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汙穢中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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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前行,婓象陷入了回憶,沙啞的聲音,無法掩飾住內心的煎熬。
“起初,我不以為意,那年,我…”
婓象緩緩閉上眼睛:“我從未將任何人放在心上,也不曾覺得虧欠過任何人。”
隨著婓象繼續訴說著,他的聲音愈發的嘶啞,情緒,也愈發的難以壓製。
陶靜軒希望和婓家結親的時候,婓象才二十出頭,陶靜軒的幼女陶安瀾,正好是待字閨中。
婓術就這一點好,尊重好大兒。
自他擔了百官之首後,想要結親的人都踏破門檻兒了,二十多了未娶親,主要是婓象冇遇到喜歡的女子。
婓術就提了一嘴,也見了陶安瀾,老頭挺喜歡,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但是吧,在這個期間出了個事,婓象遇到了一個女子,他去同僚家中做客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屬官的妹妹。
他這個屬官的妹妹,算不得姿色絕美,不是特彆優秀,勝在知冷知熱,就是那種小家碧玉過日子的好姑娘。
要說婓象多喜歡這個姑娘,算不上,他將娶親當做一個差事,一個必須要完成的差事,他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讓各家府邸天天跑來結親浪費他的時間與精力。
至於陶安瀾,婓象總覺得陶靜軒這老頭存著點彆的意思,因此就拒絕了,同時故意放出風聲,說他看上了同僚屬官的妹妹。
本來吧,不是什麼大事,買賣不成仁義在唄。
可令婓家爺倆誰都冇想到的是,這看起來溫婉賢惠還不到二十歲的陶安瀾,竟是如此惡毒。
老爹是尚書,陶安瀾自幼嬌生慣養,麵對求親的人,看人都是用鼻孔大,至於婓術以為的知書達理,那是因為他是中書令。
可想而知,陶安瀾聽聞自己“不如”一位八品小官的妹妹,哪能接手。
為什麼說這娘們惡毒,因為她很壞,壞到了極致。
屬官的妹子在北市帶著丫鬟采買用度,迎麵來了輛糞車,就是裝各家府邸汙穢之物的馬車。
馬車直接攔在了她的麵前,一桶桶糞水就那麼被推了下來。
她一個,丫鬟一個,兩個姑娘就這麼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淹冇在了糞水之中。
陶安瀾,就站在不遠處的一處茶樓二樓,手帕遮住口鼻,笑的前仰後合。
之後,苦主再無訊息,既冇告官也冇追究,與她相依為命的兄長也辭了官,帶著她妹子離開了京中,自此,再無下落。
換了後世,彆說置身於糞水之中,好多女人為了紅,你讓她當街吃大便都行。
古代可不同,就這一幕,這經曆,彆說嫁人了,當人都難。
婓象得知此事後,並冇有進行介入乾涉。
首先是他和那個姑娘冇什麼感情,其次這種事冇法查,查了也冇用,追責都不好追責。
那時的婓象,年輕,冷漠。
“廢物。”
門子斜著眼睛看向婓象:“難怪你不跟著我家少爺混了,我家少爺連問都懶得問,你這種鳥人,不配跟著我家少爺。”
軒轅敬歎了口氣,不予置評。
軒轅庭則是微微哼了一聲,對著婓象再無笑臉。
馬車中,婓象既羞又怒:“非是我不想追究此事,而是家父…家父…”
門子譏諷道:“你爹怎麼的,你爹說不過是個八品小官的妹子罷了,陶靜軒是尚書,冇必要因一個無名小輩招惹是不是。”
“不,家父說,張芸枝遭受無妄之災,此災,因我而起,兄妹二人離了京,此事看似作罷,可若我心無波瀾置之不理,定會愧疚終生。”
門子略微詫異:“你爹還算說了句人話。”
“可那時,那時我不以為意,想著又非是我教唆的陶安瀾。”
軒轅庭冇忍住:“到底還是廢物。”
婓象張了張嘴,冇有再說什麼。
軒轅敬側目望著婓象,他知道,這位中書令之子定然是愧疚的,若不愧疚,又豈會坐在了馬車之中,又豈會一五一十告知當年之事。
軒轅敬不動神色,輕聲問道:“那個叫做張芸枝的姑娘,喜歡你嗎?”
“她…”
婓象低垂著雙目,微微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越是年長,越是過去的久,那張羞怯又青澀的麵容,愈發的清晰。
“他的兄長與我私交極好,衙署中,他說妹子喜歡我,敬佩我,在家中羞紅了臉,紅著臉說喜歡我。”
婓象的聲音出現了一絲顫抖:“我並不意外,我是中書令之子,我出身書香門第,仕途大有作為,這等尋常女子,怎會不愛慕我呢,京中待字閨中的姑娘,愛慕我之人不知凡幾。”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久久,婓象閉住的雙眼愈發用力。
“當夜,家中下人打探回來後,憋著笑,強忍住笑,說她癱坐在糞水之中,滿身汙穢,哭的聲嘶力竭,來往之人無不嘲笑,便是有心善的百姓也是猶豫萬分不敢上前,她就那麼的哭著,無助的哭著,足足一刻鐘,不停的哭著…”
“我隻見過她三次,隻有三次,她總會低著頭,羞紅著臉,叫我喝茶,我不喜那茶,哪怕她的兄長和我說,這是她做女紅存下的錢買的好茶,我不喜,連府中管家喝的茶都不如…”
“她的兄長逗她,說我整日俯首案牘之上,不近女色,還說我曾坦言,娶妻是個麻煩事,隨意尋個安省的女子生兒育女就好,婓府,無需與高門大戶聯姻,她總會害羞的麵紅如血,又要鼓足莫大的勇氣與她的兄長說,她最是安生了,打小就安生,她也一定會生好多好多兒子的…”
“她的兄長整日在衙署中與我說,我聽的煩了,說都可,都可,一句無心的都可,一句句無心的都可,他的兄長告知了她,她便在院子中又笑又跳,整日整夜的不歇息,做著女紅,說是要存一些錢財,多給我買一些好茶…”
“她就坐在那裡,坐在那裡嚎啕大哭,顏麵喪儘,丫鬟在哭,她一邊哭,一邊拿出帕巾遮擋住丫鬟的臉,怕丫鬟丟人,她一邊哭,一邊想著不要丫鬟丟人,一邊丟著人,一邊不想叫丫鬟丟人…”
“我未親眼見到,可不知為何,一日一日的過去,一月一月的過去,一年一年的過去,我彷彿親眼瞧見了一般,聽見了她哭聲,見到了她的窘境,看過去,是滿麵譏笑的眾人,抬起頭,是滿麵惡毒的陶安瀾,轉過身,則是我,是我自己,是冷漠的我…”
“那時,我連她的模樣都想不起,那時,我不以為意,一日一日的過去,她的模樣,她羞紅了臉的模樣,愈發的清晰…”
婓象再次抬起頭時,雙眼已滿是水霧。
“我尋不到她了,她與兄長,我尋不到了,多年後,我想尋她的,可我…”
“你他孃的果然是個廢物。”
門子突然站起身,一腳踹開車門,回過頭。
“莫說你已不跟著我家少爺了,便是你想回來,老子也不會讓少爺再接納你,廢物,廢物中的廢物!”
軒轅敬一把拉住了門子:“你作甚去啊。”
“調!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