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天意、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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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錦離開營帳時,渾渾噩噩。
他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唐雲戒備,他理解。
唐雲防範他,甚至對他起了殺心,早晚會弄死他,他也理解。
可整件事的根本,其本質,梁錦不理解。
他不是第一次被防範,被人惦記他的狗命。
能夠活到今天,梁錦靠的就是步調一致。
他總能夠和彆人的利益達成一致,成為最終利益、最終目的不可或缺的一員,讓人想殺他,又不得不利用他,直到被反噬。。
從一開始的佈局,到失策,再到現在從堂堂知州變成了個一個少監,他氣餒過,卻冇氣餒過太久,然後跟上唐雲的腳步,一次又一次證明,他和大家的利益一致,他能夠幫助大家完成目標。
這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在唐雲麵前,他看不到希望,每一次交談過後,他愈發的看不到希望,他想不明白哪裡出了問題。
直到今天,今時今日,他想通了。
他也想通了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為唐雲賣命。
和什麼升官發財、飛黃騰達、出人頭地,有關係,卻不是直接關係,更不是主要原因。
而是唐雲的想法,他的想法,根植到了每個人的心中的最深處。
那就是如果一個人不重要,那麼每個人都不重要。
在唐雲身邊,每個人都感覺到自己很重要,每個人,也會在不經意間去效仿唐雲,讓其他人,活的更有價值,變的更加重要,然後這份重要,這份價值,不斷擴散,不斷傳播,不斷讓更多的人去追隨唐雲,去傳播這種價值。
梁錦,拒絕被傳播,更不認同這種價值。
因此,他永遠無法得到他想要的。
因此,當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之時,到了那時,他將不會再去得到他想要的。
月色照耀著梁錦孤獨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很孤獨,他走上的路,所追尋的,也註定會孤獨。
他早就學會了享受孤獨,明白了孤獨的價值,這份價值也會令他活的更久,更加接近目標。
隻是今時今日,不知不覺,走在來往的軍器監官吏之中,他覺得自己失算了,失策了,在唐雲身邊,他冇辦法出頭,永遠無法出頭,所失去的,都無法在雍城之中失而複得。
月色,將軍器監大營各處營帳浸成了半透明的銀灰色,帆布營帳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巡夜兵卒的甲葉偶爾碰出輕響,反而讓這夜晚更加寂靜。
自幼聽力過人的梁錦,能夠聽到晚風捲著細沙之聲,能夠聽著擦過帳角繫著的銅鈴晃動。
他也聽到了很多官吏入帳之後竊竊私語,聽到了這些人焦急的想要為唐雲分憂,找出合適的人選。
梁錦,很羨慕唐雲。
羨慕整座城,都圍著一個年輕人去轉,去忙碌。
他也曾有過這種感覺,隻是卻需要去欺騙,去算計,去長袖善舞,去八麵玲瓏。
這便是唐雲最令他羨慕之處,可以嬉笑怒罵,可以乖張暴虐,可以吊兒郎當,從不隱藏,從不迎合,從不委曲求全,整座城,所有人,還是願意為他去轉,去忙碌。
轉過身,梁錦望著最大的營帳,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繼續待下去,隻是浪費時間,任何人都可以憑著唐雲飛黃騰達步步高昇,唯獨他梁錦,不可能,冇有一絲一毫的可能。
隻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耗費了這麼久的時間,這麼多的心力,最終一無所獲。
更讓他不甘心的是,他懷疑,這就是唐雲的目的,逼他走,逼他一無所獲的失敗離開,自此一蹶不振。
不甘心的梁錦在夜風中駐足久立,足足半晌,從袖口裡拿出了某種動物的骨骼。
四下看了看,梁錦走向了角落的一處營帳,一處營帳外的篝火處。
不知名動物的骨骼,被架在了火上烤著。
片刻後,梁錦拿起骨骼,觀察著上麵的紋路,眉頭緊皺。
隻是當梁錦剛要離開時,一個文吏從營帳中走了出來。
見到梁錦,文吏略顯意外,隨即走上前施禮。
“梁大人。”
“嗯。”梁錦將骨骼收起,微微看了眼文吏,隨即想起來了:“你叫…朱堯祖對吧。”
朱堯祖極為意外:“是小人。”
“好。”
心情很是沉悶的梁錦微微頷首,準備離開了。
朱堯祖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梁大人能否…能否舉薦小人?”
梁錦轉過身,不明所以:“舉薦?”
“是,小人粗通謀略,略懂軍事,也應是善帶兵,聽聞唐大人需人領軍伍征戰山林,小人…小人想報唐大人大恩。”
梁錦哭笑不得:“你不是負責負責冶煆坊與倉房的差事嗎。”
“是,隻是小人祖上有帶兵將領,傳下了一些兵書,刺客一事,小人丟了倉房鑰匙,唐大人,唐大人他…”
朱堯祖鼻子有些酸酸的:“若不是唐大人,小人哪還能活到今日,早就被滿城軍民剁成肉泥了,唐大人之恩,小人想報,唯死相報,隻是前些日子尋了軒轅庭公子,軒轅公子叫小人以後離唐大人遠一些,莫要惹唐大人心煩。”
梁錦微微皺眉。
起初,他是以正常人的理解,覺得朱堯祖就是個神經病,你一文吏湊什麼熱鬨,更何況這傢夥之前丟過倉房的鑰匙,被刺客偷了手弩,屬於是有黑曆史。
梁錦終究是梁錦,他見過很多奇人異事,尤其是聽說對方祖上出過帶兵的將軍,難免來了興趣。
“你祖上是…”
“祖上朱…朱韞。”
“前朝開朝時曾建立東海舟師的柱國將軍舟師大帥朱韞?!”
梁錦麵色劇變:“這怎麼可能?”
“小人不敢欺瞞大人,小人祖上的確是朱韞。”
梁錦既震驚也狐疑:“朱韞後人為何會流落到這雍城,成了這軍器監的一名小吏?”
“小人,小人…”
朱堯祖很是舉措不安,愈發的緊張,支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般!”梁錦神情一動:“你懂兵法是也不是,若懂,隨本官入帳,看輿圖,曉軍情,本官考校你一番。”
“小人看過輿圖了,軍情也知曉了一些,因此小人覺著,覺著不應兵分五路,而是…”
“而是什麼?”
朱堯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分兵三路,一路誘蝮部主力,一路圍合其勢,餘一路直搗其巢穴,此戰務在速決,不求一戰克敵,但求驅蝮部聚兵守要,待其後方空虛,便乘隙而入,一舉定乾坤。”
梁錦神色一變再變:“你果然懂兵法,不過所言所語皆是紙上談兵。”
“唯細節需統籌周詳,小人曾觀輿圖,初戰可斷其水糧,再斷…然此計甚毒,小人,小人不敢說,小人怕…”
“用兵哪能不毒,走,入帳,與本官詳談,不過你隻是小吏,想見唐大人獻策或是獨領一路大軍,難如登天,可要是本官…你若追隨本官,本官倒也可成全你一二。”
朱堯祖大喜過望,連忙施禮道謝,隨即有口無心的指了一下梁錦的袖口。
“大人,您怎地還懂這太占,祖上兵書記載,這太占之術不是…”
梁錦麵色劇變,殺心頓起。
可這殺心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因他想到了袖口中的那枚太占符,想到了那上麵被火烤過的紋路,這一切,似乎本就是註定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