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一酒一乾坤 第1677章 尋劍者將其埋葬在古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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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掌櫃請說。”
“今日田家天驕之女被龍血沸傷,需要煉製特殊的丹藥才能解去龍息之炎,謫仙城的諸多丹樓藥房都在暗中收集煉製丹藥的材料……”金如意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帛紙遞給顧餘生,“這是田家暗地裡找尋的藥材,其中有幾樣,整個謫仙城甚至時沙之地恐怕都很難尋到。”
顧餘生接過帛紙,思維先於視見,心中忖道:“黃龍以精血自汙,必是類似於血契詛咒,這和狐族曾經的詛咒有幾分相似,當年自己為狐族解除詛咒,煉製了特殊的丹藥說不定有用。”目光所及,隻見帛紙上的藥材果然是用來煉製解除血咒和丹藥,這些丹藥,自己雖然未必全有,卻都有相應的替代品。
但很快顧餘生的眉頭一皺,因為他從這份藥材上,發現了幾味與煉製丹藥毫不相乾的藥材,比如回陽草……
莫非,有人要煉製九龍鎮魂丹?
顧餘生詫異間,又發現了不對勁,這一份懸賞的藥材裡,還有用來煉器和凝魂的材料。
“這些是?”
顧餘生雖然已有幾分猜測,但還是故作糊塗。
“如今整個謫仙城內,各方勢力都在收集這些材料,也有人擁有這些材料,卻暗中待價而沽,想要和田家討價還價。”金如意眯著眼睛,深邃的眼眸裡透露著精明,“田家雖然在謫仙城內勢力極大,但聲名並不太好,潛在的敵對者不會讓田家如意,但以我猜測,若幾天內田家還集不齊這些材料,到時候天宗,或是地宗,人宗都會出麵,以三宗的名聲,收集這些藥材要容易得多,若是十五先生在適當的時候獻出一味量味藥材,趁機獲得一個入宗的名額還是很容易的。”
顧餘生若有所思,田家與他有仇,他的本心當然不想拿出任何材料來資敵,什麼天之嬌女,他可冇什麼好感,更不會像其他修行者那樣趨之若鶩,巴巴的討好。
隻是他又想起九先生讓他入天宗一事探查六師姐的下落,讓他不得不權衡。
金如意見顧餘生沉默,想了想,掌心靈光一閃,將一個貼著符篆的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推至顧餘生麵前,“這裡麵有幾株我從大荒帶來的靈藥,送給公子你。”
顧餘生有些意外地看向金如意,一個逐利而生的修行者,這不符合邏輯。
“為什麼?”
“很多事,不需要理由。”金如意把盒子再次推了推,一向笑起來有些虛偽的他把雙手攏在袖子裡,“或許我們都是戀舊的人,這個理由可以嗎?”
“謝謝。”顧餘生起身,並冇有收盒子,徑直朝樓下走去,“那個叫霜電的女人。”
“她死了。”金如意神色平靜,“我原本想保他一命的,但不是死在田家人手上,而是被人強行奪走了生魂,不過也無關緊要了……”
走出忘仙居,街頭的夜風吹來,熱鬨的街道冷冷清清,透著幾分詭異,兩旁的樓閣有的看似關著,實則開著,黑暗的樓閣裡,隱隱有燈在亮著。
顧餘生走在空蕩蕩的街道,偌大的謫仙城,對生活在這裡的人又何嘗不是一個更大的牢籠,所謂的大世,幾人得自由?
街道戒備森嚴,巡查的使者一隊又一隊,但絲毫不影響顧餘生前行。
走過幾條街道,白天襲殺的那一條街被衝擊得七零八碎,地上深深的裂痕和地洞就像是無形的巴掌狠狠打在田家的臉上。
顧餘生的腦海裡浮現出那位以血殉難的武者,對方那凝拳的罡風以及掌心發出的武道之劍,讓他思緒有些複雜。
生者求之存,死者求之道。
世間的恩怨情仇,無外乎如此。
唉。
顧餘生輕吐一口氣,心中莫名歎惋,自己走過的路,和正在走的路,又何嘗不是如此?
強者存於世。
弱者眠於泉。
可就當顧餘生拐過牆角之時,他若有所感地停下腳步,低頭看向地麵,一隻血手嘩啦探出來,抓在了他的腳踝上。
顧餘生神色平靜,任由那一隻血糊糊的手抓攀著腳踝艱難地從地上爬出來,血與灰模糊的身影下,是一雙依舊堅毅頑強的眼睛閃爍著生命的焰火。
顧餘生神念一動,原地留下兩片葉子,地麵上的男子和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出現時,顧餘生已靠在白天的那一棵大樹旁,與救下來的男子背側對著,此人正是白天對田家嬌女發動偷襲的男子。
昏暗的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照在其身上,鮮血沿著頭顱麵頰流淌至雙腳,身上的血肉大片大片被灼傷,胸口被雷術擊穿碗口大的傷疤,隱約可見白骨和跳動的心臟。
呼呼的呼吸聲像在拉動破舊的風箱。
其生命力之頑強和意誌之不屈,讓顧餘生心生敬意,但屬於他的生命火焰,終究會熄滅。
一個本該消逝的生命,卻不知道有什麼意誌讓他支撐著不倒。
藥石已然無救。
顧餘生取出一個酒罈子遞過去。
這種時候,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也許北涼的燒刀子,纔是最好的靈藥。
男子咕咕咕往嘴裡灌著烈酒,酒水從腹部化作鮮血汩汩流出來,他的生命之火好像被添了一把柴,燃燒得更旺盛了。
“為什麼是我?”
顧餘生側頭,他不相信自己路過時,那一隻手巧合地伸出來。
“是劍的指引。”男子抬起血糊糊的手指了指顧餘生用布蒙起來的劍匣,提到劍,他原本已經快要燃儘的氣血重新變得沛然無比,“匣子裡,有先祖之劍的氣息……”
顧餘生眉頭一皺,他的劍匣裡,除了新鑄的青萍劍之外,還有一把就是在神龜洞天裡薑風讓他帶出來的【太阿劍】了。
“你是?”
“薑家尋劍人,”男子放下酒罈,鮮血沿著手臂流淌進酒罈,他努力地靠在樹上支撐著身體不倒,一雙眼睛將顧餘生上下打量,片刻後,他的血糊的臉上露出一抹釋懷,另外一隻手把破爛的衣衫扯開一些,露出薑家古老的族紋展示給顧餘生看,“老天倒也待我不薄,劍被你尋回,也是天意,你是背劍人嗎?”
顧餘生從男子身上感受到極其隱晦的薑家血脈氣息,點點頭,反手握住劍匣,背靠著樹坐下來,緩緩把劍匣打開,從中取出那一把古老的太阿劍,默默遞到男子麵前。
男子帶血的手顫顫巍巍,在快要觸及到太阿劍的時候懸停住,他的雙眸綻放出生命燃燒的亮光,喃喃道:“我看一眼就好了,看一眼就好了。”
塵封的太阿劍微微顫鳴著,以古老的劍音迴應男子,又彷彿給他注入了一點點生命的花火。
男子得到劍的迴應,無法釋懷的執念彷彿得到了寬慰,他背靠著樹一點點坐下來,目光眺望著天空,娓娓訴說道:“先祖曾以這一把劍守護過蒼生,在時間的長河裡流下諸多傳奇故事,隻可惜滄海桑田,我輩子孫,連守護一把劍都做不到,以至於流亡他鄉,避災躲難,我一直以為,先祖代代傳承下來的,是高貴的血脈……直至血脈被剝離,方纔認清自己……但一切都太晚了。”
男子把手伸進胸膛,取出一本染血的冊子遞給顧餘生,劇烈地咳嗽起來,“我有一個女兒,在薑家驚變的那一夜,將其交給了眠月一脈的大族支,我是她的父親,我叫薑時,她叫薑九九……祖上的劍……若是她成器……則……若是不成器……”
顧餘生的臉上露出一抹怪異,但男子的生命如同盛開的曇花,已然到盛極之時,即將枯萎,他點頭道:“我記著了。”
“好,好……”男子的臉上露出釋懷,他用帶血的手死死抓住顧餘生的手腕,“把我的遺骸交給田家,換取……”
薑時手鬆開,帶血的手指觸摸到那一把劍,劍微微鳴顫,哀哀不止。
“我不會那麼做。”
顧餘生掰彎一截樹枝,樹枝在他掌心泛起木靈之氣,將其遺骸裹進這棵蒼古之樹裡。
“如果有機會,我會告訴她,你埋葬在這裡。”
顧餘生朝古樹抱拳,將劍重新藏在匣裡,消失在黑暗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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