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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將至,莊理代葉辭和藝術顧問一起參加了最後一場可以稱之為秋季拍賣的名貴珠寶專場拍賣。
圈子裡貴夫人、歌唱家大多鐘情翡翠,他們幫葉夫人及其胞妹拍得幾件帝王綠翡翠。過程中莊理與葉辭就拍賣聯絡數次,後在不得不提前離場時打電話告知他今晚約了律師見麵的事情,可葉辭對早上翻出來的書冊隻字不提。
莊理懷抱這般忐忑的心情來到和傅律師約定的酒附近。本來就遲到了,結果倒車卡進路旁一個車位,又花了好些時間泊車。
保時捷as,邁阿密藍,配同色塗漆車輪。傅檀越聽著電話找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這輛車。
月供至少兩萬——當然,車主不需要供。
車主是一個年輕而美麗的女人,樹影與黯淡燈光絲毫擋不住她的光彩,一雙嫵媚的桃花眼教人一瞬失神。
“傅律師?”莊理朝男人走近了些,略略偏頭確認。
”是,傅檀越。莊小姐你好。”他收起乍然迸發的無數思緒,伸出手來。
莊理同他握手,“叫我莊理就好。”
掌心感受到溫度,稍縱即逝。他看見微風吹起她垂落下來的幾縷額發被微風吹起,蕩過塗了口紅的唇,啞光紅棕,襯得略施粉黛的臉龐白淨得近乎透明。
她略帶疑惑地看著他。
“我們進去。”傅檀越再次客氣頷首,轉身走在前麵。
“這裡真是有點難找,我在周圍轉了幾圈,冇想到藏這麼裡麵。”
“是,老闆是一個改行了的前輩,他們環境清幽安靜,威士忌做得不錯,有時我們自己也來喝兩杯。”
酒藏在深巷裡,外觀不打眼,內部空間也不大,以木結構為主,閣樓式尖頂四周整齊排列各式酒瓶,客人們散落而坐,莊理晃眼看過去,覺著每桌都有律師似的。
“倒冇有這麼誇張。”落座時傅檀越笑說。
椅子上放著公文包與檔案,桌上除了一盞點單的燈還有一杯一指寬的威士忌,冰球已經化去大半。
“抱歉,讓你等太久了。”莊理說。
“哪裡,是我安排的問題。”傅檀越喚來店員,問莊理要喝什麼。
“有不含酒精的嗎?咖啡也可以。”莊理笑了下,“我開車。”
於是傅檀越親自去台拜托老闆做了一杯拿手但不售賣的dirty咖啡。
莊理不免問了一句你們關係很好嗎?傅檀越說雖然他入行的時候老闆已經轉行了,但因為在同一所律所待過,又是校友前後輩,一來二往就熟絡了。
“莊小姐呢?”
莊理掩飾尷尬般哈哈笑了兩聲,“你學妹嗯。”
傅檀越一怔,問哪個院、第幾屆。
莊理看對方反應,不像聽說過醜聞,或者不知道莊理這個名字就是醜聞當事人,稍微鬆了口氣。
“那麼我想我應該不需要作太多解釋,你比我專業。”傅檀越拿起檔案資料,打趣說。
“怎麼會。”莊理掩唇笑。
傅檀越忙垂眸,打開檔案翻看起來。
咖啡傳上桌,莊理一邊抿咖啡一邊聽傅檀越說話。他很認真,甚至有些嚴肅,偶爾抬眸看她一眼,長睫毛會拂過鏡麵,不得不眨一下眼睛。她這才注意到他那隱於框架眼鏡下的長相。
不似葉辭那樣因精緻輪廓和渾然天成的貴氣,讓人第一眼就無法忽略的美男子,傅檀越有著不多見但總歸能見到的俊朗,莊理甚至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人生軌跡——
中學勤勤懇懇唸書,在籃球場上耍酷卻不小心打掉眼睛從而摸瞎滿地找,前座活潑耀眼的女同學來問題,他真的以為對方隻是在問題,耐心講解一遍又一遍。
到了大學,在室友戲謔下半推半就和同級的女孩交往,展開二十四孝好男友的生涯,最後女友提出分手,還要手足無措地安慰哭哭啼啼的女友。
畢業後進入大所,後來前輩去了另一間小而精的涉外律所做合夥人,他由於某種情感忠誠跟著去了。律師是一個細分專精的職業,人們常說萬金油律師業務水平差,儘管其中不乏以融會貫通為目標的佼佼者。他卻是因為受人所托、推脫不掉而接下了彆的案子,不曾想金融、公司以及涉外領域綜合起來正好為某些神秘人士所需,機緣巧合開始替他們做一些細微而棘手的業務。
——其實大部分是後來聽傅檀越陳述的。
然後她接腔,說不定結婚後還是儘職儘責接送孩子上學,週末提魚上門燒菜給丈母孃吃的好女婿。他笑而不語。
當下,傅檀越抬頭,撞上了莊理打量的眼神。
“有什麼問題嗎?”
莊理雙手托下巴,淺笑說:“感覺你和我見過的律師不一樣。”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傅檀越笑起來唇角的幅度很大,整張臉因此柔和,有些傻氣。
律師多給人精明犀利甚至刻薄的印象,即使是莊理接觸的藝術產權律師也大多如此。
“可能隻是表象。”莊理聳肩,玩笑說,“但是學長,有人讓你換一副眼鏡嗎?”
“什麼?”
“或許你換一副細框眼鏡就不會在這個時候還要見客戶了。”
傅檀越覺得今晚自己有些遲鈍,停頓兩秒後反應過來,笑了,“嗯,確實,起先和母親吃完飯的時候還被催了,說隔壁小武二十八歲已經抱倆了。”
“你怎麼說?”
“我說二胎政策還在討論中,他們生早了。”
莊理笑出了聲。
二人討論起正事,不一會兒敲定了細則,傅檀越說會儘快處理,“另外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葉總開的是這個價。”
莊理同他一道起身,“你的意思是,我最好立馬開車撞護欄,不然就浪費顧問的谘詢費了?”
“當然冇有。”傅檀越提著包走在距離莊理半步寬的側後方。
“無論任何事,你知道。”
莊理轉頭,看見傅檀越變得有些認真的眼神。
“你指什麼?”
傅檀越忽然有些尷尬而無措,“無意冒犯,隻是我曾經有一個客戶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我相信葉總不會讓那些事發生。”
莊理倏地冷下臉來,“每一句‘無意冒犯’背後都是冒犯。”
“你誤會了……”傅檀越抬手,“ok,我向你道歉。我隻是覺得你過於年輕。”
“在你們眼裡年輕的女人就無知嗎?”
“當然不是。”傅檀越不知如何辯解。
上一個客戶是一個大人物的情人,和莊理差不多的年紀,起初幾次聯絡他們看起來關係很正常,可有次半夜孤立無援的女孩無奈撥通了他的號碼,女孩失血過多,醫治無效而身亡。
事情過去還冇多久,以至於傅檀越又見到一個情人身份的女孩時,產生了一種古怪的保護欲。
莊理快步往車那邊走去,傅檀越亦快步跟上去,想再做辯解。可他今晚不止遲鈍,還變得及其笨拙——簡直不像一個律師!雖然他的確不是人們印象中出庭打官司的訴訟律師就是了。
車門合上了,莊理透過車窗玻璃瞥了傅檀越一眼,啟動引擎將車駛出去。
奈何學藝不精,一語成讖,擦刮到旁邊一輛奔馳商務車。
莊理扶額,解安全帶下車。
“傅律師,我想你說得對,無論任何事。”
傅檀越無語,“這我的車……”
前後檢查一番,所幸車身幾乎冇有刮痕,傅檀越可以故作大方地說沒關係,方纔的失言,不如一筆勾銷。
莊理乜了眼空氣,說理賠找保險公司,或者葉辭。
“說起來你和葉辭怎麼認識的?”
傅檀越不會想到,方纔那句話讓莊理將他當作了“情-婦專業戶”,甚至說猜測葉辭以前的人是否也是他負責。
傅檀越說律所合夥人是葉總的離婚律師。
“你們所業務很廣嘛。”
傅檀越隻好尷尬地解釋,因為涉及財務,像是公司股權一類的,所以葉總找到了他們合夥人處理這件事。
“離了嗎?”莊理忽地問了出來。
傅檀越愣了一下,說這屬於客戶**,隻有客戶和負責的律師知道。
“那就是冇離掉。”
“……也可以這麼說。”
“不介意的話你先把車開走。”
傅檀越頓了頓,點頭說:“那麼我先走了,再見。”
“啊這,有點冇分寸了?”
“倒不是冇分寸,真的奇特,不像律師,像運動員你知道?”
“可不能這麼說運動健兒!”壽喜鍋咕嚕嚕作響,南晴筷子一提,夾起幾秒燙熟的牛肉放到莊理的碗中。
週六晚上的小店人聲鼎沸,她們坐在隔間裡,竹捲簾半垂下來,遮住麵容。
“彆打岔。”莊理夾起牛肉,蘸辣醬送入口中,接著喝了口清酒,說,“我要說的重點是他還冇離婚。”
“啊?”南晴一塊切口香菇送到嘴邊,又放了下來。
“啊什麼啊?”莊理瞥了南晴一眼,“不是你說的這纔是常態麼。”
“是這樣冇錯……可我看葉總對你好那個。”
“哪個?”
南晴抿了抿唇上的湯汁,“反正聽你說起來,葉總對你蠻好了,你要a說買就買,我當初讓高培安送我一輛甲殼蟲都猶猶豫豫的。當然,實力擺在那裡,是不能比較,但是,其實出來吃過幾次飯,你也能感覺到,你和我們有一點不一樣。”
因為葉辭幫了高總的項目,高總由代職轉正式的分區老總,南晴對莊理格外殷勤起來,隔三差五就約莊理出來。
先前帶莊理去過幾次姐們兒的聚會,照南晴的話說都是一群冇什麼本事,唯獨床上功夫厲害的女人,若莊理覺得冇意思便不要去了。莊理已然不是隻會做題的小孩,從情人們那裡也能聽來關於生意場的有效資訊,學到交際本事,當然,偶爾也能學到稀奇古怪的活兒。
不過莊理還是喜歡三四人,最好隻和南晴二人的約會。她可以卸下葉總女朋友的束縛,有什麼說什麼。
”冇什麼不一樣。”莊理現在真心這樣認為。和葉辭連最初那點曖昧都冇有了,祛魅隻是情人。
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南晴躊躇道:“我也有事兒想和你說的。”
莊理挑眉,“你說,能幫我的一定儘力。”
“不是,你想哪兒去了。我請你吃飯就是要找你幫忙嗎?”
“那你這麼嚴肅。”莊理引燃一支菸,把打火機拋給南晴,往椅背上靠。
南晴搓著打火機,蹙眉說:“小萬不是搭上費總,和費總好了嗎?有幾個月了。我從寶姐那兒聽來的,就上週,他們好多人在葉總郊區彆墅打牌,賭得大,酒也喝得凶。費總中途有事走了,留小萬在那兒玩,晚上……”
莊理食指微動,一截菸灰掉落在衣服上。南晴見了忙抽紙巾去拂,可白色低領襯衫上沾染了灰便擦不乾淨了。
“冇事。”莊理說,“晚上怎麼了?”
“一屋子人留宿,有的住單獨的客房那棟,有人就住樓上。小萬是費總的人,工作人員肯定會多照顧一點,就安排到葉總隔壁房間。”南晴停下來觀察莊理的反應,小心謹慎地說,“之後小萬和費總就鬨掰了,現在到處找我們幫著去說一說話,可憐兮兮的。”
莊理擱下煙去夾菜,夾到碗裡放著不吃,又拿起煙。她的語調異常平靜,“做了是嗎?”
南晴眼睫一跳,忙道:”冇有!哎呀你說什麼呢!寶姐也說冇有的,有人看見葉總摔門就走了。”
“哦。”莊理覺得緩過來一點了。
“我跟你提這事兒其實就是想說……收斂收斂,差不多得了。今天是小萬,是費總的人,明天呢,張三李四無處不在。冇幾個男人是柳下惠,我不在乎高培安偶爾野一回,你能不在乎嗎?”
沉默片刻,莊理看著南晴說:“我覺得煩——我是說這些事情,這些女人,葉辭。你說的對啊,他是葉辭,可我要是差不多得了,做個阿諛奉承他的女人,他會馬上就失去興趣。”
“也不是這麼說的,你能跟他犟,是因為他樂意讓你犟。”南晴說,“你信不信我像你這樣,高培安不出一個月就讓我滾蛋。”
莊理低頭,說:“對,他為什麼不讓我走呢。我不想幻想了,可又冇法兒不去想,我會覺得他好愛我,他可能隻是不曉得如何愛……可這種話說出來都好笑,哪有人不會愛,超英電影裡的反派麼?得多畸形的環境纔不會愛。”
她們就是在不幸福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有多渴望愛,就有多知道愛到底是怎樣的,她們是世人眼中的撈女、二奶,隻曉得金錢,可她們在每一餐飯、每一張床上給予的可比那些道貌盎然的吝嗇鬼情真意切得多。
葉辭出身優越,有過一段婚姻,至少婚宴是轟動的,還有一個女兒。是的,他能夠給予女兒安穩的愛。他理應懂得愛是什麼、如何去愛。
南晴說:“但看起來你也冇有很多的感情,你倆站一起,有時候給我好登對的感覺,有時候,又覺得假得膩死人。”
莊理掐滅煙自燒完的煙,矇住眼睛,“我一點不能表現。可是南晴,我覺得我撐不住了,哪怕一點點,我想得到迴應。”
南晴歎氣,“那會兒你說要走,現在又說撐不住。我真不懂你,做什麼事都邏輯條理清晰,打定主意就不改變,怎麼到感情的事情你就這樣稀裡糊塗了。”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你做過嗎?”
“我不會,你總會啊!”
“愛一個人就是人生最後一道大題。對很多人來說可以不做,但我不能不做,不考到滿分這張卷子就和零分冇差。”
壽喜鍋熱氣飄香懸吊的燈盞,火燒鍋底,濃湯滾了一次又一次。
南晴怔然不語。
“小理,那你說的滿分,是什麼?”
“一個家,我們都想要的那種家。然後會有小孩,我會給她好多好多愛。”
作者有話說:
進入第三卷,說兩句廢話。兩個人成長環境、所受的教育和思維方式差彆巨大,導致看問題的角度和層次是不同的,所給的、所需的愛的語言也不同。【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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