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申飭申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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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宮中。
下朝的天子剛剛走出大殿,門口禁衛通稟內侍監總管周玄回來了,正在偏殿等候。
天子不由加快了腳步,已是換好了工裝的周玄正在偏殿門口和個屍體似的往那一杵。
見了天子冇等周玄施禮,姬承凜微微搖頭示意無需多禮,二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隨著天子在禦案後坐定,略顯焦急地問道:“先說緊要的。”
“是。”
周玄恭敬地回道:“一來一回,墨營軍士無一人折損,多番明察暗訪,殄虜營正如牛犇所說,南地再無餘孽,姬晸父子二人押入京中後,曾與其交好的地方官員、世家豪強無一漏網。”
“可有民怨?”
“陛下無需憂心,六大營軍器監監正唐雲授意牛犇,賊子被捉後需揹負枷鎖遊城三日,衙役沿途高喊其罪名、罪證。”
天子微微鬆了口氣,之前牛犇在信中提過這件事。
唐雲說抓了這些亂黨後不急於送京,而是先搜查罪證,尤其是欺民害民的罪證,然後遊街三日,說白了,就是一點體麵都不給這些人留,百姓看的是相當過癮了。
對此,朝臣肯定頗有微詞,畢竟他們也是官員,世事無常,誰也保不齊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
當時天子也覺得唐雲有些胡鬨,如今看來,這舉措的確稱得上高瞻遠矚。
此舉不止是給朝廷和宮中一個交代,更是給百姓們一個交代,讓百姓們清楚這夥人為何被抓、為何伏法。
隻要百姓明瞭事理,就算有心之人也難以蠱惑。
墨營是天子在王府時的班底,也是他最為信任的一批人,快過年時派周玄帶著他們離京,實則就是為了覈查兩件事,一是殄虜營是否徹底覆滅,二是有無有心之人藉機蠱惑百姓。
在通訊極為不發達的古代,宮中想要做到高度集權,難如登天。
毫不誇張地說,偌大一個國朝,許多邊邊角角、旮旯縫隙裡的百姓,甚至不知道皇帝已經換了人。
這並非不關注,而是根本冇有渠道去關注。
絕大部分百姓,九成以上,一輩子都離不開自己熟悉的村鎮,除非遭遇天災**,淪為流民逃荒。
能告知他們外界資訊的,他們能接觸到的,隻有裡長或是縣裡的衙役。
然而這些人,基本都是看當地大戶人家的臉色過活。
這些大戶人家出來的,又多是讀書人和官員,讀書人和官員,又各有各的利益謀求。
這也就是世家能夠做大的原因:天子即便再勤勉,他的心意也傳不到百姓耳中,因為他根本接觸不到百姓。
反而若是世家看天子不順眼,哪怕跟百姓說 “當今皇帝是個死變態,冇事就光著腚在京裡跑”,百姓也真能信以為真。
姬晸這事也是同理,他本就有 “賢王” 之稱,人雖然抓了,但民間,尤其是南地三道的百姓們,是否知道真實情況,又會不會誤以為天子剛登基就急於殺雞儆猴或是出於其他私心,而非姬晸真的犯了作亂之罪?
隨著周玄將墨營打探到的情況詳細講述,天子時不時點頭,表示滿意。
“士林總說百姓愚鈍,需教化,可他們口中的‘教化’,又何嘗不是彆有用心?”
天子呷了口茶,話鋒一轉:“三道各地的民生如何?”
聽到天子問起 “民生”,周玄的表情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天子皺眉:“如實稟報!”
“陛下登基不足一年,前朝遺留的弊病積重難返,尤其是民生方麵……”
天子冷聲打斷:“莫要顧左右而言他,朕要你如實說。”
周玄暗暗發苦,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來了。
作為天子為數不多的信任之人,周玄這次離京,絕不止是為了巡查。除了要瞭解南關的情況和殄虜營一案的後續,天子心中最牽掛的,便是南地三道的民生。
東南西北四地共十二道,南地三道最為富庶,每年稅收占全國五成多,將近六成。即便如此,南地三道仍存在大量瞞報稅銀的情況,當然,各地皆是如此。
天子剛登基時就在考慮這事,若是能徹底杜絕瞞報稅銀的問題,或許就能解決國庫入不敷出的窘境。
周玄一路上派墨營軍士前往各城打探,返程時彙總情況,結果比天子預想的還要糟糕,糟糕到連這位內侍監大總管都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
“朕在問你話,為何不答?”
“老奴……”
周玄一咬牙,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老奴突然想起南軍六大營軍器監監正曾說過一句話,話雖糙,老奴卻深以為然。”
天子微微挑眉:“哪來那麼多廢話,說!”
“‘屋裡的人冇活乾,乾活的人冇有屋,活著的人冇有地,乾活的地裡冇活人。’”
天子愣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冇聽明白。
“這話可不是老奴說的,是唐監正說的,老奴覺得,唐監正他……”
天子打斷:“‘屋裡的人冇活乾’,這‘屋裡的人’,是指世家?”
“陛下說得極是,正是如此。”
“‘乾活的人’,指的是百姓,是佃戶?”
不等周玄開口,天子自顧自道:“可這些百姓辛辛苦苦乾活,卻連片遮風擋雨的瓦屋都冇有。”
周玄連連點頭,果然是當皇帝的,悟性就是高。
天子眉頭皺得更緊:“隻是這‘活著的人,冇有地’,又是何意?”
“水、旱、疫,天災不斷,匪、賊、盜,**不絕,百姓遭了天災又逢**,多少人成了流民。”
天子的臉色沉了下來:“因為活著的人冇有地,所以,該耕種的地裡,也就冇了乾活的活人?”
“是。老奴覺得這便是唐監正的意思,唐監正還說……”
天子愈發惱怒:“怎地一口一個‘唐監正’,你自己冇有嘴不成!”
周玄低下頭。嘴,咱家當然有,可咱爹不是唐破山啊。有些話,也就隻有唐雲能無所顧忌地暢所欲言。
他一咬牙,原本還想著日後找機會見縫插針再提的事,此刻心一橫,語速極快地說道:“唐大將軍之子唐雲,其才其德遠非外臣可比,此子雖算不上忠厚老實,卻心繫天下、高瞻遠矚,若是委他以重任謀劃山林之事,既能讓旬陽道百姓免遭天災**之苦,亦可讓南軍再無刀兵之患,三道之中,南陽道百姓最多,山林一事,朝廷不屑一顧,自有百般緣由,可宮中、陛下您… 天下是您的天下,江山是您的江山,如此良機千載難逢,陛下……”
“你的信,朕一一看過了。”
天子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便是長久的沉默。沉默過後,隻剩濃濃的無奈。
“朕知曉你的意思,也知曉唐雲的意思,可朕初登大寶,尚無施展雷霆手段的底氣,如今隻能拖,可百姓拖不得啊,若是真能謀劃好山林,朕既能得大片疆域,百姓亦能有更多土地,何樂而不為,是朕不想嗎,是朕做不到。”
他凝望著周玄,微微歎氣:“去吧,擬旨申飭。”
周玄麵色劇變:“陛下要申飭何人?”
“那些唯唐雲馬首是瞻的人。”
“陛下不可,唐雲一心為國,他麾下的人更是……”
“宮中必須申飭。”
天子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隨即又變得有些狡黠:“朕動了怒,為何而怒,因雍城那些人,那些受唐雲差遣的人,明明得了爵位,卻不把這勳貴身份當回事,朕自然要申飭,他們得爵至今,為何還冇有食邑,朕龍顏大怒,既然得了勳貴名分,自該有食邑,朕不管,接到聖旨後十日內,他們不管用什麼手段,哪怕是去騙、去搶,乃至從各大營老卒中挑選人手也要湊夠食邑的數額,不然,天下人還真以為朕封賞的爵位分文不值。”
周玄張大了嘴巴,心中連呼活該這狗日的當皇帝,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還有一事,讓外朝知曉申飭之事,卻不能讓他們知道為何申飭。”
“老奴敢問陛下,這是為何?”
“唐雲太過老實,得讓他看清楚,何人是虎豹豺狼,何人可與之肝膽相照。”
“老實?” 周玄猶豫了一下,真心想問問天子:您是不是對唐雲有什麼根本性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