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一酒一乾坤 第1974章 神明將醒荒獸將至
-
夏日。
蟬噪。
阡陌縱橫的田野稻穀如金色的浪潮,洞天之地的凡人們棲息在樹下守望一望無際的稻田,猶有妙齡女子在田間佈施行雨術,田間蔬菜漸綠,山上新開墾的田地已種下新的糧食,若今年入秋豐收,供奉神明之後,或有口糧可熬過一個艱難的隆冬。
書院的孩童們朗朗讀書聲在迴響,給這一方困潦多年的世界播種幾分希望。
蒼渺坐在一棵三千年的胡楊樹下,凝望著書院的方向,他的三名孫子都在書院裡讀書,雖然他們一如既往的調皮,但經過顧先生半個月的教育,他們不僅知禮儀,還比往常多了幾分孝順。
其實教人讀書識字這件事,並非他們過去不去做,而是祖訓有言,他們不能以師之名授課,曾經就有族親老人不信邪,暗自將村裡孩童聚集,教他們識字寫文,卻被天道的力量反噬,人魂衰亡。
與其說是祖訓,倒不如說是一種詛咒,族以繁衍,智慧蒙塵,代代之後,越來越愚。
所以當顧餘生應他們祖上預言出現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成為了洞天世界所有族長們唯一的希望。
風稻田,蒼渺裹了一團菸葉放在鍋子裡吧嗒吧嗒的抽著,額頭上的皺紋比往常淺了一些,所謂命運的詛咒,不過是一種枷鎖而已,隻要各村皆有後輩能人出現,人丁就不會逐漸凋零。
“老薑,各村的糧食都統計過了吧,今年除了供奉神明的之外,還能剩下多少?”蒼渺手摁煙鍋,嘴裡吐出口口青煙,青煙繚繞的後方,一雙眸子凝望著前方不遠處的一汪池水。
淺塘內碧水泛起漣漪,薑風坐在一隻烏龜背上,漸漸浮出水麵,清水並未將他繒布衣服浸濕,反倒是如隔著雨布一樣,水珠嘩啦啦從身上滑落。
“夠熬到明年,不過洛村新增了三口人,嶽家村也幾個孩子到了長身體的年紀……各村要勻下來一點糧食。”薑風從烏龜背上跳下來,隨意坐在蒼渺身邊,目光看向書院方向,以平靜的語氣訴說著各村的事。
“我以為今年豐收……日子會好一些的。”蒼渺輕歎一聲,“不過有顧先生贈送的種子,明年熬一年,積攢更多的種子,後年就會好一些了。”
“墨家那邊傳來了兩個訊息,”薑風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雜草在掌心揉捏著,他的內心顯然不如外表那麼平靜,“等姬老婆子來了我一併……”
“什麼訊息?好的還是壞的?”
兩人身後,一隻青蛙從田間跳躍到田埂上,一點點化作姬歲的模樣,她的袖口內滾落出一隻青蛙,呱呱消失在田裡。
蒼渺和薑風對於姬歲的出現並不意外,隻是薑風往姬歲的身上多看了一眼,眉頭不經意的皺了一下,有些好奇,“你的氣息……怎麼回事?”
“老身也不知道,或許是看著孩子們有了希望,突破了心境的困擾,祖傳之術反倒莫名的突破了。”姬歲手一招,一根楊柳枝在她手上化作柺杖杵在身前,“還是說說你探聽到的訊息吧?”
“墨莊受到神明的指引,要我們今年在中秋之夜供奉更多的神食米以祈庇佑。”
“什麼!”
蒼渺嗖的一下掐滅了煙鍋子,眼睛瞪大而暴怒,姬歲杵杖的五指青筋如骨。
薑風也不解釋,隻等二人將內心平複。
片刻後,蒼渺把菸鬥放在後腰,手扶在胡楊樹粗壯的樹杆上,聲音低啞:“第二個訊息呢?”
“西邊的月井封印開始鬆動,可能會有荒界的妖獸入侵過來,如果不及早封印的話……洞天世界說不定會徹底毀滅。”薑風說到此處,神色極為嚴肅,“從今日起,各村的孩子暫不回去,就留在書院住下,由各村的人輪流值守。”
姬歲蒼老的臉上露出幾分疑惑:“好好的月井,封印怎麼會鬆動呢?老蒼,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兩位難道冇有覺察到嗎?這半月來,這方世界的法則悄然發生了改變,比過去完善了許多,各方壁壘也比過去拓寬了不少,總共算起來,至少也有百裡之地了吧。”
“你是說……”
姬歲和薑風對視一眼,皆同時想到什麼。
“顧先生!”
“冇有彆的理由了。”蒼渺移步向書院走去,“這幾天我都在守望著孩子們,你們難道冇有覺察到嗎,顧先生身上籠罩著一層神秘,一日之變,神形之陌如十年歲月……他身上有一股暮氣,就像是我們敬畏的老祖宗……”
書院。
顧餘生站在講台桌後,手握一把戒尺,台下的數十學生規規矩矩地坐著,正在埋頭學寫字,午後燥光透過蒼古冠蓋之樹照進書院,斑駁的光影在地上躥動,也落在那一尊塑造了無數歲月的石雕上,調皮孩子們在石雕上落下不同的痕跡,讓雕像有了人間的氣息。
顧餘生每日都會在閒暇之餘凝望‘自己’,如果他真正在那一段漫長的歲月裡經曆洗禮,生活,修行,或許他就是人們心中的‘聖人’,可現實卻是他在塵世裡浮沉,太乙大世,他還冇有走出巨大的籠子,去看一看外麵真正的世界。
以今見古,時間的錯位割裂之感就在眼前,偏偏讓顧餘生感到震驚的,是他每天在觀那一座石像之時,就會有一種時間逆流,與另外一個自己在時空相向而行之感,這半月以來,他在一寸光陰裡修行,一夜如度十二年,這種時間化塵灰,無儘的孤寂之感,已不是人間的煙火氣和稚童們環繞在側所能消磨掉的,而他日夜能度,全是因為書院的這一座雕像,它消掉了自己身上大部分的暮氣和歲月滄桑之感。
可即便如此,顧餘生依舊能夠感知到自己身體環繞的暮氣,這種暮氣,甚至將要超過自己這些日子修行駕馭掌控的荒氣。
“孩子們,今天就到這裡吧。”
顧餘生神觀雕像,識知書院外的一切,待稚童們散去,顧餘生才請三位進來。
“顧先生,這些日子,孩子們給你添麻煩了。”蒼渺朝顧餘生恭敬拱手,“我讓村裡人在村北給您修建了一間院子,今早剛剛完工。”
“蒼前輩,我住在山的那一邊就很好……”
顧餘生剛想拒絕,若有所感地看向村北,當他看見房子的刹那,眼中露出一抹追憶和滄桑之感,久久無聲,也無法拒絕,因為那一間屋子,和當年洗心村蒼北鬥一家人的院子幾乎一模一樣。
這一刻,顧餘生的腦海裡,隻覺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命運的安排,他隻得淡然一笑,“那……我們去看看?”
“請。”
蒼渺佈滿皺紋的臉上掛著笑容,出書院後,眾多孩童也在父母的陪伴下拿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朝村北走去,顧餘生站在河橋上,看向村東口的位置,那兩尊代表著‘平平’‘安安’的石像,正默默守護著這方世界。
“老蒼,這事有些不厚道,怎麼也不提前吱一聲?就你們村的人勤快一些?”
趁著孩童們簇擁在顧餘生身邊朝著房子去的間歇,薑風板著臉悄悄對蒼渺說話,因為他們剛剛三個人一起來書院時,都未見村北這間房子,顯然蒼渺之前施了障眼法,連他們兩個都瞞了。
姬歲雖然一言不發,但看見那一間院內的石屋木房時,也有些不滿,顧餘生在她的村子居住得好好的,偏要修新的房子,她也冷著臉:“難道小先生的居住,讓你不滿意了?”
“不是。”蒼渺朝兩人投去歉然的眼神,“實不相瞞,近日我夜難入夢,總有祖訓在耳,便遵照內心修建了這間房子……真要說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蒼渺撓了撓頭,他看了看被村裡孩童們簇擁在中間的少年,意味深長地說道:“也許我們都在複現先祖們走過的路……我有一種預感,顧先生不會在我們這裡停留太久,時間一到,他就會離開……人生代代無窮已,也許我們隻是在時間長河之中,被命運安排一遭……總之,尊師重道不會有錯。”
“老身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