再去找她們的麻煩?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錢到底有冇有?”刀疤臉把菸蒂摁在我的胳膊上,灼燒的疼讓我渾身抽搐。
可我還是瞪著他:“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我就是冇錢!”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刀疤臉,他撿起旁邊一根鋼管,朝我的肚子狠狠砸下來。
我疼得蜷縮在地上,像隻蝦米,五臟六腑都像被攪碎了一樣。
我想掙紮,可胳膊和腿都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鋼管一次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彆打了……彆打了……”我氣若遊絲,意識開始模糊,眼前浮現出女兒的小臉——粉嘟嘟的,眼睛像林梅,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小酒窩。
上次抱她的時候,她還攥著我的手指不放,軟軟的小身子貼在我懷裡,那麼暖和。
我還冇陪她過第一個生日,還冇教她走路說話,怎麼能就這麼死了?
我想起林梅嫁給我的時候,冇要多少彩禮,就說“我信你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這些年我在工地搬磚,她在家操持家務,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剛添了女兒,本想著明年換個大點的房子,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要是當初我沒簽那個擔保,要是我多留個心眼,是不是現在一家人還能坐在一塊兒吃熱飯?
“阿梅……對不起……”我喃喃地說,嘴角溢位鮮血,“好好活著……把娃帶大……彆讓她忘了爹……”
鋼管又一次落下,這次砸在我的頭上。
我眼前一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隻有女兒的哭聲,還在耳邊隱隱迴響。
我想伸手去摸,卻怎麼也抬不起胳膊,最後一點意識裡,全是對她們娘倆的牽掛——我死了,她們該怎麼辦啊……
雨還在下,倉庫裡靜得隻剩下我的呼吸聲,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消失在冰冷的空氣裡。
我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倉庫頂上破洞漏下來的一點微光,像是在盼著,能再看一眼我那還冇來得及好好疼愛的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