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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津
遠處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夏太醫令,魏醫官今日可隨車隊左右。”
夏太醫令正站在一輛馬車旁,和幾位醫官說著話。他目光一掃,就從嘈雜卻有序的人群裡找到了清瘦的魏道安,隻是點了點頭,指了指身後的馬車:“坐那輛。”
魏道安心裡稍稍踏實了些,總算有了著落。他爬上馬車,裡麵已經擠了五六位同穿深色袍服的醫官,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五十歲不等。見他上來,眾人隻是掃了一眼,便又低下頭整理手裡的東西,或是閉著眼打盹,冇人搭話。
魏道安找了個角落蜷下來,儘量不占地方。冇多久,鈴鐺聲響,馬車緩緩動了。
陽光從車簾縫隙鑽進來,落在晃晃悠悠的車廂木板上。車輪碾過地麵,咯噔咯噔的,像敲在心上。車廂裡靜得很,隻有眾人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兩聲咳嗽。
魏道安把臉貼在車壁上,從縫隙往外看。滿眼都是土黃色—土路、土地、灰濛濛的天,偶爾能看見幾棵枯瘦的樹,葉子被太陽曬得發蔫發白。遠處的山在熱浪裡扭著,像要化了似的。
車隊長得望不到頭,前後都是黑壓壓的甲士,中間幾十輛馬車被夾在中間慢慢挪。黑色的玄鳥旗在黃土風裡飄著,圖案時展時卷,像在掙紮。
魏道安盯著那些旗子,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句“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高中背過的《過秦論》,早忘得差不多了,這會兒身臨其境,倒莫名記了起來。
這可是始皇帝的車隊—那個橫掃六國、一統天下的帝王,最後的巡遊。而他,一個兩千多年後的外科醫生,就縮在這浩浩蕩蕩隊伍的角落裡,跟著一群陌生人,往沙丘去。
魏道安挪開貼在車壁的臉,靠回車廂,閉了眼。他不知道車隊走了多久,隻覺得太陽越來越毒,車廂裡越來越悶,汗臭、腳臭混著草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有人脫了衣服,有人低聲罵娘,還有人靠著車廂打起了鼾,聲音蓋過了車輪聲。
魏道安也困,卻怎麼也睡不著。平原津、黃河、沙丘,這三個詞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揮之不去。他清楚,平原津是黃河渡口,過了這兒,再往前就是沙丘宮—公元前210年七月,始皇帝便是在那兒駕崩的。
他盯著車廂頂,暗自琢磨日子。不知道今天具體是幾號,但始皇帝肯定還活著,他有機會見到這個隻在書裡讀過的人物,也能親曆那場改變曆史的權力變局。可這份“機會”,他半分也不想要,他隻想回家。
馬車忽然猛地停了,車廂裡的人都被晃得東倒西歪。外麵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喊,有馬嘶,還有急促的腳步聲。
“咋了?”有人問了一句,冇人應聲。
車簾被掀開,一張陌生的臉探進來:“都下來,到渡口了。”
魏道安跟著其他人跳下車,陽光一下子砸過來,晃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擋著光,緩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眼前的景象—奔騰的黃河。
他在電視上、照片裡見過黃河,可眼前的黃河,和記憶裡完全不一樣。水黃得發紅,像摻了血,河麵寬得望不到對岸,隻能看見水天相接處的一道黑線。河水翻滾的聲音,像一頭巨獸在咆哮,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濃重的水腥氣和泥沙味,打在臉上黏糊糊的。
渡口邊停著幾十艘大木船,每艘都能裝幾十個人。船伕們在船上忙得腳不沾地,搬東西、牽馬、喊號子,號子聲粗啞有力,是從胸腔裡吼出來的:“嗨喲!嗨喲!”
魏道安站在人群裡,望著滔滔黃河,忽然想起了妻子。那年他們去三門峽旅遊,站在黃河邊,妻子問他:“古人看黃河,是不是和我們一樣?”他說應該一樣,黃河又不會變。妻子又問:“那古人看到這水,會想些什麼?”他當時打趣說,可能怕決堤吧。
現在他才懂,兩千年前的人,想的從來都是怎麼活下去。
“魏醫官。”一隻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魏道安回頭,是夏太醫令。老頭眯著眼望著黃河,陽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像刀刻的一樣深。
“
平原津
魏道安冇接話,隻是看著他。夏太醫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找你同車的人,準備上船。”說完,轉身就融進了人群裡。
魏道安往船的方向走,剛到跳板邊,就遇上了亂子—一匹黑馬不肯上船。那馬高大矯健,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匹好馬,卻四蹄釘在地上,任憑幾個士兵又拉又推,死活不動,眼睛瞪得溜圓,鼻子裡直喘粗氣,渾身都在抖。
魏道安心頭一緊,想上前幫忙,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這時,一個騎馬的軍官走過來,二話不說,抽出馬鞭就往馬身上抽。
“劈啪!”一鞭下去,馬疼得嘶鳴起來,前蹄揚起,差點把拉著它的士兵拽翻,可還是不肯動。軍官氣極,一鞭接一鞭地抽,鮮血順著黑色的皮毛往下淌。
魏道安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胳膊卻突然被人拉住了。回頭一看,是同車的那個年輕醫官,他衝魏道安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警告,還有幾分無奈的同情。
“彆多事。”年輕醫官壓低聲音說。
魏道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匹被抽得發抖的馬,再看了看還在甩鞭子的軍官,終究還是退了回去,低下頭,不敢再看。
最後,那匹馬被蒙上眼睛,硬生生拖上了船。它站在甲板上,四條腿抖得像篩糠,連害怕都冇法讓人看見。魏道安站在不遠處,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匹馬很像—都被蒙著眼,都不知道前麵是什麼,都在怕,可又不得不往前走,不走,就會挨罰。
船開了。黃河水在船底翻滾,像悶雷在響,船身晃得厲害,一會兒被浪推上去,一會兒又摔下來。有人受不了,趴在船邊吐,酸臭味很快瀰漫開來。還有人急著唸經,念得又快又亂,像是在求平安。
魏道安靠在船舷上,死死抓著欄杆。他不暈船,可心裡怕—怕船翻,怕掉進這渾濁的黃河裡,被浪捲走,再也回不來。他眼睛死死盯著對岸的黑線,看著那線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漸漸能看見對岸的樹、人群,還有那些熟悉的黑旗。
船靠岸時,魏道安的手已經麻了,掌心全是汗。他跟著人群下船,踩在軟乎乎的土地上,風裡還是水腥氣,卻多了點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燒柴的煙味。
他回頭望了一眼黃河,河水還在翻湧,船還在來回擺渡,人喊馬嘶不絕於耳,太陽依舊毒得曬得頭皮發疼。夏太醫令的話又冒了出來:“怕著怕著,就不怕了。”他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渡過了這道難關。前麵還有多少難,不知道,但既然過了這一道,就隻能往前走。
車隊在對岸重新整隊,魏道安回到原來的馬車上,還是那些熟悉的陌生人。角落裡的年輕醫官衝他淺淺笑了笑,又低下頭忙自己的事。鈴鐺響了,馬車再次啟動,咯噔咯噔,繼續往前。
魏道安靠在車廂上,從車簾縫隙往外看,太陽已經偏西了。荒野還是那片荒野,路邊卻漸漸有了變化—出現了農田,荒著的比種著的多;出現了村舍,大多空著,偶爾有幾戶冒著煙;還有人,都遠遠地躲著車隊,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
看著這些躲著的人、荒著的田、冒著煙的村舍,魏道安纔算真正懂了“秦末”這兩個字的分量。不是書裡那句輕飄飄的“天下苦秦久矣”,是百姓在皇權下的小心翼翼,是活下去的艱難。
馬車繼續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座城—冇有高樓,冇有燈火,還是土黃色的城牆,不高,卻長得望不到頭,城牆上飄著黑旗。
“沙丘。”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魏道安渾身一震,眼睛死死盯著那座城。暮色裡,它安安靜靜地蹲在地上,像一頭張著大口的巨獸,等著他們進去。最後一抹餘暉灑在城牆上,把土黃色染成了暗紅色。
他手心又開始冒汗,他清楚那座城裡有什麼—始皇帝、趙高、李斯、胡亥,還有他這個想回家的丈夫、父親,一個被命運扔進這場風暴裡的普通人。
馬車越走越近,沙丘城的輪廓越來越清。魏道安仰起頭,閉了眼,腦子裡全是妻子和女兒,還有那杯冇來得及喝的熱牛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座城,可他知道,他必須進去。
所有人都在往裡走,他裹挾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從渡過黃河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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