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京永安六年,莊親王霍浥率大周精銳十二萬,越陰山,大敗蠻族於漠北。
凱旋之日,已是深秋。
宋澄秋估摸著時辰,大軍午時到的城外十裡郊亭,稍作休整,入城百姓相迎,再到士卒歸營,諸將領入宮麵聖,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要三四個時辰。
霍浥怕是要夜裡才能回到王府。
宋澄秋寬下心來,也不急著回去,而是低頭仔細瞧著火候。
這幾天正琢磨出了一道專治婦人崩漏之症的良方,需得親自盯著煎藥這一道至關重要的程式。
四四方方的一進小院落,並不寬敞,葯香濃鬱,滿院子縷縷白煙飄散不去。
宋澄秋時不時掩唇咳嗽幾聲,但聞著葯香,她心裡很是踏實。
這座小院落是宋澄秋瞞著霍浥,用父親名義在京城胭脂巷子置辦的私產。
霍浥不許她擺弄藥材,不許她外出看診,不許她讀醫書,宋澄秋萬般無奈隻能出此下策。
和蠻族交戰的數月,宋澄秋趁著霍浥遠在漠北,常來這處私宅替人看病配藥。
如今霍浥回京,這樣愜意自得的日子,就好似這白煙,隨風而去了。
宋澄秋低低嘆了聲,不免又想起自己想與霍浥和離一事,心中更是發愁。
愁如何開口,才能讓那閻王般的莊親王爺,少動些怒。
正想著,院外突然響起一串急沖沖的腳步聲,繞過影壁,跑進來一個紮羊角的小丫頭,氣喘籲籲,小臉微紅。
立於廊下的丫鬟粉荷秀眉微蹙,迎上去壓低聲音:“你這丫頭,成日裡毛手毛腳,也就仗著夫人喜歡你,出了何事,這般著急?”
甜苗兒吐了吐舌頭,小臉微紅,看了守門婆子一眼,小聲道:“粉荷姐姐,爺回來了,這會兒知曉夫人不在,正發火呢!”
聞言,粉荷麵色驚愕,忙踏著碎步快速走到宋澄秋身邊。
京城正值深秋之際,涼風瑟瑟,一股冷意撲麵而來,宋澄秋拿蒲扇護了護爐中火焰,神情依舊淡然溫和。
直到粉荷稟明來意,宋澄秋麵上纔出現一絲愣怔。
霍浥不與諸將領在官署沐浴更衣進宮給皇上請安,怎麼先回了王府?
宋澄秋心頭閃過幾不可察的慌亂,但她素來性情沉靜,短短一瞬便做了決定。
橫豎趕回去也遲了,不若等這味葯煎完,畢竟治病救人要緊。
粉荷在一旁急出滿腦門子汗,隻要想想自家王爺那不怒而威的臉和銳利逼人的眸子,她就替王妃緊張。
“夫人.......”粉荷不由提醒,“若是爺發了火,您......”
“無事。”宋澄秋不緊不慢搖了搖頭。
粉荷不敢再勸,王妃素來有主意,再者,王爺寵愛王妃多年,興許分別數月,思念之情佔了上風,並不會在意王妃小小的出格之舉。
雖這麼想著,粉荷心裡到底還是有幾分不安,時不時就擰一下手中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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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刻鐘,宋澄秋用布墊著把手,將葯盛入特製的藥罐裡。
邊囑咐著守門婆子將葯送到隔壁翠紅樓,邊腳下快了幾分朝院外走:“張媽媽告訴玲瓏姑娘一聲,這一劑便可止崩,後日我再來給她看診。”
那婆子不是第一次替宋澄秋送葯,應了聲,動作麻利地收拾起來,待她出門時,隻見得一輛低調不起眼的青帳子馬車,拐出巷角。
這位隻知姓宋,不知夫家何處,布裙荊釵不施粉黛,但精通醫術,專愛在胭脂巷子裡給風塵女子治病的仁善女大夫,也不知道急著去哪兒。
馬車裡,宋澄秋解了襻膊,車窗大開,她低頭嗅著身上濃鬱的葯香,眉頭輕輕蹙起。
霍浥不進宮,卻先歸家,如此不合禮製,倒讓宋澄秋有些意外。
五年前高祖皇帝駕崩,放著幾位龍精虎猛的兒子不管,卻傳位於皇太孫。
年僅十三歲的皇太孫,體弱多病,一副隨時都會駕鶴西去的模樣。
而霍浥繼位呼聲最高,竟也心甘情願扶持侄子登基,這一扶,就是五年。
還親自帶兵出征,穩定了朝局。
不過霍浥軍功赫赫,權傾朝野,這五年把持朝政,新帝如今十八歲尚未親政,滿朝文武,大周百姓,都盯著這位正值壯年,野心勃勃的親王。
霍浥不去麵聖,倒回了王府,連麵子都懶得做,在天下人看來,多少會落個功高震主,驕橫跋扈之名。
宋澄秋與霍浥糾纏多年,又入王府一路從妾做到王妃的位置,整整十六載,仍摸不清這位夫君的心思。
但宋澄秋和滿朝文武都知道一件事,霍浥雖認下了新帝,但對當年高祖皇帝未傳位於他一事,頗耿耿於懷。
不然也不會這五年來從不對新帝行跪拜禮,更是在龍椅旁打造了一座氣派更甚,蟒龍盤踞的王椅。
毫不掩飾其想坐擁萬裡江山的心思。
宋澄秋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氣,思忖著這些與她並無多大幹係。
此次霍浥大勝歸來,她與霍浥的兒子也已滿十二歲,文韜武略,皆是上乘,莊親王府有了後,朝局穩定,霍浥應當會信守當年承諾,答應與她和離吧?
宋澄秋想著,卻沒多大把握,失神間,馬車已進莊親王府東角門,一路沿著青石闆路飛速到了宋澄秋與霍浥居住的正院。
三路五進的親王府,不過就住了三位主子,府中下人倒是多,宋澄秋從一疊聲給王妃請安的聲音裡,強定了定神。
正房門簾向兩側掀著,霍浥一身玄色鎧甲,端坐上首,麵無表情地刮著沫,一口茶未喝。
宋澄秋剩下三個大丫鬟跪在地上,皆在發抖,粉荷也戰戰兢兢請了安跪下去。
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宋澄秋眼裡那一剎,肅殺之氣席捲而來。
霍浥擡眼瞧她,眸色不辨喜怒,蘊藏著黑沉沉的光,自上而下,從她這身不起眼的裝束上掃過。
宋澄秋王妃身份,不便在外行走,去胭脂巷子裡看診,她總是穿的不起眼。
今日這身月白色豎領短襖配秋香色馬麵裙,粗布料子,連王府裡尋常婆子穿的都不如。
頭上更是光禿禿。
宋澄秋瞧著霍浥這般模樣,心裡不由發顫。
她知道,霍浥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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